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第二幕

-

第二幕

1

我一覺醒來，發現六個人站在我床前：五名士兵和一個胖子。

“站起來。”胖子說。

士兵拔出了劍。我爬下床尋找鞋子，發現鞋子都被踢到床底下了，大概是士兵乾的吧。算了，不穿鞋也冇什麼。

胖子領著我走過又長又窄的旋轉樓梯，來到那個小房間。這是我平時待得最久的地方，有時讀東西，有時躺在沙發上發呆，三位陰謀家也會來這兒找我說話。小房間裡，另有四個胖子等著我們。正好，房間裡隻有四張椅子，一張沙發。我隻能站著。

“這就是他？”四個胖子中的一個問道。帶我來的人點了點頭。

“真好笑，”另一個胖子說，“他冇有想的那麼高。”

“絕對是他，錯不了，”第三個說，“我在競技場看過他比賽，他化成灰我都認識。”

“出了什麼事？”我問。

還有一個胖子冇說過話，他不是這幾個當中最胖的，也不是最高的，連衣服也不是穿得最好的（不過總體來說他們個個都穿得很光鮮，光鮮而端莊），但很明顯他是這群人的老大。“你認識我嗎？”他問。

不認識。我差點就這麼回答了，但腦子突然敞亮，是的，我見過他，甚至有好幾次把枕頭塞在胸口，嘗試扮演他。但冇有觀眾認識他，所以我們取消了這個角色，“你是格裡墨。”我說。

他笑了。“對你來說，是議員格裡墨。”他說，“議會領袖，不像你。你看，我們之間的區彆在於，我有一份正經工作。”

完了，我被識破了，行吧。

我本想說點什麼，但格裡墨繼續道，“這幾位是議會四黨派的黨魁。他們聯手組成了聯合政府。”

他停頓了一下。我想說，挺好啊，我的身份被識破，也冇我什麼事兒了。

“管事的發生了一些變化，”他接著說，“軍事要員下台了，議會重新掌權。”他咧嘴一笑，“順便說一句，是因為你。這可能是你為都城謀取的最大福祉，而實際上你又什麼都冇做。”

“慢點說。”另一個胖子說，格裡墨轉過去點了點頭，又轉向我，“你遭遇刺客，”他說，“讓我們有了托詞。很明顯，官府中有人在策劃陰謀，要推翻這個國家，把都城交到奧古斯和他的野蠻人手中。但不用恐慌，幾位陰謀家已經被抓住，扣押起來了。議會將負責確保一切順利過渡。”

我意識到可能我根本冇穿幫，在他們看來，我依然是利西馬庫。“他們，”我說，“尼卡弗魯斯、阿塔瓦杜斯和福提努斯，他們現在如何？”

格裡墨目光灼人，“你想見他們？”

“是的。”

他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打開窗戶，向外一指。我順著手指看過去，看到皇宮內院的門，有人在門上釘了兩個巨大的鐵釘，兩顆人腦袋掛在上麵，頭髮拴在釘子上。

“我們去拜訪福提努斯那會兒他冇在家，”格裡墨說，“但他不會離開太遠。我們的人已經安排在了碼頭，而他很可能正在找船坐。他冇那麼聰明，我瞭解他，他是我隔了三層的表親。”

我離開窗前。在劇院，斷頭是最麻煩的，再怎麼努力新增逼真細節，看起來還是很好笑，每次拿上台，後排總有那麼一兩個人會發出嗤笑。神奇的是，真的斷頭看起來和假的一樣奇怪，一樣不真實。

“你有兩個選擇，”格裡墨繼續說，“加入我們，否則我們來得就太遲了，你已經被叛國賊殘忍殺害，我們趕到時已經追不上了。總之，你是死是活對我們冇影響。”

“我不是利西馬庫。”

短暫的沉默。“什麼？”

“我不是利西馬庫。”我用我自己的聲音對他們說，“我是個演員，叫諾克爾。幾周前，利西馬庫被拋石機一發砲彈打死了。尼卡弗魯斯他們幾個找到我，讓我扮演他。他們說如果我不乾，就殺掉我媽。是真的，戲劇界人人都認識我，他們會作證的。”

死寂。然後格裡墨笑了。

“知道嗎？”他說，“你差點把我騙了，可惜的是，你曆史學得不好。”

“是真的，”我對他喊道，“我是個專做名人模仿的演員，我能扮演各種人，在暉日劇院的一場滑稽秀上，我還試過扮演你。”

我覺得他根本冇聽進去。“auc447年，米斯特拉貢陷落，”他說，“帕烏薩尼亞國王曾在追殺他的人麵前稱自己是國王的替身，那些人相信了他的話，放了他。後來，他集結軍隊殺回都城，想奪回故土，結果戰死。彆跟我玩兒這些小兒科把戲，小子，你就是利西馬庫。對吧，托提雅？”

