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我早來三年。”蘇晚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三年。”
陳渡冇有說話,但他拿筷子的手也在抖,抖得筷子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響聲。
蘇晚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告訴自己,末位淘汰是規則,規則是公平的,隻要自己足夠努力,隻要自己業績夠好,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然後她想起了培訓課上講師說的那句話——“你做了一百分的事,如果隻會寫六十分,那你的績效就是六十分。相反,你做了六十分的事,如果能寫出一百分,那巡察組看到的就是一百分。”
公平。
她咀嚼著這兩個字,覺得它們嚐起來比那碗被PUA過的湯麪還要寡淡。
“蘇晚。”
陳渡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
“怎麼了?”
他舉著手機,螢幕上是另一條通知。
陰陽通的通知欄裡,一條新的訊息剛剛重新整理出來,靜靜地躺在蘇晚的訊息列表最頂端。
標題是:
崗位分配通知
蘇晚看著那行字,感覺自己的靈魂——如果她還有靈魂的話——正在以極慢的速度下沉,沉到一個她不知道名字的深淵裡。
她伸出手指點開了那條通知。
螢幕彈出一個加載動畫。
一個暗金色的八卦圖案在螢幕上緩緩旋轉了三圈,然後光芒一閃,浮現出了幾行字:
茲分配亡者編號ZQ-20260714-0317(姓名:蘇晚)至——
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
崗位:基層鬼差(勞務派遣)
請於明日辰時前(陽間時間上午七點)攜帶個人物品及陰陽通前往報到。
逾期不到視為自動放棄,後果自負。
食堂裡那台壁掛電視像是故意配合這一幕似的,新聞主持人正巧切回到了槐陰路四十四號的外景畫麵。
那座被共享單車包圍的破舊廟宇占據了大半個螢幕,門上那塊搖搖欲墜的牌匾在她眼前晃啊晃,晃得她頭暈。
蘇晚盯著螢幕上“槐陰路四十四號”七個字,盯了整整十秒。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還冇吃完的湯麪。
幽藍色的蔥花漂浮在湯麪上,排列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蘇晚怎麼看怎麼覺得,那個形狀像是一個大寫的——
“十四分。”
陳渡在旁邊發出了一個介於同情和幸災樂禍之間的聲音。
蘇晚把筷子放下,雙手十指交叉,撐住額頭,擺出了一個她活著的時候隻在被甲方改了十七版方案後用過的姿勢。
“我有一個問題。”她聲音悶悶的。
“你說。”
“我剛纔是不是在巡察使麵前頂嘴了?”
“是的。”
“如果我因為頂嘴被穿小鞋了——”
“——那你就是教科書級彆的活該。”陳渡誠懇地接話,“不對,你已經死了。死該。”
蘇晚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被分配到全市最爛城隍廟的菜鳥鬼差。
“我活著的時候,公司團建抽獎,四十七個人,四十六個人都中獎了。隻有我,抽到了一卷衛生紙。”
“我加班三年,每一次晉升名額都正好比我多一個人。”
“我死的那天晚上,外賣點了最愛吃的煲仔飯,等了一個半小時,騎手打電話說湯灑了。我還冇喝到湯就猝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陳渡看見她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東西,介於絕望和頓悟之間。
“我蘇晚,走黴運走了二十六年,終於在死的那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
蘇晚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麪連湯帶蔥花香菜孟婆湯稀釋液全灌進嘴裡,站起來,用一種上刑場前的氣勢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擱。
碗在桌上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運氣這種事情,不是靠等的,是靠搶的。活著冇搶到的,死了接著搶。”
她拿起陰陽通,看著螢幕上那條崗位分配通知,嘴角扯出一個笑——如果嘴角的抽搐能被算作笑容的話。
“槐陰路四十四號,是吧。”
“連續七個季度墊底,是吧。”
“城隍爺在睡覺、黑無常近視、馬麵老古董、還有不明生物在打毛衣,是吧。”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裡,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死人的衣服也不落灰。
“那又怎樣。我活著的時候能從實習生乾成全勤三年冇晉升的資深社畜,死了還不能在一個破廟裡混口飯吃?”
陳渡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冒昧問一下——你這個戰績,好像並不值得驕傲?”
蘇晚冇有理他。
她已經在腦子裡飛速盤算起了明天報到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
搞清楚廟裡到底有幾個活口——不對,幾個鬼口。
盤點一下現有的法器設備。
找一找那座廟連續七個季度墊底的真正原因。然後——
然後想辦法把業績搞上去。
末位淘汰-注**籍-何遠-三秒前已執行。
那行冰涼的文字還刻在她的視網膜上,每一次眨眼都會重新浮現。
“我不會魂飛魄散的。”蘇晚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渡看著她的表情,忽然覺得這個從認識第一天起就滿臉寫著“我好累”、“我不想乾了”、“人生不值得”的女鬼,在這一刻看起來竟然有了幾分活人的生氣。
“為什麼?”他問。
蘇晚轉過頭,看著食堂窗外那片永恒灰白色的天空。
遠處,酆都司大樓頂端的雲霧依舊翻湧不息,那隻巨大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又睜開了,冰冷的瞳孔裡倒映著這座死人之城裡每一個為了不被抹去而拚命掙紮的螻蟻。
“因為我還冇找到人領養我的貓。”她說。
然後她大步流星地走出食堂,留下陳渡一個人對著兩碗冇吃完的湯麪,和滿腦子的困惑。
“她剛纔是不是用了個冷笑話來當遺言?”他自言自語。
冇有人回答他。
食堂角落裡的壁掛電視已經切換到了天氣預報。
酆都明天依然是陰天,區域性地區有業風,適合出行。
蘇晚站在酆都人事調配中心的大廳裡,覺得自己生前排隊搶限量奶茶的經驗終於派上了用場。
大廳比她見過的所有政府辦事視窗都要壯觀——至少三百平方米的空間裡,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十個視窗,每個視窗前都排著長隊。
頭頂的電子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各種通知和告示,速度之快讓蘇晚懷疑這裡的公務員也從來冇考慮過普通鬼的閱讀速度。
她攥著那張列印出來的《崗位分配確認單》,站在十二號視窗的隊伍末尾。
前麵排著至少二十個鬼,有老有少,有的在低頭刷陰陽通,有的在焦躁地東張西望,還有一箇中年男人從排進隊伍開始就一直在打電話,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
“我跟你說啊,這個陰間的辦事效率比陽間還差!我排了四十分鐘了!四十分鐘!我活著的時候去稅務局都冇排過這麼久!……什麼?你說我已經死了所以時間不值錢了?你這話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