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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窯 第3章

作者:陳離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3-22 15:06:42

第003章 夜哭牆------------------------------------------,青浦縣城早早陷入一片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有幾聲犬吠,在空曠的夜色裡傳得老遠,更添幾分瘮人。紙人夜哭牆的傳言,已如瘟疫般蔓延開。茶館裡,有老叟信誓旦旦,說親眼見過前朝縣誌記載,嘉靖初年也有過這般邪事,是含冤而死的書生化作紙傀,專索貪官汙吏的命。市井婦孺則竊竊私語,說那紙人臉上無麵,卻能瞧見人心底的虧欠,欠了債的,一個也跑不掉。,麵前攤著縣學名冊、劉文煥的遺物清單,還有那幾片碎紙、魚線、樹膠。燈花“劈啪”爆了一下,映得他眉目沉凝。,他見了文墨齋的掌櫃。掌櫃確認,劉文煥確是常客,每隔一兩月會買一刀青檀紙,用來抄錄珍本。最後一次買紙,是半月前。而那種混了骨粉的特製樹膠,掌櫃搖頭,說從未見過。。衙役訪遍了城內外篾匠,都說此人手藝獨特,尤其善製細篾,但行蹤不定,似是外鄉人。,陳離在文墨齋掌櫃離開後去了張府。張汝賢在書房裡候著,臉色比白日更差,眼下烏青,手裡攥著一串檀木念珠,撚得飛快。“陳大人,”他屏退左右,壓低聲音,“下官……想起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張主簿但說無妨。”“是關於……齊文。”張汝賢嚥了口唾沫,“當年我們四人同赴鄉試,行至淮安,夜宿悅來客棧。那夜……齊文並未外出買吃食。”。“那夜,我們三人在房中溫書,齊文說心中煩悶,要去河邊走走。亥時初出去的,子時過了還冇回來。我們便出去尋……”張汝賢額上冒汗,“在淮安城外三裡坡的蘆葦蕩邊,找到了他的鞋,還有……一灘血。”“血?”“是,不多,但確實是血。我們嚇壞了,報了官。第二日,官府在淮河裡撈出了他的屍首,泡得……泡得不成樣子。仵作說是溺斃,後腦有傷,像是落水時磕在了石頭上。”張汝賢聲音發顫,“當時我們年少,又怕惹麻煩,便照官府說的,對外稱他是失足落水。可那灘血……那灘血的位置,離水邊足有十幾丈。”“為何隱瞞?”“怕……怕說不清啊!人都死了,若再扯上命案,我們三人的前程……唉!”張汝賢捶胸頓足,“這些年,此事如鯁在喉。劉兄……劉兄前幾日突然翻出當年趕考時的舊筆記,看到了齊文的名字,那日與我吃酒,還長籲短歎,說‘債總要還的’。我當時隻道他是酒後胡言,誰知……誰知就……”

陳離盯著他:“齊文可曾與人結怨?或是……你們三人,可曾與他有過爭執?”

“絕無!”張汝賢急道,“齊文家境雖貧寒,但為人仗義,學問也好。我們四人一路同行,相處融洽,連口角都不曾有過。”

“那他為何夜半獨自去河邊?”

“這……他說心中煩悶,想走走。鄉試在即,誰不憂心?我們也未多想。”

陳離又問了些細節,張汝賢皆含糊其辭,隻反覆說當年年少糊塗,不該隱瞞血跡之事。陳離離開張府時,暮色已深。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府緊閉的大門,心頭那股不安越發濃重。

張汝賢在害怕。不隻是害怕紙人索命,更像是在害怕某件具體的事、某個具體的人,被重新翻出來。

夜風穿過窗縫,吹得燭火搖曳。陳離揉了揉眉心,左手掌心那道疤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根針在皮肉下輕輕挑動。

“大人。”趙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急促。

“進。”

趙誠推門而入,帶來一身寒氣:“典史李大人府上……出事了。”

陳離倏然抬頭。

“李大人方纔派人來報,說在他書房窗外……發現了這個。”趙誠將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又是一隻紙人。

巴掌大小,青檀紙,無麵,背後一個濃墨的“債”字。紙人是濕的,邊緣皺起,像是被露水或彆的什麼打濕了。紙人胸口的位置,用硃砂點了一個刺眼的紅點。

“何時發現的?”

“就在兩刻鐘前。李大人批閱公文倦了,開窗透氣,就見這紙人貼在窗外,正對著書案。”趙誠臉色發白,“李大人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昏了過去。家人請了郎中,剛救醒,就差人來報了。”

陳離拿起濕漉漉的紙人。紙質、墨跡,與之前兩個如出一轍。那硃砂紅點,點在胸口正中,位置與劉文煥被竹篾刺穿的地方幾乎重合。

挑釁。這是**裸的挑釁。

“李文昌現在如何?”

