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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15

作者:K.J.帕克、鐘睿一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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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彆不承認,”尼卡弗魯斯說,“你在搞小動作。我們告訴你彆插手,但你插手了。”

“你們不瞭解幫會,”我回答,“但我瞭解,他們知道西西納想乾什麼,權衡之後做出了對自己有利的決定。他們不是野蠻人,也不傻,雖然你聽說的可能是另外一回事。”

阿塔瓦杜斯衝我笑了。“這點你確實比我們清楚。但我一直以為他們固執得很,最害怕的就是退一步顏麵掃地。”

“所以他們才決定不去惹艦隊啊。”我說,“《戰爭的藝術》裡就是這麼說的吧?不戰而勝是贏得戰爭最好的方法。”

阿塔瓦杜斯笑得更明顯了。這人挺有趣的,有他自己的風格。用笑容來鄙視你,用笑容來表示喜歡你,總之永遠在笑。

“人們總是指責官府向幫會低頭,”福提努斯說,“不滿的聲音很多。”

“是嗎?”尼卡弗魯斯轉過頭看著他,“誰啊?”

“至少議會是這樣。”

“冇必要為他們失眠。”

“議會應該廢除了纔好,”阿塔瓦杜斯打了個哈欠,“不需要那群人,他們派不上用場。”

“至少官麵上,”福提努斯說,“所有新立法都必須由他們表決通過。”

“隻要獲得帝國緊急特權,就能跳過他們立法。”阿塔瓦杜斯回答,“所以,讓他們見鬼去吧。”

“有議會人們會比較放心。”尼卡弗魯斯淡淡地插嘴。

“你們倆都在說‘人們’,但你們好像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人們’是誰?”

是人民,我暗想。“都城的市民,”尼卡弗魯斯說,語氣還是不慍不火,似乎故意擺出一頭犯困的獅子的樣子,不過效果冇他想象的好,“身份還算體麵,腦子還算清醒的——”

“狗屁。”阿塔瓦杜斯說,“這樣的生物隻存在於傳說中,和精靈、獅鷲冇區彆。時代已經變了,你知道的。以前帝國由老派貴族掌控,圍城戰之後,臨時政府上台,變成了誰手上有兵誰說了算——也就是我們。”

“我不是軍人。”福提努斯說道。

“以及西西納上將。”尼卡弗魯斯說,“艦隊不管是人力還是財力都遠在陸軍部隊之上,而西西納和我們一樣,曾發誓保衛議會製度。雖然說不上有幾分真心。”

“他都不進城,”阿塔瓦杜斯說,“再說,他為人很現實,要處理的事情那麼多,根本顧不上政治鬥爭。不管我們做出什麼決定,他都不會在乎,隻要艦隊能得到新的戰船就行。”

這個話題讓福提努斯不自在。“阿塔,你說話之前能先思考一下嗎?”

“思考過了。”

“那就更糟糕了。跳過議會頒佈法案和推翻議會製度完全是兩回事。”

阿塔瓦杜斯又打了一個哈欠,這次有表演的成分。“可能你是對的,”他說,“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冇人會在意。”他微笑道,“怎麼聊到這個了?我們不是在訓斥諾克爾,警告他彆惹是生非嗎?”

我舉起手,“我什麼都冇乾啊。”

“我們相信你。”尼卡弗魯斯說——雖然嘴裡說著“相信你”,聽起來卻更像“原諒你”,“下次彆這麼乾了。”

我以為在這之後他們會把我管得更嚴一些,但他們顯然認為我已經得到了教訓,學乖了。老實說,我感覺我在他們眼裡依然是個二傻子。城牆外,戰場上傳來了壞訊息,他們冇告訴我,但他們喜歡亂扔各種文書,而我擅長閱讀,無論紙是正著還是倒著的。

訊息是泰爾奔西亞人帶來的。這是一群投機商人,和我們做過生意。他們喜歡我們,也喜歡城牆外為了共同目標而異常團結的蠻族大雜燴。泰爾奔西亞人就是這樣,對各方都抱有好感。就因為這副讓人無法抗拒的祥和友愛的樣子,我們才願意賣東西給他們,賣的全是彆的地方冇有、隻有我們能製造的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精品。他們買到手後,便轉手賣給我們的敵人,也就是那些集結在奧古斯國王旗下、加入羅珀帝國滅國遠征軍的許多國家。對此我們冇有追究,因為他們做得低調,又不介意辛苦——準確地說,不介意多走九百七十裡去送貨。要把東西賣出去,必須穿越大洋,抵達約特萊半島南端。在那裡,貨物會被轉手給蘭昆-裡喬恩人,蘭昆-裡喬恩人翻過大山來到沃米,讓沙漠遊牧部族的商隊接過貨物,裝進小車穿過沙地,去到伊斯比恩-索頓,再在伊斯比恩-索頓將貨物分拆零售給加入反羅珀大聯盟的各個國家。

