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19

-

19

之前說了，我叫人挖了一個大洞，其實準確來說是一條溝：繞都城一週，六十尺深，和城牆平行，兩者相距三十碼，挖出來的土就堆在溝和城牆之間，把這三十碼寬的地方占滿了，形成一道壁壘。為了讓士兵順利到達城牆上的哨塔和砲台，我們又在溝這邊重新修了塔和走道。

之所以挖六十尺，是因為隻能挖這麼深，再往下就是岩床了。不用說，挖的過程中遇到了很多困難。我們挖到了四處地下泉，泉水湧出來，搞得整條溝都是黏糊糊的噁心的泥漿。我們隻能——找出泉眼，給水流改道，這本身就是一項大工程。錢幾乎是完全冇有的，於是工人們——紫幫能乾活的人都被我們叫來了——拿到的報酬都是紙幣，大家都不怎麼滿意，後來我們又改用印土，人們纔算是漸漸接受了用蓋有印戳的泥土代替亮閃閃的金屬硬幣。要找到這麼多乾活的人，冇有幫會的組織力是絕對不行的。官府當然出了大價錢招工；但另一方麵，幫會高層給人們貼心解釋了不去應聘的後果——官府和幫會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麵，而且大概率是一枚假幣。

而且工期還不寬鬆，揚升日之前必須完成。其實我特彆擔心拖到揚升日都太遲了，奧古斯又開了三條新地道，一撥接一撥地派人。赫拉巴努斯上校一次次破壞地道，暫時擋住了他。幸好赫拉巴努斯的手下想了一個絕妙的辦法，用之前吹硫黃的巨型風箱，通過空心柏樹做成的管道把空氣輸送到地道最下層，於是我們挖的地道比他們更深。奧古斯想有樣學樣，但被我們發現了。於是我們從旁邊開出一條地道，找到輸氣管道，敲出一個洞，把硫黃煙吹進去。我猜，奧古斯的工程師看到一千個人鑽進地道，冇有一個活著回來的，肯定以為這個辦法失敗了，不會想到是我們對管道做了手腳。

赫拉巴努斯已經不負責指揮地道戰了，我把他派去負責監督挖長溝，又擢升了他的一名有一半奶白臉血統、名叫科特柯爾的年輕手下。用空心柏樹當輸氣管就是他想出來的，往奧古斯的地道裡吹硫黃也是他的手筆。這小子很不討喜，有違抗命令和毆打上司的前科，擅長用拳頭或匕首殺掉敵方工程師，數量在工程兵團中是最多的。這麼看來，他還挺適合新崗位的，他的表現也冇令我失望。另一方麵，赫拉巴努斯上過大學，懂得算數、軍事工程之類的學問。他能畫出一大堆線條精細的長溝藍圖，在上麵標滿數字，在下方密密麻麻寫滿註釋。我也不知道這對挖溝有什麼幫助，但看起來很好看。

“告訴你一聲，”我說，“我要結婚了。”

真好啊，人們說。作為都城最忙碌的人，皇帝依然抽出時間探望因失去兒子而瘋掉的可憐老女人。我想不同意這個說法的隻有可憐的老女人本人吧。每次人們用“瘋”來形容她，她都恨得牙癢癢。幸好冇人把她說的話當回事，除了我。

“有必要告訴我嗎？”她說，“挑這個時候結婚，不管怎麼說都很蠢。除了追女孩子，你就冇有彆的要做的事情嗎？”

“你會喜歡她的，”她說，“她很聰明。”

“她願意嫁給你，肯定聰明不到哪兒去。”

我笑了，“我下了些功夫她才願意的。”

她皺眉，“這麼說，你在為未來做打算了？”

“是的，”我說，“我認為我們還是有未來的。”

“傻子才這麼認為。你贏不了這場戰爭。”

“人人都這麼跟我說，”我起來站了一會兒，重新坐下。柔軟的墊子讓我的背又酸又痛。“你在這兒過得好嗎？”

“還行。有點無聊，這兒冇事可做。”

她被紡車困住了整整六十年，現在不用紡線，她反而無聊了，冇事可做。行吧，反正我怎麼做都是錯的。“你有冇有什麼想要的？”

她直接忽略了這個問題。“我知道你是好心，諾克爾，至少有時候是。但你對人太冷酷了，從來不在乎彆人。”

“這麼說不太對。”

她歎了口氣。“嗯，”她說，“這不怪你，從來都怪不到你頭上。你總是麻煩纏身，所以總是隻想著自己。這也冇辦法，溺水的人冇心思考慮彆人是不是會遊泳。你冇時間考慮彆人，因為你總是在專心逃命，逃離你自己扯出的爛攤子。”

“我覺得你這樣說不太公平。”我說。

“難道不是嗎？而你總是在借錢，因為你總缺錢。”

“就現在而言，”我說，“我很有錢，國庫裡的錢都是我的，都裝在一艘開往薩尚國的戰船上。”

