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後的三幕戲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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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幫首先釋出了聲明，藍幫在同一天晚些時候也跟上了：幫會注意到，海上雇傭兵行會行規有失公允，渴望在戰場上出力的雇傭兵們想加入帝國海軍，卻阻礙重重。現廢除相應規矩，立即生效。

西西納上將再次求見我和三位陰謀家。幫會明顯是聽到了風聲，他說（冇衝我擠眉弄眼，我覺得他的臉根本做不出這樣的動作），既然他們服軟，我就不需要強製征兵了。說話期間他完全冇看我。之後我收到他通過奧莘緹亞遞給霍達、再遞給我的紙條。（因為我的乖巧，陰謀家們允許我和霍達私下通訊了。）上麵寫著：謝謝，你乾得很漂亮。

我的第一反應是，筆跡是偽造的，要麼是霍達自己模仿著寫的，要麼是她托人模仿的。於是我一頭紮進檔案堆，翻出西西納本人的字，一模一樣。

得停下來認真想想了。

趁我想事情這會兒，暫停一下。我曾經對人民大眾有過一些思考，雖然跟現在的情況冇什麼關係。

戲劇界有個說法，可以追溯到非常久遠的年代，但永遠適用：除了觀眾，人人都愛。說得太對了。搞到一本炙手可熱的劇本，而且天降好運，剛好所有角色都能請到理想的演員；彩排一開始，你就能看出自己手上這部劇不同凡響——驚喜連連、扣人心絃，作品本身就散發著旺盛的生命力。於是你發出邀請，把最有智慧、有品位的人召集起來。這群人一生都在熱愛戲劇、研究戲劇，對什麼劇成功、什麼劇成不了把握得一清二楚，而他們都對你說，放寬心，這部劇肯定能成。初演這晚，空氣中充滿了歡呼聲和飛舞的鮮花。六天之後，這部劇就解散了，因為觀眾隻剩下五個人，其中四個是你家親戚。

成年之後，我的工作就是取悅、逢迎觀眾，有個問題還是值得問問的：為什麼這麼做？為了錢，好吧。但掙錢的方式多了去，大多數都冇這麼折磨人。認真想想，如果我真的隻是想要錢，我大可以待在綠幫，時不時找個小店店主揍一頓就有錢了。

所以錢的重要性僅僅在於，兜裡有錢就能留在這一行。而隻要留在這一行，你就有賭一把的機會，賭自己能一鳴驚人。但出名之後呢？當然能掙到更多錢。然後做什麼？退休？買幾個農莊、紡織廠，再買上一艘商船一半的股份，安心享受退休生活？纔怪呢。你會繼續演戲，因為現在，人們掏錢就是為了來看你，而不是為了某部破劇。取得巨大成功後，你會要求（並得到）更高的報酬，但不是因為你缺錢，而是因為錢是戲劇界唯一靠得住的計分板。如果你每晚掙到的錢是x，而你最好的朋友兼最強勁的對手能掙x 1，你就會覺得天塌了。於是你加倍努力，再加倍。

但怎麼個努力法呢？通過努力，你可以讓你本來已經完美的技藝更加完美那麼一點點。但你技藝的核心是取悅觀眾——觀眾，記得嗎？

所有偉大的演員都說，演戲是為了喜歡我的觀眾。那咱們來聊聊觀眾吧。

“演戲是為了喜歡我的觀眾”，真的嗎？“觀眾”是個集合名詞，把它拆一拆吧。首先是前排觀眾，這些人有錢，跟你不是一個階層的，不過如果你是個漂亮的女演員，他們可能會盤算著怎麼跟你上床。然後是後方看台，這裡坐的是小店店主、小販、文員、幫會和行會的小頭目，外加他們的妻子和吵鬨的孩子。你進入戲劇界正是為了避開他們，因為你就生在這樣的人家。你真的能摸著胸口向我保證，你的一切努力——辛苦、勞累、無聊是常態，還要忍受挫折、失敗、羞辱、靴子上的洞……忍饑捱餓整整一週才能等來報酬，還要用兜裡最後五十銅特拉奇買一條假的絲綢領巾而非麪包，因為你想打扮得體麵些——隻是為了給這群人沉悶但衣食無憂的生活帶來一些快樂？

不是吧。做這一切是為了贏得他們的追捧。你想左右他們，掌控他們，占有他們的思想和情感。對，他們，就是上文中的那群人。

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他爸爸很有錢，富得流油，所以他也活得不可一世。他最喜歡的遊戲就是走進一家碼頭酒館，擺個氣勢十足的譜，高呼一聲：“啊！我的人民。”很多人瞪他，但冇人打他，連我也不敢。後來他結婚了（活該），隻能戒了這個嗜好，再也冇機會說“啊，人民。啊，兄弟們。啊，同胞們”。

人民、兄弟、同胞，這些也是集合名詞。他們當中有些人稍微瞭解一下會發現還不錯。但也有很多爛人。有趣的是，把那些還不錯的人和爛人混在一起之後，最終得到的群體一般都是糟糕的。比簡單的好壞抵消來得更貪婪、更懦弱、更愚蠢。原因說不清楚，可能跟鍊金術之類的魔法有關吧。可能有專門詳細解釋這個問題的書。

自成年開始，我就為了觀眾狠命壓榨自己。我到底想乾什麼，想從他們那兒得到什麼呢？大概想讓他們覺得我有趣吧。這要求不高，說白了就是希望你好好看錶演，好好享受。所以找時間進劇院試試吧，說不定你會喜歡。

要不試著想想另一個極端吧，這是我爸常用的方法。外麵的大街小巷有十幾萬人，大部分兜裡都有錢，隻有幾個銅特拉奇也算。隻要用點手段，他們就會完全聽你指揮。你可以巧取豪奪，可以把他們賣給城牆外麵的野蠻人，得一筆等價的報償。有什麼所謂呢？你又不欠他們的，他們也冇為你做過什麼。

我答應她我會想想，所以我就想了……算想過了吧。人民，我的同胞，都城……讓他們發笑，讓他們掏錢，讓他們流血……有什麼區彆呢？尼卡弗魯斯、阿塔瓦杜斯和福提努斯本可以在包裡揣滿值錢的細軟，逃到世界儘頭；但他們冇有，他們留在舞台上繼續儘心儘力地演，因為他們是貴族出生，為國效力是他們生來就繼承的傳統。正如戲劇界的計分方式是錢一樣，他們是靠官位計分的。可以鬥膽猜測一下，他們也不喜歡那些肮臟邋遢、不知好歹的人民，但心裡時刻裝著他們。如果停下來，想一想，你準會辭職不乾。所以不能停，不能想。

我覺得，每次站在台上看到眼前無數張臉時，我麵對的其實隻是一麵鏡子，可能是都城唯一一麵能讓我瞥見真實自我的鏡子。不過我還覺得，有時候我腦子確實不太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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