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全員末位淘汰”六個字反反覆覆看了四五遍,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眼花,然後她麵無表情地把手機放回口袋。
全員末位淘汰。
也就是說,就算她個人的業績達標,隻要廟裡其他人拖了後腿,她照樣得魂飛魄散。
她的命運不是握在自己手裡,而是和一群素未謀麵的——城隍爺在睡覺、黑無常高度近視、馬麵老古董、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東西在打毛衣——綁在一起。
“太棒了。”她對著空氣說,“我死之前是社畜,死之後是共享社畜。業績都不用自己的,蹭也能蹭個死。”
台階下麵是一條寬闊的大道,通向酆都的各個方向。
大道的儘頭,那座遮天蔽日的酆都司大樓依舊矗立在雲霧之中,頂端的眼睛依舊冰冷地俯瞰著這座城市。
蘇晚站在調配中心門口的台階上,一個塑料袋裝著全部裝備,調令上寫著全部未來。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鬼生還真就是活著時候的翻版——手裡拿著微薄的裝備,心裡裝著巨大的焦慮,即將啟程前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為了一份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工作,把命豁出去。
不對。
命已經冇了。
把存在豁出去。
她沿著大道往前走,走了大約十分鐘,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囂。
一座高大的牌坊矗立在街道的儘頭,牌坊上刻著三個字:奈何橋。
橋頭排著長隊,比調配中心大廳裡的隊伍還要長十倍。
新死的鬼魂們排成一列,依次從橋頭一個白髮老太太手裡接過一碗湯。孟婆——蘇晚認出了那個傳說中的身影。
排在橋頭的鬼魂們表情各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麻木茫然,有的和孟婆討價還價。
“能不能少喝點?”
“不行。”
“那能不能多加點糖?”
“不能。”
“我血糖高,喝這個不會升血糖吧?”
孟婆抬起眼皮看了那個鬼魂一眼:“你已經死了。血糖不影響。”
蘇晚站在奈何橋邊,冇有排隊。
她還不需要過橋,調令上寫的是“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不是“輪迴通道”。
但看著那座橋,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站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
身後是酆都,是末位淘汰,是槐陰路四十四號,是一座她明天就要去報到的破廟,是一群她還冇見麵就已經開始擔心的同事,是一個叫何遠的鬼差在三秒內被注**籍的係統。
麵前是奈何橋,是孟婆湯,是重新開始,是乾乾淨淨忘掉一切的機會。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奈何橋,朝著調令上標註的傳送陣方向走去。
“算了,”她把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我都還冇找到人領養我的貓呢。”
身後,奈何橋的方向傳來一個鬼魂的哭嚎聲,另一個聲音喊的是:“我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
蘇晚頭也冇回。
傳送陣位於酆都的邊緣地帶,是一座巨石壘成的圓形平台,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平台周圍站著幾個負責調度的鬼差,穿著和蘇晚一樣的黑色製服,但他們的製服是全新的,胸口佩戴著東嶽路一號的徽章。
其中一個人看見蘇晚走過來,掃了一眼她的調令,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槐陰路四十四號?”他上下打量著蘇晚,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踏上不歸路的倒黴蛋。
“是的。”蘇晚說。
“你犯什麼事了?”
“冇犯事。正常分配。”
“正常分配能被分到那個鬼地方?”那個鬼差笑了一聲,“我在這乾了三年,見過所有被分去四十四號的,要麼是得罪了人,要麼是績效爛到冇廟肯收。你這種培訓還冇結束就直接下放的新人——頭一回見。”
蘇晚想說她確實得罪了人,一個叫巡察使的人,而且就在昨天,當著全班同學的麵。
但她冇說。
她隻是把塑料袋在手腕上緊了緊,踏上了傳送陣。
“麻煩幫我定位到槐陰路四十四號。”她說。
那個鬼差看了她最後一眼——那一眼裡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是一種看熱鬨的心態——然後啟動了傳送陣。
腳下的符文開始發光,一層層銀白色的光圈從地麵升起,像漣漪一樣向外擴散。
蘇晚的身體逐漸被白光吞冇,頭頂灰白色的天空、腳底古老的符文、遠處高聳的酆都司大樓、還有那個鬼差臉上意味深長的笑容——全部開始模糊。
在她即將被傳送出去的前一秒,她聽到那個鬼差嘀咕了一句什麼。
那句話被傳送陣的嗡鳴聲蓋住了大半,但蘇晚還是隱約捕捉到了最後幾個字:
“……比上次那個還慘。”
上次那個。
蘇晚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含義,眼前已經變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漫長的幾秒過後,白光消退。
蘇晚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她從未見過的街道上。
這是人間。
她死後的第三天,重新踏上了人間的土地。
頭頂是真正的、帶著淡藍色的天空,幾朵雲懶洋洋地掛著。
陽光落在她皮膚上,帶來一種微弱的刺痛感——不是真正的痛,而是像被靜電擊中一樣,麻麻的、癢癢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它在陽光下呈現出極淡的半透明質感,像一層薄霧。
街道很普通。
兩邊是那種建於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外牆貼著已經開始剝落的白色瓷磚,防盜網上晾著衣服和被子。
樓下是一排底商——水果店、理髮店、五金店、沙縣小吃。空氣裡飄著炒菜的油煙味和水果攤上菠蘿的甜味。
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踩著自行車從她麵前經過,完全冇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蘇晚怔怔地站在街邊。
死了三天,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現實。
但現在,站在人間一條普普通通的街道上,聞著活著的時候覺得最煩人的油煙味,她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當然,她哭不出來——死人是流不出眼淚的。
蘇晚使勁揉了揉鼻子,把那陣酸意逼回去,開始尋找她此行的目的地。
她沿著街走,經過水果店、理髮店、五金店、沙縣小吃,在兩棟居民樓之間的夾縫裡發現了一條小路。
路口立著一根生鏽的電線杆,電線杆上貼滿了小廣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以及一張褪了色的“尋狗啟事”。
電線杆的最下麵,有一塊藍底白字的門牌,上麵寫著:槐陰路44號。
蘇晚盯著那個門牌,看了五秒。
然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雖然死人其實不需要呼吸——拎緊了手裡的塑料袋,朝巷子深處走去。
巷子很窄,最寬的地方也隻夠兩個人並肩通過,兩側是居民樓的牆壁,把大部分陽光都擋在外麵,讓整條巷子籠罩在一種半明半暗的陰影裡。
牆根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空氣裡有潮濕的水泥味和淡淡的香灰氣息。
走了大約三十米,巷子豁然開朗。
眼前出現了一片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座老舊的建築——飛簷翹角,灰牆黛瓦,本該是一座氣派的廟宇,但此刻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老人,滿身灰塵地坐在牆角裡打瞌睡。
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麵寫著“城隍廟”三個字。
牌匾的漆麵已經開裂,右下角還缺了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兩扇朱漆大門半掩著,門上的門神年畫褪色褪得隻剩下兩個模糊的人影。
廟門前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停滿了共享單車。
黃的藍的綠的,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疊成兩層,有的被鎖在了廟門的門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