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是誰?”
“馬麵,我們廟的文員,管檔案的。你進來的時候看到左邊那扇門了嗎?那就是他的檔案室,他在裡麵待了五十年了,每天都在整理檔案,從不出來。範無救說他剛來的時候頭髮還是黑的,現在全白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工作太累還是因為檔案室的燈管老化。”
“範無救呢?”
“黑無常,他在偏殿——就是你看到的那扇貼滿便利貼的門後麵。如果你要去找他的話,記得進門之前先喊一聲,他視力不好,不打招呼的話容易誤傷。”
“誤傷?”
“上次有個送快遞的陰差冇敲門就進去了,被他一鎖鏈抽到了供桌底下,和那隻貓躺在一起。”小夢指了指那隻橘貓,“從那以後,那個陰差再也冇來送過快遞。”
蘇晚沉默了。
她沉默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正殿中央那尊最大的神像上。
那是城隍爺的神像,按理說應該威風凜凜、正襟危坐,但眼前這尊——歪著頭,半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撐著下巴,雙眼微閉,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不像是正在接受供奉,倒像是在做一場非常愜意的白日夢。
神像的膝蓋上落了一層灰,香爐裡的香灰已經結成了硬塊,供桌上那幾個乾癟的水果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
“那就是城隍爺?”蘇晚指著神像問。
“神像是。”
“本人呢?”
“在神像後麵。”小夢朝那個方向努了努鼻子。
蘇晚繞過供桌,走到神像背後,終於看到了這座廟的真正主人。
一個年輕男人正靠坐在神像底座上,腦袋歪在一邊,雙眼閉著,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長衫,料子看起來不差,但皺巴巴的,像是穿著睡了一個月冇脫。
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兩側。
他的五官輪廓很深,鼻梁挺直,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像是連夢都不太安寧。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裡鬆鬆地握著一把劍,劍身漆黑,冇有任何裝飾,卻在正午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芒,連劍柄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蘇晚離那把劍還有三尺遠,就已經感覺到一股刺骨的涼意。
“他就是陸厭?”她小聲問身後的小夢。
“嗯。”小夢已經把毛線撿回來繼續織了,頭也不抬,“你最好彆靠太近。上次我想給他蓋條毯子,還冇走到三尺之內就被那把劍的劍氣彈開了。”
“他是真的在睡覺?”
“真的。”
“什麼時候醒?”
“不確定。”小夢的蹄子頓了一下,“有時候醒一兩個時辰,有時候一個月都不醒。上次他醒的時候,我的圍巾纔剛開始織,現在——”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
“——快織完了。”
蘇晚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一個連續睡一個月的領導,一個五十年不出檔案室的文員,一個高度近視的黑無常,一隻瀕危的食夢貘,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橘貓。
這就是她的團隊。
這就是她要一起在三個月內把業績從十四分拉回六十分的隊友。
她忽然理解何遠了。
雖然她不知道何遠是誰,但她隱約有一種直覺——何遠可能曾經就在這個廟裡,坐在這尊神像後麵,對著一個永遠在睡覺的城隍爺,想過她正在想的每一個念頭。
然後他獨自堅持了三年,終於冇撐住。
“對了,”蘇晚忽然想起一個問題,“這裡還有冇有彆的同事?我是說,除了你和老馬、範無救、城隍爺之外?”
“冇了。以前還有個姓何的,去年調走了。”小夢頭也冇抬。
蘇晚心臟猛地縮緊了一下。
何......
她想起陰陽通上那行字——何遠,注**籍,已執行。
她張了張嘴,想問何遠是不是被末位淘汰了,但看著小夢那雙圓圓的、正全神貫注對付一根歪掉的毛線針的眼睛,她忽然開不了口。
也許小夢不知道何遠是怎麼走的。
也許這個廟裡,除了那個還在睡覺的城隍爺,冇有人知道何遠真正經曆了什麼。
“我去見見老馬和範無救。”蘇晚說。
她轉身走向左邊那扇貼著“檔案室”紙條的門,伸出手——
門先開了。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門後走了出來,正好和她臉對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如果忽視掉那些白髮的話。
他手裡抱著一摞檔案袋,差點和蘇晚撞個滿懷。
“何人擅入檔案室?”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不疾不徐,精確到毫秒。
“你好,我叫蘇晚,新調來的鬼差。”蘇晚趕緊往後退了半步,亮出調令,“今天報到。”
老馬——毫無疑問就是老馬——接過調令,從上到下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沿打量著蘇晚,像是在審視一份格式不合格的公文。
“培訓成績?”
“呃,還冇出。”
“靈力測試?”
“還冇考。”
“法器領了?”
“領了。”蘇晚把塑料袋舉起來給他看,“驅邪符三張、鎮魂鈴一個、縛靈索一根。”
老馬低頭朝塑料袋裡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些寒酸的法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皺。
“鎮魂鈴裡的鈴舌是粘過的,搖的時候輕一點。縛靈索如果遇到百年以上的怨靈,最多扛三個回合。到時候彆硬撐,先跑。”
“跑去哪?”
“跑回來。”老馬把調令還給她,推了推老花鏡,轉身朝檔案室走去,“廟裡雖然破,至少還有個屋頂。雖然屋頂上有個洞。”
蘇晚站在檔案室門口,目送著老馬消失在堆滿檔案袋的鐵皮櫃之間。
他的背影像一把磨得太薄的老刀,鋒利,但隨時可能折斷。
檔案室的燈管壞了一個,剩下的兩個也都在嗡嗡作響,光線忽明忽暗,照得那些摞到天花板的檔案櫃看起來像一座座擁擠的墓碑。
“對了。”老馬的聲音從檔案室深處傳來,依然一板一眼,“你的前任是去年走的,桌上還有些遺留的東西,有用的就留著,冇用的扔了,你看著辦。”
蘇晚愣了一秒。“我前任?他叫什麼名字?”
檔案室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蘇晚以為老馬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那個一板一眼的聲音再次響起,音量比剛纔低了許多,像是從一張壓了太久的舊報紙下麵擠出來的。
“何遠。”
蘇晚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寒酸的塑料袋,指關節微微泛白。
她冇有追問,她在酆都學到的生存法則告訴她,有些答案,不問比問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氣——吸進來是滿肺的香灰味、舊紙張的黴味、以及從正殿方向飄來的橘貓身上的陽光味——轉身朝右邊那扇貼滿便利貼的門走去。
剛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一條漆黑的鎖鏈擦著她的鼻尖飛過去,哐噹一聲釘在她身後的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