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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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找了些介紹花崗岩的書來讀。

我拒絕了每晚和那些無趣的白癡貴族一起用餐，把臉埋進堆成山的山珍海味。所以我讀書的時間挺多，古往今來全世界所有的書，帝國圖書館都有收藏。隻需要告訴烏蘇索斯我想要什麼，就會有一大群儘職儘責的圖書管理員像鼴鼠一樣展開搜尋，幫我把書找出來。其實花崗岩方麵的文獻有很多，但管理員們幫我篩掉了不相乾的內容，隻把我想看的給了我。

我從中瞭解到許多有用的知識：花崗岩的用途、產地、種類；每一小塊的重量、每一噸所占據的體積，等等。我意識到，隻要能讓人們聽我發號施令，花崗岩就是我們所有問題的解決方法。當然，擺弄花崗岩容易，使喚人要難得多。要修建一座城市，人一定是最棘手、最昂貴、最危險、最靠不住的因素。這一點不需要讀書，我還趴在我爸膝頭上那會兒就懂了這個道理，確切地說，是在被他踢打後學到的。

其實好多地方都涉及花崗岩相關知識。我有一群（相對來說）優秀而淵博的參謀，專門給我講解這座城市特有的石頭和磚塊：如何防止它們被砸爛，在哪裡加固城垛，圓丘堡和半月堡的重要性，飛扶壁1背後的神秘原理，一堵牆能承受的最大撞擊力度，以及各種各樣的泥土、砂礫、黏土和岩石的所有钜細無遺的挖掘要點。關於石頭和磚塊，我想我們掌握的資訊夠用了。

但正如薩洛尼努斯所說，隻有磚塊和石頭還稱不上城市，必須得有人。對於人，我能找誰，我能信任誰呢？回望過去幾千年裡那些偉人、那些鼓舞人心的領袖和睿智的政治家——正是他們的所作所為書寫著曆史，像一座滑梯推著我們滑向今天這個可怕的、一地雞毛的境地。這些先賢的曾曾曾曾孫組成了議會，而據我所知，議員不僅繼承了先人的財富和黃金餐具，也原樣繼承了他們的思維方式。至於軍方，帝國幾乎在一夜之間淪為孤城，都要拜他們所賜。所以不行，他們對局勢的看法我也覺得不可靠，特彆現在我對他們還有了一定瞭解。剩下的就是幫會們了——抱歉，這個詞現在應該用單數。幫會代表人民的聲音，所謂“團結則存，分裂則亡”。但就在不久前，都城還有兩個幫會，這不是分裂是什麼？公平來說，我在幫會中長大，之前也提過，我爸是綠幫大人物，和幫會聯絡密切。即使到現在，說到綠幫就得聊聊我爸，說到我爸就繞不開綠幫。你也看出來了吧，我的許多品質都是我爸和他的幫會給的，比如我的直覺、我獨立思考的能力。這些品質無數次拯救了我，讓我撿回一條命。因為他教過我，生命中每時每刻都要做好戰鬥的準備，這是最珍貴的禮物。相比之下，那些輝煌的議員家族留給子孫的可以說是一堆垃圾。話雖如此，幫會卻無法管理城市，就像蛆蟲無法讓他們所寄居的母體複活一樣。磚塊和石頭我們能擺平，但在人的方麵，我們對人的瞭解依然太少，我也從來冇見到有誰認真研究過人。

石頭和人，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對抗共生”了吧？石頭堆積起來組成一道牆，可以保護你安全。石頭掠過牆壁飛過來又能砸扁你。為什麼生活中樣樣東西都有兩麵性？

在此之前，我像受刑一樣穿著全套典禮服去紅心神廟主持了報喜日慶典。去的路上，有人在我們前麵扭打在了一起。“彆擔心，”阿一隊長說，“遇到了一個瘋女人，”他笑道，“好像是你母親。”

慶典結束後，我讓阿一帶我去看守所。哪一座？他問。在街上吵鬨的可憐瘋女人被帶去的那座。我繼續指出，恩出於上，這是個施恩的好機會，人民喜歡這個。

“如果你一定要去，”他說，“就趕不上之後的帝王會議了。”

“讓帝王議會見鬼去吧。”

這個看守所我居然來過。我在這兒被關過八個小時，罪名是在一場落幕慶祝會後行為不檢，根本就是欲加之罪。我當時住的牢房比這一間小得多，也看不到外麵的街景。

“媽，你好。”我說。

“諾克爾？見鬼，你在耍什麼花招？”

“小聲點兒，求你了。”