奧古斯國王對此很不滿,但他能怎麼辦呢?蘭昆-裡喬恩人遠在天邊——我在一本書上讀到,他們那裡連太陽都是從西邊升起來的。要教訓沙漠民族更加不現實,相當於拿著一把雙刃大砍刀砍蒼蠅。而且他冇有海軍,如果要派一支軍隊去討伐伊斯比恩-索頓人,隻能走陸路繞一大圈,幾萬大軍戰鬥力最強的幾年就這麼交代進去了。而伊斯比恩-索頓人也並不好打。奧古斯國王凶狠地警告了很多次。但那些盟友隻是拍胸口保證會懲治各家管轄區域內的非法貿易,卻什麼也不做。主要原因是,加入奧古斯這場荒唐的戰爭是要花錢的,而貿易所得的利潤正好能幫助他們支付高昂的戰爭經費。

總之,泰爾奔西亞人的故事就是這樣,我冇見過泰爾奔西亞人,估計以後也冇機會見。但據他們說,奧古斯跟赫斯人談了一筆交易。赫斯人你還記得吧?他們住在遙遠的北方,一年有九個月都要忍受刺骨的寒冷,人數很多,大多住在山脈之間平坦的穀地,當然全是奶白臉。他們以前和我們冇矛盾,因為根本接觸不到。但他們那些冇見過世麵的國王和酋長十分貪圖各種亮閃閃的小玩意兒,而要佩戴它們,首先要憑軍事實力贏得相應的榮耀和頭銜。於是奧古斯跟赫斯人協議,借了七萬赫斯人雇傭兵,個個都有七尺高,像熊一樣強壯。這還冇完。大約三百年前,赫斯人征服並奴役了伊爾瑟人,這是一個身材矮小、膚色偏深的奶白臉民族,本來是赫斯人南邊的鄰居。他們和羅珀人倒是有一些來往,因為他們能出口鐵礦。這個小國境內全是荒涼的山脈,但山腳下的鐵礦足夠讓中海沿岸所有國家、所有人都穿上鎧甲。於是他們早早地放棄了農耕,轉而發展礦業,挖礦技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步提升,特彆是就地切割天然岩石——這項技術我們一直冇能掌握。奧古斯跟赫斯人談了些額外條件,又買了兩萬伊爾瑟礦工,你猜他想讓這些礦工乾什麼?

彷彿這還不夠我們喝一壺似的,他還跟埃利亞人說上了話,埃利亞是我們的貿易夥伴,離我們最近、塊頭最大。這個國家位於一座大島上,所以隻要掌握製海權的是盟友,他們就能高枕無憂。隻不過他們和伊爾瑟人一樣,自己不種地,要從友睦海那一邊的奶白臉那裡買糧食。而那些奶白臉部族恐懼奧古斯的大軍,為了不被滅族,紛紛加入了他。

蘭昆-裡喬恩人離得太遠,但友睦海沿岸給埃利亞人提供糧食的野蠻人就住在奧古斯的後院,對輕騎兵來說不過是幾天路程,要欺負一下還是很容易的。於是他給埃利亞人下了通牒:停止與羅珀人的貿易,否則運糧船就彆想了。

埃利亞人是奶白臉,但和奧古斯身邊那一群不是同一人種。我們曾經也想欺壓他們,但每次派過去的軍隊或艦隊都被揍得很慘。不過,他們是真的對我們冇意見,隻不過這群人太自負了,對任何想要拿捏他們的人都會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我們試過,敗了。現在奧古斯想走我們的老路,帶著他那群還在拿羽毛當衣服的野蠻人。好啊,埃利亞人說,我們從哈帕格尼人那兒買糧食就是了,對我們冇影響;你倒是要跟你的盟友解釋一下為什麼他們的餘糧突然賣不出去,賺不到錢了。

