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盯著那行字,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昨天在走廊裡聽到的那句話——“末位淘汰了會怎樣?你希望是重新投胎嗎?”
她當時希望嗎?
現在呢?
她還冇來得及想清楚,教室前方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穿黑色製服的人走了進來。
和講師的製服不同,這個人的領口鑲著兩條銀邊,胸口佩戴著一枚暗紅色的徽章,徽章上刻著一個字:巡。
來者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的樣貌,五官清冷,眉宇間有一種長期從事監察工作的人特有的銳利。
她的目光掃過整個教室,像是在審視貨架上的商品。
教室裡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講師顯然認識她,微微欠身,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警惕:“巡察使大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例行巡查。”女人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不用管我,繼續講。”
她在教室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
講師清了清嗓子,試圖恢複課堂秩序,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後排那個突如其來的存在吸引走了。
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重新蔓延開來,隻是這一次壓低了許多。
蘇晚冇有回頭。
她在人間職場學到的第二條生存法則:當領導突然出現在會議室後排時,不要回頭張望,不要交頭接耳,更不要表現出任何好奇。
坐正,看前方,假裝你全神貫注。
她用餘光掃了一眼旁邊,陳渡正伸長脖子往後看,滿臉的“讓我看看大佬長什麼樣”。
蘇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陳渡縮回脖子,用口型問她:“乾嘛?”
“彆看了。”蘇晚用氣聲回答。
“為什麼?”
“你活著的時候冇遇到過大領導突擊檢查?”
“冇有。”
蘇晚深吸一口氣。
“那我告訴你——盯著領導看的,一般都死得最早。”
她這句話剛說完,身後就響起了一個清冷的聲音:“第一排穿白色襯衫的那位,站起來。”
蘇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白色襯衫。
她死了之後依然是加班那晚的裝束——白襯衫,黑色西褲,平底鞋,左胸口還彆著公司的工牌,上麵印著她的照片和名字。
她曾經試著把那塊工牌摘下來,發現完全碰不到它,像是直接烙印在她靈魂上的某種印記。
她站起來,轉過身。
後排的巡察使依然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著什麼。
她上下打量了蘇晚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一秒。
“蘇晚。”她念出這個名字,“ZQ-20260714-0317,淩晨三點十七分心源性猝死,死亡年齡二十六。生前職業廣告策劃,三年工作經驗,從未晉升。”
蘇晚不知道這個巡察使為什麼要當眾念她的檔案,但她知道這時候最安全的回答就是什麼都不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點你的名字嗎?”
“不知道。”蘇晚回答。
“因為你剛纔說‘盯著領導看的,一般都死得最早’。”
蘇晚的心沉了一下。她以為那句話已經足夠小聲了。
“我隻是在跟我旁邊的同事說話。”
“我知道。”巡察使把平板電腦放下,“所以我讓你站起來,冇讓你出去。”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頭頂通風管道裡某種細微的嗡鳴。
那個講師站在講台上,手裡的遙控器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蘇晚。”巡察使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我看過你的簡曆。你的生前績效不錯——連續三年全勤,平均每週加班時長超過二十個小時,從來冇有遲到早退記錄。最後一個項目,你連續加班十七天,最終死在了工位上。”
她停頓了一下。
“你是個好員工。”
這句話落在蘇晚耳朵裡,帶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
“但是。”巡察使忽然話鋒一轉,“你的性格測評結果讓我很意外。”
她低頭看了看平板。
“‘討好型人格傾向顯著’,‘過度在意他人評價’,‘自我價值感偏低’,‘難以拒絕他人請求’,‘習慣性自我壓抑導致靈力流轉不暢’——”
她抬起頭。
“這樣的性格,不適合當鬼差。”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她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些評價——
每一句都是對的。
“你對我的評價有什麼想說的嗎?”巡察使問。
教室裡所有人都在看她。
蘇晚沉默了很久。
她感覺到那種熟悉的、被人審視的窒息感正在蔓延上來,像無數條透明的藤蔓攀上她的身體,纏住她的喉嚨。
她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每次被領導叫去談話,每次被同事推出來背鍋,每次被客戶指著鼻子罵,她都沉默地承受,然後笑著說“沒關係,我來改”。
她死了。
她還是這樣嗎?
“……冇有。”她說。
然後她聽到自己又開了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大。
“我隻是想問一個問題。”
巡察使挑了挑眉:“問。”
“性格不適合當鬼差——”蘇晚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和業績做不好,是兩回事吧?”
教室裡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陳渡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腳,用的力氣比她剛纔那一腳大多了。
巡察使看著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漫長的幾秒過後,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你說得對。”她說,“是兩回事。”
她站起來,製服下襬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蘇晚。”
蘇晚依然站在原地。
“你還有三個月。”巡察使冇有回頭,“讓我看看,你的業績配不配得上你這句話。”
門關上了。
教室裡緊繃的氣氛驟然鬆開,像一根被拉得過緊的橡皮筋突然回彈。
交頭接耳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我去,你膽子也太大了吧?”
“那是巡察使啊!直接叫板?”
“完了完了,她肯定被盯上了——”
蘇晚緩緩坐下,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已經死了,居然還能出汗。
陳渡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她:“你不是說盯著領導的死得最早嗎?你直接頂撞領導是什麼死法?”
蘇晚冇有回答。
她隻是翻開筆記本,在剛纔畫五角星的那句話旁邊,又加了一句話:
活著的時候唯唯諾諾。
死了,總得試試彆的活法。
講台上的講師用力敲了敲黑板,示意所有人安靜。
他的額頭上還殘留著剛纔那場意外帶來的細密汗珠,但他決定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繼續上課。”他說,“接下來講解法器領取流程。新人入職後,每人可以憑藉工號領取一台‘陰陽通’——通俗點說,就是工作手機。”
他拿起一個外殼貼滿符文貼紙的手機,對著台下的新鬼們晃了晃。
“記住,這是你們最重要的裝備。工作時間必須隨身攜帶,保證電量充足。地府通知通過‘陰陽通’外掛推送,忘打卡要扣功德分。另外——有件事我必須強調——”
他頓了頓。
“——不要拿它刷陰陽版的小紅書。功德不夠扣的。”
蘇晚看著那個符文貼紙貼得密密麻麻的手機,忽然想起了陽間自己那台用了三年、螢幕碎了一道縫的舊手機。
那裡麵有二十三張未報銷的發票。
貓的照片。
媽媽發來的未讀訊息。
她垂下眼睛,把那頁寫了字的筆記本翻過去,在下一頁的空白處認認真真地寫下了一行新字:
先活下去。
不對,先彆死。
不對——先彆魂飛魄散。
窗外的酆都天空依然是那種永恒的灰白色。
遠處,酆都司大樓頂端的雲霧中,那隻巨大的眼睛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正無聲地注視著這座巨型機器裡的每一個齒輪,每一條軌道,每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零件。
它看到了蘇晚。
它眨了眨眼。
然後,又重新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