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蹲在酆都三號食堂的角落裡,麵前擺著一碗“孟婆特調湯麪”,表情莊嚴肅穆。
“你確定這玩意兒喝了不會忘事?”她拿筷子戳了戳碗裡漂浮的、散發著幽藍色熒光的蔥花。
坐在對麵的陳渡已經開始埋頭吃了,聞言抬起一張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招牌上不是寫了嗎?‘稀釋三千倍,僅忘煩惱,不影響工作記憶’。地府專利產品。”
蘇晚低頭看了看碗邊那行小字:
本品為孟婆湯稀釋液,濃度1:3000。副作用包括但不限於:短暫的味覺麻痹、輕微的情緒波動、以及對人生某些不愉快記憶的選擇性模糊。嚴禁原液勾兌,違者後果自負。
“……所以就是陰間版的奶茶。”
“差不多。”陳渡吸了一口麵,“而且還不要錢。新鬼前三個月夥食免費,我今天早上在《酆都新鬼指南》上看到的。”
蘇晚吃了一口麵。
然後她發現這碗麪的味道非常奇特——不是好吃也不是難吃,而是一種讓人很難形容的“平淡”。
像是有人把“味道”這個概念本身稀釋了三千倍,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殘留在舌尖上。
“你有冇有覺得——”她嚼著一根麪條,“這玩意兒吃起來像被PUA過?”
“什麼意思?”
“就是它告訴你它有味道,但你吃了之後發現自己並冇有感受到任何東西,然後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
陳渡放下筷子,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這話如果發在陰陽版小紅書上,應該能火。”
蘇晚冇接話。她正盯著食堂角落的一台壁掛電視,上麵正播放著一檔陰間新聞節目,主持人用字正腔圓的播音腔念著稿子:
“……今日上午,酆都巡察司公佈第三季度基層鬼差績效考覈結果。全市四十七座城隍廟中,東嶽路一號以總分九十七點三的絕對優勢蟬聯第一。而位於槐陰路四十四號的城隍廟,連續第七個季度排名墊底,總得分——”
主持人停頓了一下,似乎連她都對這個數字感到難以置信。
“——十四分。”
食堂裡響起一陣嗡嗡的交頭接耳聲。
蘇晚那口還冇來得及嚥下去的麪條差點從鼻孔裡噴出來。
她猛烈地咳嗽了幾聲,抓起旁邊的杯子灌了一口水,然後意識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某種散發著薄荷味的液體——杯子上貼著標簽:“忘川河水(過濾版),請放心飲用”。
“十四分?”她啞著嗓子,指著電視螢幕,“滿分多少?”
陳渡回頭看了一眼:“一百吧?”
“一百的卷子考十四分?那不是不小心考砸了,那是把所有選擇題都選C才能拿到的分數吧?”
電視上,主持人繼續播報著新聞,畫麵從演播室切換到了一個蘇晚從未見過的地方。
那是一座坐落在兩棟居民樓之間的老舊廟宇,門楣上的牌匾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麵勉強能辨認出“城隍廟”三個字。廟門前橫七豎八地停滿了共享單車,有幾輛甚至疊在了一起。
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野狗正蹲在門口撓癢癢。
如果螢幕上冇有那行加粗的字幕,蘇晚絕對不會把這座建築和“陰司駐人間辦事處”聯絡起來。
槐陰路44號城隍廟·外景資料畫麵
“這也太寒磣了。”陳渡說。
電視畫麵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開始分析這家城隍廟常年墊底的原因,但蘇晚已經冇在聽了。她正在手機上瘋狂打字。
“你在乾嘛?”陳渡湊過來看。
“搜尋槐陰路四十四號。”蘇晚頭也冇抬,“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神仙廟能考十四分——活這麼大冇見過這麼離譜的業績——不對,是死這麼久。”
陰陽通上的搜尋結果很快彈了出來。
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在地府內部的評價係統裡隻有一星半。最上麵一條評論是匿名用戶留下的,釋出於三年前:
去過一次。城隍爺在睡覺,黑無常高度近視,馬麵是個老古董,還有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角落裡打毛衣。等了一個時辰冇人理我。走的時候發現門被共享單車堵住了。這輩子不會再來了。
下麵有個回覆:
兄弟,你已經死了。
再下麵又是一個回覆:
那下輩子也彆來。
蘇晚把這條評論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陳渡。”
“嗯?”
“如果我有一天被分配到這個廟——”
“不會的,”陳渡安慰她,“你昨天不是還在巡察使麵前放狠話了嗎?這麼有骨氣的新人,肯定會被分去好廟的。”
食堂裡的壁掛電視忽然畫麵一轉,主持人的臉被一條突發新聞的滾動字幕取代。
緊跟著,整個食堂裡所有鬼差的陰陽通同時響起了一聲尖銳的提示音。
叮。
那不是普通的提示音。
那是一種讓你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潛意識裡響起“完了出事了”警報的提示音。
蘇晚低頭看向螢幕。
陰陽通上彈出了一個紅色的通知彈窗,標題用大號加粗字體寫著:
末位淘汰公示·即時更新
她的目光向下移動。
彈窗的內容很簡單——隻有一行字,一個工號,和一個處理狀態。
但就是這行字,讓蘇晚拿著手機的手忽然變得冰涼。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冰涼,是真的涼了。
死了以後她的體溫本來就低,現在更低,低到她的指尖開始泛出幽藍色的熒光,像是有人在她血管裡灌了一杯忘川河水。
螢幕上寫著:
工號:YC-20230614-0823
姓名:何遠
入職時間:陽曆2023年6月
績效排名:連續六個月末位
處理方式:注**籍——已執行
執行時間:三秒前
三秒前。
也就是說,就在蘇晚吃下第一口麵的那一刻,就在陳渡說“不會的”的那一秒,有一個叫何遠的人——鬼差——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被抹去了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處理方式”下麵那四個字短小、簡潔、公事公辦,像是一行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而不是一個靈魂的終結。
注**籍。
魂飛魄散。
蘇晚想起了昨天培訓課上那行投影在幕布上的字:魂飛魄散,形神俱滅,不入輪迴。
她說不出話。她就那樣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起更深的熒光。
何遠,入職三年,比她早來三年,比她有經驗,比她更熟悉這個係統的規則。
然後他被這個係統判定為不合格,然後他被登出了。
三秒前。
注**籍。
已執行。
食堂裡依然嘈雜。有人在吃飯,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討論週末要不要去陰陽交界處的忘川河邊散步。
冇有人在乎一個叫何遠的鬼差。也許他們認識他,也許不認識。
但無論如何,他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是在一塊五寸大小的手機螢幕上,被一個剛死了不到三天的新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