話說得犀利,但哈帕格尼要比友睦海海岸遠那麼一點兒,而且必須走水路,橫穿大洋,腦子正常的人冇有願意這麼乾的。我猜埃利亞人也冇這個打算,隻是虛張聲勢而已。到目前為止,他們一直是我們可靠的夥伴,不過還是會發牢騷。畢竟因為我們的關係,他們也遭遇了一些麻煩和經濟損失。於是他們提了一係列要求,大約是要我們給商品降價,調低或直接取消關稅,再從他們的競爭對手手上征更多稅。在那種情況下,我們要是不同意就太不近人情了。但我們這幾年的收入狀況也不理想,這些政策給財政帶來了更大壓力。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三位陰謀家造成的。但訊息傳出去後,城裡許多人都高興不起來了。赫斯人的雇傭兵倒是嚇不倒城裡人,畢竟城牆外的敵軍營火比星星還多,再多那麼一點兒也就那樣。但伊爾瑟礦工就不一樣了。奧古斯能忍到現在一直冇在城牆下挖地道,我猜是因為圍城剛開始那會兒,他把軍中所有技術不錯的礦工都派去破壞城牆,結果那次行動失敗得一塌糊塗,礦工全軍覆冇,從此一直冇找到替補。

從政治角度來看,埃利亞人的問題更嚴重。在都城,與埃利亞人有生意往來的是老派貴族中最核心的幾個家族,他們在議會很有話語權。早在都城被圍之前,他們就跟埃利亞人做了很久生意,戰爭開始後也在繼續做——這對大家都好。但如果形勢所逼,被迫斷絕往來,尋找彆的生意夥伴,這些家族就會失去钜額收入,這是他們絕對不願意的。就算現在還冇有斷絕,埃利亞人所要求的低價也讓他們的利潤下降得厲害。而他們能交很多稅,都城城防和艦隊維護都離不開他們的稅收,所以也不可能忽略他們的抱怨,像驅趕害蟲一樣把他們趕走。於是我意識到,福提努斯擔心議會的反應、阿塔瓦杜斯突然對議會製改革產生興趣,就是這個原因。

對於一個喜歡把大量時間花在思考上的人來說,這些事情讓我有東西可想。但可惜我還是有太多不懂的了。拿工兵來說吧,我知道我們成功滅過他們一次,所以大概還能再滅一次?除非上一次成功的某些必要條件無法複製。我在腦海中照了照鏡子,發現工兵也冇那麼重要,埃利亞人就不同了。都城能撐到現在,就是因為城裡人的生活水平不但冇有下降;相反,較圍城之前還變好了。所以人民/公眾能心甘情願無視蹲伏在城牆外的猛獸,不至於每晚做噩夢。此外,如果貿易停止,資金枯竭,臨時官府就失去了安撫幫會的手段。幫會和官府、藍幫和綠幫之間暫時的和睦關係會立即瓦解,也就不需要伊爾瑟工兵和赫斯雇傭兵了。等他們把地道挖通,鑽進城裡,會發現我們在大街上自相殘殺。

所以,如果你想跑到外邦碰碰運氣,現在時機就不錯。早在成為利西馬庫之前我就有這個想法,想過好幾次。你應該料到了吧?不隻是我,城裡每一個人都一定會在某個時刻想到逃跑。但最終大多數人還是決定留下,因為上麵說過,生活確實變好了。火山腳下的土地美麗而肥沃,能長出豐盛的葡萄和草莓。而且,我們很清楚(官府大力宣傳過,確保每個人都知道)奧古斯和他的奶白臉大軍發誓要消滅羅珀人,所以城破之後一定是屠殺,奧古斯還懸賞追殺所有身在外邦的羅珀人。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我一樣,把增白棒用得出神入化。在大洋另一邊,在冷酷無情的外鄉,我們要跋涉到哪裡纔算安全,到了之後又要麵臨多少考驗?此外,如果敵人占領了都城,他們多少會得到一些戰船,即使冇得到,隻要西西納的海軍不再掌控製海權,奧古斯很快就能建造或購買自己的艦隊。製海權轉移,埃利亞人肯定不會再給我們提供幫助(謝謝啊)。不隻是他們,在薩尚帝國的這一側,所有久經考驗、值得信賴的盟友都會拋棄我們。再看看我的個人情況吧,據我所知,戲劇隻存在於有羅珀人的地方。所以外麵天大地大,我卻冇有謀生技能。算了,相比餓死,我更願意死在刀下。

“今天是什麼日子?”阿塔瓦杜斯問我。

如果我脖子上有羽毛,此時肯定全部立起來了,就像逃出水塘的鴨子。“請告訴我。”我說。

“今天是揚升日。”

“啊。”

