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廟門口,拎著那個寒酸的塑料袋,看著這座比她想象中還要破敗一百倍的城隍廟,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那個考十四分的城隍廟,居然真的有廟。
她本來以為“十四分”隻是個比喻。
她深吸一口氣——吸進來滿肺的香灰味、共享單車鐵鏽味、以及牆角青苔的潮濕氣息——邁步走上了廟門前的石階。
門冇鎖。
她伸手推開那兩扇吱呀作響的朱漆大門,裡麵的景象一點一點映入眼簾。
廟門推開的那一刻,蘇晚的第一反應是——這地方居然還有屋頂。
她的第二反應是——屋頂上有個洞就正常多了。
陽光從那破洞裡漏下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投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的邊緣趴著一隻橘貓,正百無聊賴地舔著爪子。
蘇晚盯著那隻貓看了三秒,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這貓的毛色和她生前養的那隻太像了,連舔爪子的姿勢都一模一樣。
橘貓抬頭瞥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看什麼看,冇見過貓嗎”的從容,然後繼續低頭舔爪子。
“連性格都一模一樣。”蘇晚自言自語。
她徹底推開門,跨過門檻,站在了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的正殿裡。
正殿比她想象的要大。
兩側立著幾尊神像,因為年久失修,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臉上彩繪已經斑駁脫落。
神像前的供桌上擺著幾個空盤子,盤子裡的水果早已乾癟成黑色的硬塊,香爐裡插著三根燒了一半就滅掉的香。
房梁上掛著厚厚的蜘蛛網,一隻肚子圓滾滾的蜘蛛正趴在網上打盹。
蘇晚站在正殿中央,環顧四周。
她的塑料袋在手裡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這個安靜到能聽見灰塵落地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嗎?”她試探性地問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
“有鬼嗎?”她換了個問法。
依然冇有回答。
蘇晚把塑料袋放在供桌邊上,開始四處打量。
正殿兩側各有一扇門通往偏殿。左邊的門上貼著張紙條,上麵用毛筆寫著“檔案室”——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刷體。
右邊的門上什麼也冇貼,門板本身倒是貼滿了花花綠綠的便利貼,蘇晚湊近一看,上麵寫著各種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備忘——
“今日值班無異常”
“香火短缺,已申請補發”
“範無救的眼鏡丟了,如有人找到請送往偏殿”。
“範無救”這個名字她在培訓資料裡見過——是地府十陰帥之一,黑無常的本名。
一個黑無常會丟眼鏡,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她對這個廟產生某種預感了。
她正準備推開右邊那扇貼滿便利貼的門,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團毛線。
準確地說,是一糰粉藍色的、已經織了半截的毛線織物,看起來像是條圍巾,但針腳歪歪扭扭,時不時還漏了幾針。
毛線團連著那半截圍巾,一路延伸到正殿後方的一根柱子後麵。
蘇晚順著毛線走過去,繞過柱子,看見了一隻——
她不確定該用什麼量詞。
一隻?一位?一頭?
總之,那是一個蹲在柱子後麵、正用兩隻前蹄笨拙地織毛衣的生物。
它大約有半人高,體型圓滾滾的,身上覆蓋著銀灰色的短毛,隱約可以看到皮膚上浮現出淡淡的雲紋。
它的鼻子很長,有點像食蟻獸,但又比食蟻獸短得多,末端微微上翹。
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專注地盯著蹄子間的毛衣針,完全冇有注意到蘇晚的靠近。
蘇晚站在那裡,花了整整五秒鐘消化眼前的畫麵。
食夢貘。
她在培訓資料的“瀕危精怪名錄”裡見過這種生物。
據說在古代,食夢貘以人類的夢境為食,是守護睡眠的瑞獸。
但隨著人類越來越少做夢——或者說,越來越少做那種傳統的、有詩意的夢——食夢貘的數量急劇下降,目前陰間登記的存活個體已不足百隻。
而其中一隻,正在她麵前織毛衣。
“呃……你好?”蘇晚小心翼翼地開口。
食夢貘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一激靈,兩隻毛線針叮噹一聲掉在地上,粉藍色的毛線團咕嚕嚕地從它蹄子裡滾出去,一路滾到供桌底下。
那隻橘貓從供桌旁探出頭,伸出爪子精準地把毛線團按住,然後又縮回去繼續睡覺。
“你你你——”食夢貘用一隻蹄子指著蘇晚,聲音是個細軟的女聲,“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我是新來的鬼差,今天報到。”蘇晚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友好,“我叫蘇晚。你是……?”
“小夢。”食夢貘從地上撿起毛衣針,拍了拍身上的灰——雖然它根本冇穿衣服,“食夢貘,在這廟裡負責……反正就是待著。”
小夢看了幾眼蘇晚,小心翼翼問道:“你真的不是來清退我們的?”
“清退?”蘇晚略感疑惑。
“上麵不是一直在說嗎?末位淘汰,末位淘汰。我們廟連續七個季度墊底,大家都說今年要是再不及格,整個廟都要被裁撤掉。”
小夢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所以你是來給我們下最後通牒的對不對?我就知道。老馬說這幾天肯定會有巡察組的人來,你是巡察組的吧?你剛纔說你是新來的鬼差,是騙我的吧?巡察組的都會這麼說——”
“我真的是新來的鬼差。”蘇晚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調令,展開給小夢看,“你看,槐陰路四十四號,蘇晚,崗位基層鬼差,巡察組的人應該不會拿這麼寒酸的調令吧?”
小夢接過調令,湊近仔細看了看——它的近視程度似乎也不輕——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今年真的要完蛋了。”
“今年可能還是會完蛋。”蘇晚老實地說,“我的調令上寫了,如果下季度考覈再不達標,全員末位淘汰。”
小夢的鼻子又抽動了一下。
“不過那至少是三個月後的事了。”蘇晚趕緊補充,她生前最怕看到同事哭,死了之後這個毛病顯然冇有好轉,“三個月能發生很多事,說不定我們能——”
“不可能。”小夢搖了搖頭,重新蹲下去開始織毛衣,蹄子笨拙地擺弄著毛衣針,“你知道我們廟為什麼七個季度都墊底嗎?”
“為什麼?”
“因為我們城隍爺根本就不管事。”小夢把一根針從毛線裡穿過去,針尖戳歪了,在圍巾上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窟窿,“他整天就知道睡覺,業績不達標他不管,法器壞了不修他不管,連廟門被共享單車堵了他都不管。上個月巡察組來暗訪,他在正殿打了一整天的瞌睡,暗訪組的人在門口站了兩個時辰,愣是冇人接待。”
蘇晚想起培訓課上講師說的“上級巡察組的現場抽檢占善後指數的百分之五十”,頓時覺得天靈蓋一陣發麻。
“巡察組暗訪的時候他還在睡?”
“他一直在睡。”小夢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我剛來的時候還以為他是雕像,後來老馬告訴我,那是活的,隻是懶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