“驚魂未定,說是……說是下一個就輪到他了。”趙誠低聲道,“大人,這紙人接二連三,分明是衝著他三人來的。劉教諭已死,張主簿、李典史怕是也……”

“加派人手,暗中保護張、李兩家。尤其是李文昌,他既已收到紙人,凶手很可能會儘快動手。”陳離起身,“我去李府看看。”

“大人,夜深了,不如明日……”

“明日?”陳離看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凶手不會等到明日。”

______

李府離縣衙不遠,隻隔了兩條街。平日裡也算殷實人家,此刻卻門戶緊閉,燈籠在風中晃動,將門上映出惶惶的影子。

李文昌披著外袍坐在堂上,臉色慘白如紙,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抖得潑出大半。見陳離進來,他幾乎要哭出來:“陳大人,救我!那紙人……那紙人就在我窗外盯著我!它來了,它來討債了!”

“李典史稍安。”陳離示意他坐下,“紙人是貼在窗外何處?如何貼住的?”

“就……就在窗欞上,用……用漿糊粘住的。”李文昌指著書房方向,“下官不敢再進去,已讓下人封了那間屋。”

陳離讓趙誠舉燈,走到書房窗外。窗戶是普通的支摘窗,窗紙完好,窗欞上果然殘留著一點漿糊的痕跡,還有一小片未撕乾淨的青檀紙碎片。紙人貼在窗外,從裡麵看,正好對著書案後的座椅。

“何時發現的?”

“戌時三刻左右。下官在案前對賬,覺得氣悶,便起身開窗,一推開就……”李文昌說不下去。

陳離細細檢視窗欞。漿糊是常見的米漿,已半乾。粘紙的位置不高,若是成人,需彎腰或蹲下才能貼得這麼低。窗下是泥地,前日下過雨,土質鬆軟,但此刻隻有幾個雜亂的腳印,是李家下人和衙役剛纔留下的,已被踩得模糊不清。

“今夜可曾聽到什麼異常響動?或是看到可疑人影?”

李文昌搖頭:“下官一直待在書房,隻中途出恭一次,也不過半盞茶功夫。回來時……回來時窗上便有了。”

半盞茶功夫,潛入宅院,避開可能的耳目,在窗外貼上紙人,再悄然離去。凶手對李府格局似乎頗為熟悉。

“李典史,”陳離轉過身,目光如炬,“齊文之事,你知道多少?”

李文昌渾身一顫,手中茶盞“哐當”落地,摔得粉碎。

“我……我……”他嘴唇哆嗦,眼神躲閃。

“張主簿已告知本官,當年齊文屍首旁有血跡,你們三人卻隱瞞不報。”陳離逼近一步,“齊文到底是怎麼死的?”

“是……是失足……”李文昌聲音發虛。

“李典史!”陳離厲喝,“劉文煥已死,張汝賢也收到紙人。下一個就是你!到了此時,還要隱瞞?”

李文昌癱坐在椅中,雙手捂臉,良久,發出一聲嗚咽。

“不是我們……不是我們殺的!”他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是倭寇!是倭寇乾的!”

陳離瞳孔一縮。

“那年……我們行至淮安,聽說倭寇在沿海劫掠,心中害怕,便想繞道。齊文說,他有個遠房表親在淮安衛所當個小旗,可去投奔,借宿一宿,安全些。我們便跟著去了。”李文昌的聲音嘶啞,彷彿用儘力氣,“那夜,我們住在衛所旁的營房。半夜,我被驚醒,聽見外麵有廝殺聲、慘叫聲。我嚇得不敢動,從窗縫往外看……看見火光,看見穿短褂、梳辮子的人揮著刀……”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停了。我抖著爬出去,看見劉兄和張兄也出來了,都麵無人色。我們摸到齊文住的屋子……門開著,裡麵冇人,地上有血。我們順著血跡找,在營房後的草堆裡……找到了齊文。”

“他還活著?”

“當時還有一口氣,但……但肚子上被捅了一刀,血都快流乾了。他抓著劉兄的手,說……說‘賬本……在……’話冇說完,就斷了氣。”李文昌閉上眼睛,淚水滾落,“我們三個,都隻是十幾歲的書生,哪見過這場麵?魂都嚇飛了。正不知如何是好,衛所裡活下來的一個軍士跑過來,說倭寇搶了東西跑了,讓我們快走,彆惹麻煩。我們……我們就抬著齊文的屍首,扔進了淮河,偽造了失足落水的現場。”

陳離心頭震動:“賬本?什麼賬本?”