原來他在笑是因為這個。揚升日是赦免節慶典的開始。對於百分之九十九的羅珀人同胞來說,這個日子隻有一個意義:競技場新一個賽季的比賽開場了。

容我再偏一下題,聊聊我的一些見解、偏見和道德準則。有幾件事——很少——是我接受不了的。其中的一些,像戰爭和霍亂,是大多數人都討厭的,所以不是大問題。但其中還有一兩件是彆人無所謂,我卻不讚成的。

我還是直接說吧:我不讚成角鬥。在我看來,這項運動野蠻而可怕,對觀眾隻會產生壞的影響,讓他們變得殘暴,根本找不出可說的優點。得表揚一下我自己,我知道這隻是我的個人意見,隻跟我一個人有關,旁人不用理會。很多人會用差不多的話來批評戲劇,可能他們也冇說錯。另外,畢竟競技場和我的生活根本不沾邊,所以我的意見冇有價值,也不應該有價值。這個見解在彆人眼中可能是偏見,甚至偏執。有意見很正常,但到處散播自己的意見就是冇教養了。

我不愛看角鬥比賽,但我爸愛看,而我爸的身份總能為我們搞到最好的座位——基本上是北部看台的第二排。在這個位置,場上一切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小時候一般會坐在他旁邊,聽他用嘹亮的大嗓門播放實時評論。我敢打賭,場上的角鬥士肯定能聽到,不過我爸不在乎。有時,會有人在賽後跑過來感謝他,我猜這是他應得的吧,因為他真的很懂比賽,評論得很不錯。如果被他發現我在看比賽時閉上眼睛,他就會給我一耳光,讓我腦袋嗡嗡作響。可能這就是我不喜歡看角鬥比賽的原因?我也說不清。不過,我確實從來不覺得兩個陌生人打生打死有什麼好看的。彆忘了,《斯卡費奧與番提思》第三幕的最後一個場景才叫屍橫遍野,連慶典周的競技場都無法生產這麼多死人。而我卻覺得那是藝術。所以如我所說,我的見解一文不值。

利西馬庫自然是賽事主席,他要主持開幕式,接下來一連五天都要出現在帝國包廂,以前職業選手的身份時時關注賽況,並在最後擔任頒獎嘉賓。

“我做不到。”我說。

“狗屁。”阿塔瓦杜斯說,“你當然做得到,不過是坐著看比賽而已,其他什麼都不用做,我都羨慕呢,可惜我冇時間。”

“下麵的人看不到你的,”尼卡弗魯斯說,“都盯著場上,和你一樣。一旦角鬥開始,所有目光都會跟著角鬥士走。”

“要看那麼多場殺人比賽,我會吐的。”

三位陰謀家都是見過世麵的,很難有什麼事能讓他們意外。但我做到了。在震驚中沉默了一會兒後,尼卡弗魯斯開口道:“不準吐出來。”

“你是綠幫的角鬥士冠軍,”福提努斯說,“四十六場比賽,贏了四十二場,平了四場,冇有敗績。”

媽呀,遇到鐵粉了。“真的抱歉,”我說,“但這是生理反應,我控製不住的。”

尼卡弗魯斯閉著眼睛,有一會兒冇說話,似乎在問自己造了什麼孽纔會遇到我,“我們在包廂正前方安排三排衛兵。”他說,“如果你要吐,就低頭悄悄吐。”

“這不行。”阿塔瓦杜斯堅決地說,“看在彆人眼裡,會覺得他是害怕被刺殺,衛兵關係到政治,派衛兵的政治影響很不好。”

“他說得對,”福提努斯說,“觀感會很差。”

“總比鐵一樣的壯漢一見到血就吐得翻江倒海來得好。”尼卡弗魯斯惱火地說,“包管讓所有人起疑心。”

“東部看台後排那個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帝國包廂內部的一切。”福提努斯指出,“小時候我和我父親經常坐那裡。”

“行吧,”尼卡弗魯斯舉起兩隻手,“不派衛兵,希望他自己忍著點,到時候彆像個大姑娘一樣。”

“這個,”我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勇氣說道,“是不可能的,我到時候肯定會不舒服。”

“除非利西馬庫快死了,否則他是不會錯過揚升日的開幕式的。”

“那我就去。”我說。

我們達成了妥協,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量,讓我決心生生忍下那可怕的一天,而他們則允許我看到一半突然重病。

對了,還有一件事。關於利西馬庫性傾向的傳聞完全冇有平息的跡象,所以他們準備給我配一位名氣夠大的女伶做伴,正好陰謀家小隊裡已經有現成人選了。

“我從來冇去過競技場。”去競技場的路上,霍達對我說,我們坐了一輛封閉式馬車,“我很期待。”

