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知意的話像一根針,刺穿了他剛剛因柳綠入祠而稍感安穩的心境。
宮廷秘庫的箭毒?這指控太致命!若陛下信了,許家頃刻間便是滅頂之災。
他死死盯著李知意麪具下那雙幽深的眼睛,試圖分辨其中有多少是恐嚇,多少是真相。
“太後,知道了?”
許承嗣的聲音乾澀緊繃,當時太後已經放許家一馬,讓許家看管馬巧兒,如今她逃跑的訊息,太後知道比自己還早。
李知意發出一聲短促的低笑,很享受許承嗣此刻的驚懼。
“暗衛的眼睛,無處不在。馬巧兒那點三腳貓的易容術,瞞得過誰?”
他慢悠悠地踱近一步,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覆蓋在許承嗣身上。
“不過嘛,太後似乎,暫時冇動她。”
許承嗣腦中飛速運轉。
李知意透露這個訊息,絕不隻是為了看自己笑話。
他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和擔憂,聲音儘量顯得平靜。
“你的條件,還是離宮?”
“聰明。”
李知意讚許地點點頭,麵具下的嘴角彎了彎。
“幫我離開這牢籠,我不僅告訴你莫平是人是鬼,還能保證,關於宮廷秘庫的流言,到此為止。否則…。”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許承嗣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
李知意是個瘋子,但也是個握有可怕秘密的瘋子。
柳綠剛脫離險境,許家經不起任何風波。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動慢慢平靜,心裡有自己打算。
“我考慮。”
“你最好快點。”
李知意滿意地轉身,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馬巧兒,可不會一直這麼幸運。”
長樂宮,內殿。
燭火跳躍,映照著謝明姝平靜的麵容。
春雨無聲地侍立一旁,殿內隻有門窗還傳來外麵呼呼風聲。
“馬巧兒,出城了?”
謝明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
“是,太後。”
春雨的聲音壓得極低。
“易容成老婦,用的是北邊商隊的通關文牒。暗衛按您的吩咐,恰好在換防的間隙,讓她從西側偏門溜了出去。李知意的人,在城牆上看著。”
謝明姝唇角勾起一絲的弧度。
“李知意,倒是會借刀殺人。想借哀家的手,除掉馬巧兒這個隱患,或者,逼許家就範?”
她端起茶盞,卻並未飲用,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彷彿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太後,馬巧兒此去,必是尋何將軍。她熟悉匈奴,若真能到何將軍身邊…。”
春雨斟酌著開口。
“哀家知道。”
謝明姝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
“哀家放她走,就是要她去找何乙。”
春雨微怔。
“何乙在邊疆,是頭孤狼,勇猛有餘,卻少了雙能看清草原暗流的眼睛。朝廷的耳目,終究隔了一層。”
謝明姝放下茶盞,語氣帶著算計。
“馬巧兒不同。她是匈奴養大的狼崽子,骨子裡流著草原的血,熟悉他們的語言、習慣、甚至…那些見不得光的巫術勾當。她對何乙有情,這份情,就是她最大的弱點,也是哀家最好用的韁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讓她去。讓她把對何乙的癡心,變成刺向匈奴的刀。哀家要她做何乙的影子,做哀家埋在匈奴心臟裡的一根刺。她看到的,聽到的,經曆的,哀家都要知道。”
“可若她,背叛?”
春雨忍不住問出擔憂。
馬巧兒的身份,始終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謝明姝轉過身,燭光在她眼中跳躍。
“背叛?那哀家就讓她親眼看著,她心心念唸的何將軍,如何因她的選擇而萬劫不複。她若聰明,就該明白,隻有緊緊抓住何乙,抓住哀家給她的這條生路,她和她想保護的人,纔有一線生機。”
“是!”
春雨心頭凜然,明白了太後的深意。這不是簡單的放逐,而是一場以馬巧兒為棋子的博弈。
京城外,荒野。
塞北的寒風,吹動著馬巧兒單薄的衣衫。
她撕下臉上粗糙的易容麵具,露出原本清麗卻帶著風霜痕跡的臉龐,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那裡有她短暫的安穩,也有無儘的束縛和猜忌。
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何乙送她的一枚小小狼牙項鍊,指尖冰涼,心卻暖洋洋。
她知道出城太順利了,順利得詭異。
那些守衛的眼神,分明是看到了她,卻又刻意移開。
是許承嗣?不,他自顧不暇。是李知意?他巴不得自己死,那就隻有,太後!
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渴望壓過。
太後放她走,絕非仁慈。
她成了棋子,一顆被拋向邊疆、拋向何乙身邊的棋子。
太後要利用她,利用她對何乙的感情,利用她對匈奴的瞭解。
“利用,就利用吧。”
馬巧兒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狼一般的狠絕與決然。
隻要能到何乙身邊,隻要能幫他,哪怕被利用,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認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匈奴的可怕,清楚換種的陰毒。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那是北境,是何乙所在的方向。
冇有絲毫猶豫,她裹緊衣服,瘦小的身影義無反顧地紮進了無邊的黑暗與寒風之中。
馬巧兒出城的訊息,瞞不過京中任何在意的人。
一個黑影無聲地出現在李知意身邊,低語。
“大人,她出城了,往北。暗衛,似乎有意放水。”
李知意麪具下的眉頭微蹙。
謝明姝這麼有把握,馬巧兒就一定會為他們效力?
隨著馬巧兒到達邊疆之前,謝明姝已經把第一批清洗的官員財務折算成軍糧給何乙送過去。
她的意思很明確,如果匈奴暗中偷襲,不必手軟。
結合大哥的話,何乙才明白太後的良苦用心,可這樣收網不就打掃驚蛇了嗎?
都怪自己,非得懷疑質問,不過他望著軍營裡抱著家書痛苦的士兵。
“雖說是計謀,卻也真正害苦百姓,難道真的冇有兩全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