“不知道,齊文冇說完。我們在他身上找了,隻有些散碎銀兩和書稿,冇見什麼賬本。”李文昌抹了把臉,“事後我們猜想,或許是倭寇劫掠時,齊文撞見了什麼,被滅口。我們怕惹禍上身,更怕被牽連進倭寇的事裡,前程儘毀,就……就一起瞞了下來。回青浦後,對外隻說齊文失足淹死,他父母來鬨,我們三人湊了些銀子,這才了事。”

“銀子?多少?”

“每人……出了二十兩。”李文昌低下頭,“齊家二老後來相繼病故,我們心裡有愧,每年清明都偷偷給他們燒些紙錢。這些年,冇人再提,我們便也當那夜的事……從未發生過。”

陳離沉默。二十兩,對三個窮書生不是小數目。但買一條人命,買二十年的心安?

“劉文煥前幾日尋你借《淮安府誌》,可是為了查當年衛所之事?”

李文昌點頭,又搖頭:“劉兄隻說想查些舊典,我也冇多想。現在想來,他怕是……怕是想起了齊文,心中不安,纔去查的。誰知……誰知就招來了殺身之禍。陳大人,你說是不是齊文的冤魂回來索命了?他定是恨我們拋屍滅跡,恨我們拿銀子堵他父母的嘴……”

“冤魂不會用魚線,也不會用漿糊貼紙人。”陳離冷聲道,“是人在作祟。而這人,知道當年的事。”

“可知道那事的,隻有我們三個,還有……還有那個衛所的軍士。”李文昌茫然道,“可那軍士後來也死在倭亂裡了。還有誰……”

他忽然頓住,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猛地抓住陳離的衣袖:“難道……難道是齊家還有人?齊文……齊文難道有後?”

陳離心頭電光石火般一閃。

齊文。齊家。縣學雜役齊伯。同宗。

“齊文可有兄弟姐妹?”

“有……有個幼弟,但很早就夭折了。齊家是單傳。”李文昌喃喃道,“不對,我想起來了,齊文好像……好像定過一門親事,是他舅家的表妹。但齊文死後,那姑娘就嫁到外鄉去了,再冇音訊。難道……難道有子嗣?”

陳離不置可否。他想起縣學裡那個佝僂沉默的老人,那雙渾濁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光芒。

“李典史,這幾日不要獨自出入,門戶緊閉,我會加派人手在附近巡視。”陳離囑咐幾句,帶著趙誠離開李府。

走出大門,夜風撲麵,寒意透骨。

“大人,若真是齊家後人複仇,為何等到今日?”趙誠低聲問。

“或許,是最近才找到機會。或許,是最近才知曉全部真相。”陳離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又或許,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同時將三人逼入絕境的機會。”

“那我們現在……”

“去縣學。”陳離邁步,“我要再見見那位齊伯。”

______

縣學早已落鎖。趙誠上前拍門,拍了許久,門房老何才哆哆嗦嗦打開條縫,見是縣令,忙讓進來。

“齊伯呢?”

“在……在後院他自個兒屋裡。”老何提著燈籠,手抖得厲害,“大人,這麼晚了,您……”

陳離徑直往後院雜役房走去。那是排低矮的瓦房,最角落一間還亮著微弱的油燈光。

陳離示意趙誠等人守在門外,自己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裡麵傳來一陣窸窣聲,半晌,門開了條縫。齊伯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眼神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

“大人?”聲音沙啞。

“有些事,想再問問齊伯。”陳離語氣平和。

齊伯默默拉開門。屋子狹小,一床一桌一凳,牆上掛著些雜物,收拾得倒還整潔。桌上攤著幾張裁好的青檀紙,還有一把小剪子,幾支禿筆。

陳離目光掃過那些紙。紙質、大小,與案發現場的紙人極為相似。

“齊伯會剪紙?”他問。

“閒時……瞎剪著玩,混個手熟。”齊伯垂著眼,佝僂著背。

“剪得不錯。”陳離拿起一張剪好的花樣,是普通的福字,“這紙,是文墨齋買的?”

“是。小老兒攢幾個錢,買些邊角料,不值當什麼。”

陳離放下紙,狀似隨意地問:“齊伯在學堂多年,可聽說過劉教諭、張主簿、李典史三位大人,二十年前一起赴考的事?”

齊伯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聽說過。”他聲音依舊平淡,“都是讀書人,有出息。”

“同去的,還有一位叫齊文的書生,你可知道?”

屋裡靜了一瞬。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在齊伯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知道。”他緩緩道,“是個好後生,死得可惜。”

“怎麼死的?”

“說是……失足落水。”

“你信麼?”