“原來真的是你，”她說，“我就知道。我在新舊交替日看到你站在階梯頂上，你他媽——”

於是我把原委說了一遍，她安靜地聽著。她喜歡用沉默表達她的不認可，這一點冇人能勝過她，連霍達都不行。當然，這也是因為她拿我練習了這麼多年。

“你瘋了。”她說。

“你還能怎麼辦？”我抗議道，“次次都有人拿著刀逼我，不聽話就會冇命。我又不是主動想要當皇帝的，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也冇辦法。”

“不，你有。”

“是的，我——”我深吸一口氣，“我被人挑出來，放在這個風口上，”我說，“的確，我在被逼的過程中也在努力做好一些事，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如果這期間有哪怕一丁點兒逃脫的機會，我早就逃了，但我逃不掉，被摁得死死的。”

“狗屁。”她說，“全是你的謊話。你一直是個騙子，諾克爾。不管有冇有必要你都會撒謊。很多時候，我覺得你根本分不清真假。”

“行吧，”我說，“就當被你說中了。你是我媽，告訴我應該怎麼做。”

她瞟了我一眼，是那種能讓葡萄枯萎成葡萄乾的眼神，“把你媽送進監獄，”她說，“我這輩子從來冇進過監獄，第一次就是你害的。”

“是的，我承認。”

她繼續看著我，不過眼神正常了些。“你是個蠢貨，諾克爾。你這輩子隻做了兩件事：撒謊和逃避。你傷透了你爸的心。”

“冇有，”我說，“他挺為我驕傲的啊。”

她聳聳肩，“他希望你過得比他好，看看你現在。”

這個嘛，說比他好也對，說不如他也對。“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

她想了想，不知道想了多久，反正感覺很漫長。“離開。”她說，“離開這裡，越快越好，去一個冇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找一份正經工作。”

“我做不到，”我說，“都說了，我被死死摁在這兒了。”

“你會找到辦法的。”她說，“撒一兩個小謊就行了，你的拿手活兒。”

“我要真這麼拿手就好了。”

“千萬彆這麼想，”她突然發火，“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因為謊話。撒謊永遠冇有好下場。”

我想跟她解釋，我真的是皇帝，怎麼登上皇位的不重要。半數皇帝在登上皇位之前都冇有合法繼承權。比如解放者、巴利尼征服者、貧賤之友提桑德大帝。他年輕時隻是個文員，後來升為所在部門的頭。老皇帝死後，他負責新皇加冕儀式的相關事宜，本該幫皇儲穿上全套典禮服的——也就是綬帶、加冕披掛、長靴等等。但他冇有這麼做，而是自己穿上，衝進禮堂，一屁股坐在皇位上，宣佈自己就是皇帝。隻有皇帝才能穿象征皇權的全套披掛，他解釋道，既然他穿著這一套，那麼他就是皇帝。雖然把加冕袍穿反了，長靴也穿錯了左右腳，但人們依然接受了他的詭辯。再看看我，我可是貨真價實的皇帝啊，你怎麼能說我是個糟糕的兒子？就算這是實話？

最後這句話我想說，但不敢。“這就是你的建議嗎？撒謊和逃避？”

她太瞭解我了，我變成什麼樣、套上什麼頭銜都騙不過她。一切都處於變化中，除了這一點：她瞭解我。“除此之外的事情你也做不了，”她說，“畢竟你現在已經弄出這麼大個爛攤子了。”

“撒謊和逃避。”我重複道，“好吧。”

我釋出了一份官方聲明，在所有集市和神廟門前都派了人進行宣讀。其實每天都有那麼一兩位官員在公共場所公佈一些事情，你見過吧？而這份聲明說的是，皇帝對那位試圖在大街上攻擊他的可憐瘋女人心懷憐憫，一番詢問之後，得知她兒子在和敵軍戰鬥時英勇犧牲，之後她就瘋了。悲慘的遭遇損害了她的神誌，所以不管她說什麼大家都不能相信。不過，她也因此成了一位平民英雄。為了向她，向與她遭遇相同的無數母親致敬，寬仁的皇帝賜給她一筆豐厚的終身津貼，又把她安置在一處帝王欽賜住所。另外，還封她為“祖國之母”，當然隻是個榮譽頭銜。如你所料，這一係列舉動在人民中間大受歡迎，尤蘇薩斯說，他怎麼設想出這個好主意呢。

撒謊和逃避，我的兩樣拿手好戲。行吧，我一邊暗想，一邊用手巾當書簽，夾在有一本講解花崗岩的書裡。對啊，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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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在建築側麵起支撐作用的結構，常用於哥特式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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