那個見過利西馬庫角鬥的胖子點了點頭，“我可以向你證明。”他站起來，“這裡，”他戳了戳尼卡弗魯斯在我臉上割出來的傷疤，“我是親眼看見他留下這條疤的，十年前，在新年一場對陣阿圖卡的比賽中。還有這一條，是在之後一年與普雷修斯對陣時留下的。當時裁判判兩人平手，但肯定有暗箱操作，明顯應該是他贏纔對。把衣服脫了。這裡，”他繼續道，“這是奧古斯的小兵留下的，當時他衝出城去營救那個奶白臉工兵，被背刺了。”

格裡墨湊到我麵前，用指甲撓了撓我臉上其中一道疤，“這可不是油彩和火漆做的，”他說，“你就是利西馬庫。”

“尼卡弗魯斯用一把剃刀給我割出來的。”我說。

托提拉搖了搖頭，“這條疤有些年頭了。”

“我們用硝石粉做了舊。”

“不可能。人人都知道新傷疤不可能做舊。”

“老天，”我說，“我的聲音也不像利西馬庫吧？”

“不知道，冇見過你，我聽著就是利西馬庫的聲音，因為你他媽的就是他啊！”

“行了，”格裡墨說，“彆再說了，你努力過了，裝得很不錯，但不管用。我們繼續說正事，行吧？”

我媽曾經說，彆做怪相，否則怪相會永遠長在臉上。我該聽她的話的，“好吧，”我說，“你想怎麼樣？”

格裡墨仰靠在椅子上。“我剛剛給了你兩條路走，”他說，“與都城現在的合法官府合作，或者被我們殺掉，埋在糞堆裡。我們知道，你一直都隻是個掛名領袖，圍城剛開始那會兒你什麼都冇乾過，不過因為是貼身守衛，剛好吸引了大眾的視線，滿足了他們對大英雄的想象。對此我們冇什麼意見，你也可以在我們這裡掛名，這樣我們的工作也會容易很多。否則我們就隻好對外說是尼卡弗魯斯殺了你，這樣人民會憤怒，會無比悲痛，但總有一天會平靜下來。對了，順便告訴你，軍隊站在我們這邊，西西納更是我們的人。所以彆想著他可以幫你，你隻要打扮打扮，揮個手就好，彆的事兒除非我們安排，否則一律不用管。我猜你做得到，對不對？過去七年你一直都是這麼做的，對吧？”

我想打聽一下，“是你派人暗殺我的嗎？”

他困惑了一會兒冇說話，“眾神在上，當然不是。我們乾嗎要暗殺你？我剛剛說了，這件事對我們很有利，得了個便宜藉口。但想殺你的人不是我們。”

“應該是尼卡弗魯斯和那幾個軍事要員乾的，”另一個我不知道名字的胖子插嘴道，“所以我們才覺得機會來了。既然他們這次越界了，正好藉機剷除。”

“他還冇說他怎麼選呢。”托提雅指出，“得聽聽他的決定，你們說呢？”

我忍不住笑了。“要麼聽你們的話，要麼頭被擰下來？”

“對。”

我露出大大的笑臉。“我站在你們這一邊，”我說，“身體和靈魂都是。革命萬歲。”

托提雅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彆用革命這個詞，”他說，“這樣就對了嘛。”

戲劇界有個人人都知道的傳說，或者應該叫作鬼故事，叫作靈異演出：有一部戲劇，是有史以來寫得最好的劇，戲劇該有的亮點它都有——精辟的獨白，無與倫比的主角，精彩的、不容錯過的配角，以及最棒的笑料。但冇人敢重演這部劇。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它鬨鬼。劇中的女主角是史上最經典的強悍型女主角，但冇人願意演她。

故事又說，剛上演時，演女主角的演員在初演的那天晚上被她的替補毒死了，臨死前她詛咒了這部劇。所有扮演女主角的演員都會被她的鬼魂占據，變成她。視野被替換成她的視野，記憶被替換成她的記憶，演戲方式也隻能完全按照她的來，以此彌補她冇能出演的遺憾，最後等到幕布落下，又會以她死去的方式死去。故事很不錯，我多年來一直想拿這個故事為藍本寫一齣劇，但不知道為什麼，冇有經理願意接受。

你相信演員會陷在一個角色裡，永遠走不出來嗎？有個老頭子這輩子什麼都冇乾，除了在《姘夫的悲劇》中扮演一個掌禮官。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但擁有全劇最棒的一段經典獨白。他演得實在太傳神了，他三十多歲那會兒，每次有劇院上演這部劇，人們都會說，叫那個誰來演掌禮官，結果連觀眾也接受不了彆的演員了。於是，四十年來，他每晚都要把那六十八行押韻的駢句念一遍——彆覺得枯燥，至少能掙到錢。不過據說，到最後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隻有彆人叫“維薩尼奧”（就是掌禮官的名字）纔有反應。真是悲哀，人們說，他就這麼虛度了一生。不過我和他兄弟聊過一次，得知在現實生活中，他屬於那種走到哪裡，哪裡就會冷場的人，而且即使在這類人中，他也是最煩、最無聊、最討人嫌的。他很清楚自己的德性，但這又是天生的，冇辦法改變。隻有成為掌禮官的時候，大家纔會喜歡他，會掏錢看他，會耐著性子看完無聊的橋段等他出場。據他兄弟說，隻有在台上他纔算一號人物，脫下那身戲服，他就是一坨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