“能期待是好事,我一想到就反感。”

她是真的喜歡。看到一個可憐的傻瓜被人砍斷手時,她悄悄對我說,劇院裡最棒的打戲也不過如此,而且血還是假的。之後,我們看到衛冕冠軍將一個對手刺了個對穿,踮起腳轉身,迎著從後麵爬過來的另一個人,砍掉他的腦袋,接著再次轉身,將第三個人開膛破肚。她激動得站起來一邊尖叫,一邊揮舞著紗巾,和我爸爸從前的動作一模一樣。我也噌地站起來,跟著大叫——是時候展現演技了。

“腳下功夫太厲害了,”我們重新坐下後,她說,“我們演戲時最搞不懂的就是腳步動作,從來隻能站著打,怪不得看著那麼假。應該雇一個他們這樣的人指導一下。”

“小聲點兒。”我說。

“啊,抱歉,不過太過癮了。我這些年竟然錯過了這麼精彩的節目。”

腳步動作我是會的,在我爸凶猛而精準的拳頭下學的。他說,步法就是一切。步子靈活就不會捱打。這句話太對了,我學了個十足十。所以我步子靈活地逃避了很多年。而現在,我似乎回到了,再次看著一個人殺死另一個人,再次假裝自己看得很開心。人們都說,童年是一生最美好的時光,這隻是彆人的見解,不是我的。

我們前方的座位上,三個陰謀家看得全神貫注。我覺得看角鬥是福提努斯最大的愛好,不奇怪,像他這種七歲之後就冇打過架的人都這樣。尼卡弗魯斯是在觀察動作,想從中學一些技巧。他是個嚴於律己的人,會強烈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不過身份所限,公開場合一般無法表現出來。阿塔瓦杜斯欣賞的則是鮮血和殺戮。行吧,正如薩洛尼努斯所說,厭倦殺戮的人也厭倦了生活,至少這話夠直接。至於霍達,我覺得她占齊了上麵三種,不過我不想猜測確切比例。順便說一句,隻要穿上馬褲,她就是一個擊劍高手,有一次把一個人的眼睛挖出來了。她發誓那隻是個意外,但我覺得她是打興奮了。

我看得冇勁,覺得是時候進入突發重病的環節了。我經曆過的唯一的重病就是高山熱——不開玩笑,相信我——所以我就這麼演了。

在我的解讀中,利西馬庫早就出現了高山熱的早期症狀,隻不過作為絕頂硬漢,他對此一點也不上心,經常無視。這樣一來,我這個角色就很好演了。我閉上眼睛,回憶高山熱的痛苦。這很容易,我立刻就想起了發病時會發抖,從膝蓋開始蔓延到上半身,然後是肌肉抽搐。我意識到自己已經出汗了,太好了,不用偷偷拿口水塗臉。接著我搖搖晃晃試圖站起來,失敗了,慢慢往前倒下,像一棵倒下的樹。

要倒得真實自然,就一定得選一塊鬆軟的地方。我選了阿塔瓦杜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鬥劍上,根本冇回過神。我朝他身上倒了下去、把他推出座位、差點讓他一頭撞上賽場欄杆。他大吼一聲,場上的角鬥士多半聽到了。我猜一開始隻有幾個人循著聲音張望,接著更多的臉轉了過來。因為在大概一秒鐘之後,整個競技場安靜下來,隻能聽到幾把劍的碰撞聲。在冇有觀眾的情況下,場上幾個傻瓜依然在奮力打鬥。

有人抓住我,讓我雙腳離地,然後,競技場大亂。

我得承認,我冇有完全遵守約定。本來和三位陰謀家說好的是,我明天生病,而不是今天。之後我向他們解釋,如果完全按照約定來演戲,他們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到時候就更冇法糊弄了。還是現在這樣最好,我突然真的發病,整件事纔沒穿幫。他們狠狠訓了我一頓,但最終隻能接受,結果還是不錯的。也就意味著,我說得冇錯。

此時,我們都冇法思考。因為一群刁民在窗外唱著無敵驕陽的頌歌,祈禱我康複。阿塔瓦杜斯說估計有四萬人,不過我覺得他誇張了。還是尼卡弗魯斯要實際點,他認為人群把日出廣場填滿了。在我本就不尋常的一生中,這是我經曆過的最奇怪的事情。

阿塔瓦杜斯堅持說我差點把他鎖骨打斷,我叫他彆那麼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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