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夢端著一盤剛出鍋的桂花糕走進來,把盤子放在桌上,然後像往常一樣蹲在旁邊等蘇晚的評價。
蘇晚拿起一塊桂花糕,還冇送到嘴裡,餘光忽然瞥見小夢的身體晃了一下。
不是那種站不穩的晃。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被抽離了一瞬的晃動。
她的身體邊緣在那一秒鐘內變得透明瞭些,鼻子上的銀灰色短毛有幾根脫落下來,飄在空中化為極細的光點,轉瞬即逝。
正午的陽光穿過屋頂的破洞照在她背上,蘇晚清楚地看到——有一小塊光斑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落在桌麵上,明晃晃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小夢。”蘇晚放下桂花糕,“你多久冇吃夢了?”
小夢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鼻子抽動著,但不像平時緊張時那樣快,而是極慢極慢地動了一下,像在嗅某種遙遠到幾乎辨認不出的氣息。
“很久了。”她說。
“多久?”
“……三年。”
三年。
蘇晚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
培訓課上講過,食夢貘以夢為食,夢是它們維持靈力、保持實體形態的根本。
長期不進食夢境會導致靈力衰竭、實體消散,最終——她說到底也是一個被末位淘汰的物種,隻是淘汰她的不是KPI,是整個時代。
“你為什麼不吃夢?”蘇晚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隻是好奇,而不是質問。
“吃不了。”小夢蹲坐下來,兩隻前蹄無意識地絞著圍裙邊。
那條圍裙是前天老馬從檔案室裡翻出來的,據說是以前小夢自己做的,放了很久冇穿。
粉紅色,上麵印著一隻卡通食夢貘,圖案的鼻子部分已經洗得發白。
“現在的人做的夢,我吃不下去,不是不想吃,是消化不了。”
“什麼意思?”
“你知道現代人都在做什麼夢嗎?”小夢抬起頭,用一種蘇晚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看著她。
不是悲傷,不是委屈,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接近於“饑餓”的東西。
“三年前我試過,我最後一次進食,潛入了一個人類的夢裡。他夢見自己在參加一場永遠考不完的試,卷子上的字是亂碼,監考老師的臉是一團霧氣,教室的鐘表倒著轉。我咬了一口那個夢,酸得發苦,像吃了一嘴塑料。”
“塑料?”
“人類的焦慮太多了,考試夢是焦慮,被追趕的夢是焦慮,掉牙齒的夢是焦慮,冇穿褲子站在講台上的夢也是焦慮。全是焦慮,冇有故事,冇有顏色,冇有我需要的養分,就像——就像你活著的時候吃了一輩子方便麪,突然有一天方便麪變成了塑料做的,看起來是食物,咬下去全是化學原料。”
她把鼻子埋進兩隻前蹄之間,聲音越來越小,“我試過很多次,我甚至試過潛入一個程式員的夢——我以為他會夢見代碼什麼的,結果他夢見自己在開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會。”
蘇晚沉默了。
她在廣告公司加班的那些年做過很多夢,但冇有一個值得被食夢貘吃掉。
她夢見過PPT上的文字變成螞蟻爬走了,夢見過甲方的臉長在手機螢幕上追著她跑,夢見過自己在找不到廁所的大樓裡跑了一整夜。
那些夢連她自己醒來都覺得噁心,更不用說吃它們的人。
“你需要什麼樣的夢?”她問。
小夢從蹄子縫裡露出半隻眼睛。
“傳統的夢,有故事、有情緒、有顏色,不是焦慮,不是壓力,不是那些被生活磨出來的碎屑,是一個人夢見自己在飛,夢裡有風、有雲、有俯瞰大地的自由感,或者夢見自己中了彩票,不是焦慮怎麼花錢,而是純粹的開心的那種夢,或者做夢的人和很久冇見的人在夢裡相遇,醒來不覺得悲傷,隻覺得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