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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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非要選揚升日？因為根據海軍部發的小冊子，每年這個時候天氣就會轉變。揚升日之後的三十天裡，會颳起令人生畏的強西風，想要向東航行的人隻能哭天搶地。另外，揚升日是日曆上第二盛大的節日。按照傳統，皇帝要在慶典最後一天在公眾麵前演講，向大家介紹最近一年帝國的發展。更重要的是，科特柯爾少將鄭重表達了他的意見：他的防線隻能堅持到揚升日，之後就不一定擋得住奧古斯了。到時候，大軍會從地道湧進城裡，殺死我們所有人，就像一出魔鬼上演的啞劇。

橫穿大洋是個好主意，如果在地圖上畫一條直線，而不是沿著歪歪扭扭的海岸線駛向薩尚國邊境，能節約兩個月的航程。大部分貨船經不起遠海的風浪，但我知道薩尚人造的采石船可以（我應該提過吧，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船），他們早期的航線都要橫穿大洋。我賭的就是這些船依然在服役——我可冇有亂下注，畢竟這麼一艘船的造價是天價，彆說拿它賺錢了，單單是回本就需要它服役一百多年。我在一本舊書裡讀到過建造這種采石船的技術細節，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還是大受震撼。

我們拆掉了議院樓，把金羽神廟的楣撬了下來，又拆下了一半希爾街的建築，最後收集到將近二十五萬塊花崗岩塊，每一塊重達半噸。工程師、石匠行會、貨車車伕和砲兵們都告訴我，辦不到，肯定不可能按時完成，就算冇有時間限製也不一定能行。但我關閉了所有作坊、工廠、店鋪和集市，連（願眾神寬恕）劇院也關了。如果你想掙錢，就隻能給我乾活。當然，掙到的也不是真錢，弄虛作假是我的本行。但我的假錢在都城挺好用，能買到麪包。其中的秘訣很簡單，和欣賞戲劇的人一樣，隻要摒除疑慮，專心入戲，一切就會像絲滑的綢緞一樣順利展開。

要拯救都城，就要把都城一磚一瓦拆開，埋進地裡。這是個荒唐的悖論。不過在我看來，悖論是通向真理的大門。嗯，我也不知道這句話什麼意思，但我敢打賭它總有一些道理。

而他們冇有選擇。

我對他們出手闊綽，而他們隻能接受。不過，我知道他們如此配合不是因為彆的，隻是出於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原因：民眾相信我、愛戴我。“我”是指利西馬庫吧？她問。但她錯了，“我”就是指我。想想卑微的毛毛蟲吧，隻要換上一身華麗的外表，它就會換個名字，飛起來，不再匍匐爬行。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前者是蟲子，後者可以算是一種小體型的鳥。兩者冇有任何相似之處，冇人會混淆它們。但如果不看外表，它們的內在又從來冇變過。放在我身上，你可以說我不是利西馬庫，但我這輩子大部分時間裡也不是諾克爾，至少在工作的時候不是。從頭到尾，我隻是我而已。我匍匐爬行了很久，之後展開了翅膀。問問你自己：如果你去看奧利塞裡亞演的《皇後尤狄夏》，你會為誰鼓掌？是的，利西馬庫是個好角色，但不謙虛地說，我演他演得很好。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挖長溝、拆房子、壘石頭，而這一切都要在揚升日之前的兩天裡完成。

我挺能嘚瑟的，是不是？

在都城，希望的繁殖速度和老鼠一樣快。抱歉，我好像說過這話。這是一句好台詞，冇人會注意到我重複了一遍。但其實我不太明白人們為什麼不待見老鼠，它們個頭小，全身毛茸茸的，還有可愛的鬍鬚。它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生存，以及平靜順利地養活一大群孩子。它們想破腦袋都想不通為什麼有一群體型巨大的怪物總想消滅它們，隻能努力避開。但如果你搬到一個新地方，你說的第一句話肯定是，噫，老鼠，快把它們弄走。

當然，“弄走”的意思就是殺掉。於是你向它們開戰，窮儘一切手段：從彆家借來犬、將毒藥混進穀糠、設置陷阱——如果不知道是用來抓老鼠的，這奇巧靈活、構造精密的機械會讓見到的人由衷讚歎。然後，如果你意誌夠堅定的話，你還會堵上所有老鼠洞，隻留下一個開口，用風箱往裡麵灌硫黃的煙。可能你是個心軟的人，這麼做的時候有那麼一絲愧疚，畢竟所有生命都值得珍重，就算是敵人也一樣，但你打心底裡就知道：它們是老鼠，而老鼠必須弄走。有一首詩裡有這麼兩句：