齊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離。那雙眼裡有什麼東西,深不見底,卻又平靜得駭人。

“官府說是,便是了。”他道。

陳離盯著他:“齊文,是你的什麼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屋外風聲嗚咽,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啪嗒輕響。

良久,齊伯慢慢走到床邊坐下,腰背似乎更佝僂了幾分。

“是小老兒的侄兒。”他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爹,是我大哥。”

“他死後,你們齊家……”

“大哥大嫂傷心過度,冇兩年就去了。齊家……冇人了。”齊伯抬起頭,看著陳離,“大人今晚來,是懷疑小老兒殺了劉教諭,嚇了張主簿、李典史?”

“本官隻查真相。”

“小老兒一個雜役,冇念過書,不懂大道理。”齊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我記得我大哥臨死前的話。他說,文兒死得冤,可咱們小門小戶,冤不起。讓我好好活著,彆惹事,給齊家留個後。”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床沿粗糙的木紋:“我活了六十年,在這學堂掃了十年地,看著劉教諭他們升官發財,娶妻生子。我冇惹過事,也冇想過報仇。因為我知道,報不了。”

陳離沉默地看著他。老人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刻著風霜和隱忍,那雙眼睛裡的平靜,是經年累月打磨出來的死寂。

“劉教諭死的那晚,申時到酉時,你在何處?”

“在屋裡補衣裳。老何可以作證,他酉時初來給我送過熱水。”

“可有人證?”

“就我一人。”齊伯道,“大人若不信,可以鎖我去衙門。隻是我這把老骨頭,怕禁不住牢裡的飯菜。”

陳離冇說話。他目光再次掃過桌上那些青檀紙,還有牆角一個破舊的竹編箱子。箱子冇鎖,虛掩著,露出一角粗布衣裳。

“你侄兒齊文,當年可曾定親?”

齊伯似乎冇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下,才道:“定過。是他舅家的表妹,姓沈。文兒死後,那姑娘就嫁到外地去了,再冇音訊。”

“嫁到何處?”

“說是……北邊,具體哪兒,不知道。”

陳離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朝外走。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住,回頭道:“齊伯,你手上這繭子,是掃地把的,還是做篾匠活的?”

齊伯攤開雙手。掌心厚繭重重,指節粗大變形,是常年乾粗活的手。但在虎口和食指內側,有幾道特彆深的、筆直的繭痕。

那是篾匠常年握刀破竹、刮篾留下的痕跡。

齊伯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

“年輕時,跟我爹學過幾天篾匠,早不做了。”他聲音平淡無波。

陳離看了他片刻,推門而出。

門外,趙誠迎上來,低聲道:“大人,問出什麼了?”

陳離冇回答,徑直往前走。走到院中,他停下腳步,望向藏書樓黑黢黢的輪廓。

“派人盯著齊伯,但不要打草驚蛇。”他低聲道,“還有,去查二十年前淮安衛所那場倭亂,所有能查到的記載,尤其是傷亡名單和劫掠物品。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暗中查訪,齊文那位嫁到外地的表妹,如今何在,可有子嗣。”

“大人懷疑齊伯……”

“他手上有篾匠的繭子,屋裡有青檀紙,對齊文之死知情,有動機,也有部分條件。”陳離目光沉沉,“但他年邁,且有風濕,不可能完成貼紙人、殺劉文煥這些需要敏捷身手的事。他若有同謀,那同謀是誰?齊文那個嫁到外地的表妹,還是……彆的什麼人?”

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彷彿無數竊竊私語。

陳離攤開左手,掌心的舊疤在夜色中隱隱發燙。

他忽然想起李文昌的話——“賬本……在……”

賬本。什麼樣的賬本,讓齊文臨死前還念念不忘?又讓劉文煥在二十年後翻出來,引來殺身之禍?

“回衙門。”陳離轉身,“我要再看看劉文煥留下的東西。尤其是……那本《孝經》。”

______

夜色更深。打更人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已近子時。

長街空寂,隻有風聲。

在離縣學兩條街外的一條暗巷裡,一個矮小的黑影蹲在牆角,手中擺弄著幾根細竹篾和一卷近乎透明的絲線。黑影動作熟練,很快紮成一個簡陋的骨架,然後展開一張慘白的青檀紙,蒙在骨架上,指尖蘸了墨,在應該是臉的位置,塗上一個歪斜的墨團。

紙人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薄紙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黑影抬起頭,望向李府的方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陰影裡,格外森然。

然後,黑影站起身,將紙人塞進懷裡,像一隻敏捷的野貓,悄無聲息地翻過牆頭,消失在濃重的黑暗裡。

巷子深處,一隻野狗似乎察覺到什麼,從垃圾堆裡抬起頭,衝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發出低低的、不安的嗚咽。

夜還很長。

紙人的債,還冇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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