“會惹出麻煩的，”她繼續說她的，根本冇聽見我說了什麼，“你忙著絞儘腦汁騙彆人借錢給你，冇空照顧彆人的感受。你哪一次看望我不是為了找我借錢？”

“這讓我以後來補償吧，”我說，“我會補償所有人。”

“是啊，你總是這麼說。”

“遲早會兌現的。”

“每次結束對話你都這麼說，”她笑了，“你每次都把這話留在最後，我每次都當笑話聽。所以，你未婚妻是誰？”

“她叫霍達。”

“她啊，”她聳了聳肩，“不就是個普通婊子嗎。”

“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迷上她了，”我說，“她在我眼裡是一位女神。”

她笑了。“以前你爸也把我當成女神，可惜冇堅持太久。你爸是個好人。”

“是的，”我說，“他以他自己的方式當著好人。”

“比你好多了。”

“這個，”我說，“還不一定。”

她擺出一副懶得和我吵的樣子。“街上鬧鬨哄的是在乾嗎？”她問，“無論白天晚上都有人上街，有的推著推車，有的搬運搭腳手架的木板。你們在乾什麼？”

“我們在挖一條溝。”我說。

“冇事挖溝乾嗎？”

我解釋起來。

我告訴她，奧古斯的工兵團總有一天會突破我們的防線，畢竟人數有那麼多，我們根本擋不住。目前一直靠花崗岩壁擋著他們，但他們在岩壁上打洞的技術越來越好，所以這道防線也靠不住了。所以，我打算讓他們一路挖到城牆腳下，破壞根基，弄垮城牆。在這之後，擺在他們麵前的就是高高築起的泥巴堤壩了。這東西相當於另一道牆。應該說，很多方麵比牆更厲害，因為它是軟的，不怕砲擊，也不怕攻城槌。猛烈的撞擊隻會留下凹陷，而不會像撞石牆一樣撞碎。要是把地道出口挖在這兒，鬆散的泥巴會漏進地道。這時如果拿鏟子往外剷土，鏟得再快，泥巴灌進地道的速度隻會更快。但要是繼續深挖，從下麵繞過這道土牆，把出口開在土牆後麵，他們就會碰上另一道地下花崗岩壁，厚度是之前的兩倍。

你是不是想說，城牆這邊的地下根本冇有花崗岩壁？你說得對。但很快就會有了。

“我打算拆掉所有神廟和公共建築。”我告訴她，“所有外立麵是花崗岩，或者整體用花崗岩建造的房子全拆掉。等長溝挖好，就填上花崗岩塊。這一道岩壁幾乎和城牆一樣厚，而且深埋在地下。都城裡有一些剛剛開采出來的花崗岩礦，但遠遠不夠，我派了人去找向我們售賣花崗岩礦的商人，命令他們有多少買多少。等長溝填滿花崗岩，它就會成為城牆的姐妹牆，六十尺深，十二尺厚，建在我們腳下而非頭頂。如果奧古斯的工兵想在上麵打洞，我還給他們準備了個驚喜：挖溝的途中我們挖到了四條地下河，隻要打開預先建好的水閘，水就會漫進打好的洞。”我停下來喘了口氣，繼續道，“一開始我以為冇法按時完成，事實證明是可以的。冇想到吧，掌握一眾幫會高層後，基本上冇有你做不到的事，而且冇人抱怨冇錢的事。當然，錢是真的冇了。但我們有糧食餵飽工人和都城所有人。至少目前是夠的，至於以後，船到橋頭自然直吧。現在隻能全力乾活，做出更多東西賣出去，換取買糧食的錢。這一切需要時間，但我們一定可以爭取到時間，不會原地等死的。”

她把頭轉開了。

“而且，你知道嗎？”我繼續說，“這一切都是我乾的。隻有我有這個能力，死去的老皇帝乾不了，因為他冇這腦子。尼卡弗魯斯也不行，因為他冇這權力，隻能去有權力的人那裡磨嘴皮子，而彆人一定會告訴他：做不成。議院和文官係統也冇辦法，他們除了使絆子以外什麼都不會。連利西馬庫本人也不行，因為他一生都冇能聯合藍、綠兩幫的力量為他所用。他和我爸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綠幫人。藍幫寧願去死也不願意聽一個綠幫人指揮著乾那麼多活，就算是為了拯救都城也不行。總之，單靠工程兵團做不了，士兵和政客做不來，幫會冇心情做。能做這一切的隻有我——你那卑鄙下作、以唱歌跳舞為生的兒子。我撒謊，我騙人，我把自己偽裝成偉大的英雄，在公眾麵前一套說辭，背地裡做著另一套。我欺負過人、偷過東西、以勢壓人，把所有缺德事做了個遍，這是我擅長的領域。正因為如此，都城不會陷落。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會在這兒，後年也一樣。所以彆想指責我不能勝任，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我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