……

教堂廢墟之上，蜜蜂和老鼠搭起了新的修道院。

雖然押韻押得不太工整，但這兩句寫得很不錯，其實原句是“螞蟻和老鼠”。不過區彆不大，人們不想和螞蟻窩住在一起，對蜜蜂窩的態度也差不多。

另一方麵，希望這東西比其他害蟲都可怕。相比之下，偷吃你的乳酪、在你家牆角板上咬出小洞都不算什麼。一旦感染了希望，你就會在明明該撤退的時候繼續賣力往前衝；或者一天之內跑六家劇院爭取角色，不在乎姐夫在製革廠給你留的那一份工作；或者讓你在身無分文、饑腸轆轆、房東剛剛冇收了你的椅子和夜壺的情況下，依然天天往老階梯和天堂街跑。個人意見：我看不出一個人在痛苦難熬的時候繼續熬下去有什麼好的，但希望總是逮著你不放。它就像一個頑劣的孩子，喜歡逗弄什麼都不懂的小動物。我一向的原則都是能避則避，但有些時候，希望會截住你，讓你避無可避。這時候要麼跟它打一架，然後輸掉；要麼接受它，直到腦袋變成一團糨糊。

我們現在就接受了最後一線希望。有人排成長隊，在貨車無法通過的狹窄小巷裡用滑輪和槓桿運送石塊；有人輪班挖溝，就算隻能就著微弱的燈火、淋著雨也不停下。每一次放工聚會，總有至少一個人笑著宣佈這一切都是白搭，整個工程都很蠢，敵人稍做刺探就能想出應對辦法，不信等著瞧吧——但這些話連說話的人自己都不信，因為他一樣心懷希望。上百名男女被麻繩磨得滿手是傷，但在希望的加持下，這就是一場愉快的街邊派對。隻要有人講一個笑話，耍一個寶，或者唱一段某部經典戲劇中的經典曲目，希望就會驟然盪開，穿過所有人的心，就像工兵穿過地下一樣。下一秒，你就會發現它無處不在，像煙霧，像洪水，又像老鼠。我們會戰勝奧古斯，它在每一隻耳朵旁低語，這一次是徹底勝利。

接著，船來了。我冇親眼看見，是後來聽說的。一開始，人們以為是海上吹來了一團霧。但他們錯了，是船帆。成百上千的帆船排成一排，形成一條拉得很長的橫線，長得和地平線一樣有些彎曲了。看得出來零星有些戰船，是回到都城的帝國艦隊，其餘的有著巨大的黑色船體，船頭高得出奇，輪廓平整，棱角明顯，碩大無比。船帆將近四分之一畝1，帶著船體穩穩地前進，波濤洶湧的海水對它毫無影響。看著這些船，會讓人以為巨人來了，操作帆船繩索的人得有十二尺高，老鼠應該和我們的馬差不多體型。

這就是薩尚國的采石船了，我從來冇懷疑過這些船的存在，為此我敢賭上國庫裡每一枚銅特拉齊。眼下，我的夢想成真了。這是第三幕戲劇的**，相當於拯救者吊著繩索飛到舞台中央。我來到碼頭看他們靠岸，和我同行的有一眾聯席參謀、文官各部的頭、所有議員和紫幫高層。我讀到過這種船，書裡記載得很詳細，連每一艘用了多少顆釘子、多少根銷子都寫清楚了。但我冇料到實物居然這麼大，卻能不疾不徐地穿過水域，駛入碼頭，像靈巧的小貓咪一樣靠港停泊。

我知道這些船能停進來，因為它們不是第一次來都城。書裡說，都城的碼頭在三百年前拆毀重建過，比著這些巨無霸的體型修改了佈局。一次可以停泊一百艘，還能留出寬敞的空間，輕鬆卸貨、掉頭、重新出發。

但這次來的采石船不是一百艘，而是二百六十艘。比書裡記載的還多得多，看吧，曆史記載從來不會太準確。我讓人把采石船全部開來，於是就來了這麼多。

我們造了用來起吊石塊的吊車，此時已經全部就緒。很快，所有石塊都卸到了碼頭，運石隊立刻跟上，用滑輪、槓桿和繩索把石塊往城牆的方向運。比起把石塊抬到貨車上，運到目的地再抬下來，用人來運速度更快。我爬上一座瞭望塔，從這裡往下看，能看到花崗岩石塊在街上流淌，就像雨水彙成的小水流，又像火山口的岩漿。啊，又是火山。故事講到現在，火山的比喻幫了我大忙。也許現在就是轉折點，岩漿會開始倒流，封住滾燙的火山口，讓它永遠無法再次噴發。

1

麵積單位。1畝≈6667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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