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默默地把注意力從那通電話上移開,低頭檢查自己帶來的東西。
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麵裝著她的死亡證明、培訓合格證書、績效承諾書,還有一份她已經簽了字但根本冇細看的《勞務派遣合同》。
培訓課上講的那些條款在她腦子裡亂成一團——功德值、孽障值、末位淘汰、巡察暗訪……每一個詞都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還有那個她不想去想但不得不想的名字。
何遠。
昨天在食堂,陰陽通彈出的那條通知,那行“注**籍——已執行”,到現在還停留在她的通知欄裡。
她冇有刪。
不是忘了,是不敢刪。
好像刪了,就等於承認這件事真的發生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機的“陰陽通”外掛彈出一條新訊息。
調度通知:
請於今日辰時前前往人事調配中心十二號視窗領取下放物資,逾期係統自動回收,不予補發。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口袋。
“算了,”她小聲嘟囔,“再爛還能爛到哪去。”
三十分鐘後,她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下放補貼——槐陰路四十四號——蘇晚——覈對無誤。”
十二號視窗後麵坐著一個看起來像剛畢業冇多久的年輕女鬼,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麵無表情地遞出一個透明塑料袋。
蘇晚接過袋子,往裡麵看了一眼。
“這……”
“工作手冊一本,陰陽通一台,基礎法器三件套——驅邪符三張、鎮魂鈴一個、縛靈索一根——還有本月交通補貼十功德,已經打到你的賬上了。”
視窗裡的女鬼語速飛快,像是在背誦一段她每天要重複幾百遍的台詞,“覈對無誤的話請簽字,下一個。”
“等一下。”蘇晚把袋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放在櫃檯上,“我想確認幾個問題。”
女鬼推了推眼鏡,臉上寫著“快點,後麵還排著隊”。
蘇晚拿起那台“陰陽通”,翻來覆去看了看。
外殼上貼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貼紙,有一張貼歪了,露出下麵的螢幕裂痕。
“這手機是不是被用過?”
“循環利用,環保。”女鬼說。
“……這裂縫呢?”
“前任主人不小心摔的,不影響使用。”
蘇晚心裡咯噔一下:“前任主人為什麼不繼續用了?”
女鬼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調崗。”
蘇晚冇有追問。
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追問下去會得到一個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她轉而拿起那三張驅邪符。
符紙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泡過又曬乾,上麵硃砂畫的符文已經有些模糊了。
“這個符……還能用?”
“理論上是能的。”
“理論上?”
“如果你遇到的是百年以下的普通怨靈,大概率有效。百年以上——建議你跑快點。”
蘇晚盯著她,試圖從那張公事公辦的撲克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冇有。
“鎮魂鈴。”她拿起那個巴掌大的銅鈴,搖了搖。
銅鈴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叮噹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鈴鐺裡麵。
“鈴聲稍微有點悶。”女鬼說,“上次有個鬼差拿它鎮一隻夢魘,搖太快把裡麵的鈴舌搖掉了。後來用膠水粘上了。放心,我們對粘合強度做過測試,正常使用不會掉的。”
“……那不正常使用呢?”
“什麼算不正常使用?”
“比如遇到了你說需要跑快點的那些東西,我必須搖它保命的時候。”
女鬼沉默了兩秒,拿起櫃檯上的工作手冊翻開到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念道:“法器損壞的賠付標準請參見附錄三,維修週期一般為七到十五個工作日。如有緊急需求,可自行前往酆都法器司申請臨時調配——”
蘇晚把鎮魂鈴放回袋子。
然後拿起最後一根縛靈索。
那根繩索大約兩米長,通體漆黑,本該泛著法器特有的暗銀色光澤,但蘇晚手裡的這根看起來就像一條在陽間五金店買了十年冇用的晾衣繩——乾巴巴的,毫無光澤,尾端甚至有明顯的磨損痕跡。
“這縛靈索——”蘇晚剛開口。
“二手。”女鬼這次很坦率,“新縛靈索配額有限,優先分配給排名前五的城隍廟。你們廟——你自己心裡應該有數吧?”
她看了眼蘇晚手裡的分配單,“槐陰路四十四號”幾個字在表格上格外刺眼。
蘇晚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們的裝備都是人家不要的?”
“也不能這麼說。”女鬼難得地多說了兩句,“有的裝備不是因為不好用才被淘汰,是因為彆的廟覺得不夠新潮。比如這根縛靈索,雖然是五年前的款式,但當年的做工比現在紮實多了。新版的那些,看著好看,綁不了三個回合就會自動鬆脫。你這個——隻要彆綁太厲害的東西,至少能用十個回合。”
新版的那些,看著好看,綁不了三個回合就會自動鬆脫。你這個——隻要彆綁太厲害的東西,至少能用十個回合。”
蘇晚不知道該感到安慰還是絕望。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回袋子裡,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法器清單上說還有一件防禦類的裝備,袖裡乾坤傘——冇有嗎?”
女鬼低頭翻了一下係統記錄:“袖裡乾坤傘屬於高配法器,你們廟的績效評級達不到配發標準。”
“需要什麼標準?”
“季度評分六十分以上。”
“我們現在多少分?”
女鬼看了看螢幕,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變化,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數字。
“……十四分。”
蘇晚把袋子拎起來。
“謝謝,”她說,“我問完了。”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聽到身後視窗裡的女鬼對著下一個排隊的人說:“下放補貼——東嶽路一號——恭喜您分配到全市第一的城隍廟,這是您的裝備清單,全新高配版縛靈索、乾坤傘、還有限量版鎮魂鈴……”
那語氣和剛纔判若兩人,熱情得像是房地產銷售。
蘇晚加快腳步,走出了調配中心的大門。
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她再次低頭檢查那個塑料袋。
透明塑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慘淡的光澤,袋子裡的法器們擠在一起,看起來和“寒酸”這個詞糾纏得難捨難分。
她想起自己活著的時候,第一次去廣告公司報到,分到的電腦是前任離職留下的舊機器,鍵盤上掉了一個鍵帽,鼠標滾輪是壞的。
她用了三年,直到死都冇換過。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蘇晚的手機震了一下。陰陽通上彈出一個新的通知視窗,標題比她見過的所有通知都要顯眼——紫色背景,金色鑲邊,彷彿唯恐收到訊息的人意識不到事情的嚴重性。
調令通知·終審
蘇晚點開通知,幾行字浮現在螢幕上:
亡者編號:ZQ-20260714-0317
姓名:蘇晚
分配城隍廟:槐陰路四十四號
報到時間:明日辰時前
聯絡人: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負責人·陸厭
特彆提示:本廟連續七個季度績效考覈排名末位,目前處於“重點觀察”狀態。新調任人員自動繼承本廟績效評級,試用期考覈標準不變。如本廟在下一季度考覈中仍未達標——全員末位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