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歪著頭看他,嘴角有一點點得意的弧度。
“我說了,幫你找。”她說。
範無救冇有說話。
他抬起手,把鼻梁上這副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眼鏡往臉上推了一下。
鏡片後麵那雙眼睛不再眯著,而是完全睜開的——瞳孔漆黑,邊緣有一點極淡的金色光澤,像是黑鐵在淬火那一瞬間發出的光。
他緩慢而仔細地把這個他生活了幾百年的城隍廟從上到下看了好幾眼。
然後他開口,聲音和平時的沙啞粗糙完全不同,低而穩,像一根終於找到著力點的鎖鏈。
“原來供桌上的貓是橘色的,我以為它是灰的。”
————
蘇晚發現那扇暗門,完全是因為一塊棗糕。
準確地說,是因為小夢端到她桌邊的那碟棗糕。
棗子是後院那棵歪脖子樹上結的,麪粉是廚房櫃子裡翻出來的——過期了兩個月,但死人不在乎保質期。
小夢用鼻子和蹄子配合著揉麪、切棗、上鍋蒸,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期間打翻了麪粉袋一次,把棗核挑飛到了房梁上一次,最後蒸出來的棗糕形狀介於“餅”和“磚”之間,顏色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深棕色。
“你嚐嚐。”小夢蹲在桌子對麵,圓眼睛亮晶晶的,鼻子緊張地抽動著,“我照著陰陽版小紅書上的教程做的,那個人說‘零失敗’,但我還是失敗了三次。”
蘇晚拿起一塊棗糕,咬了一口。口感很紮實,甜度偏低,棗子切得大小不一導致有些地方甜得突兀有些地方寡淡無味。
但它是熱的,是新鮮的食物,不是孟婆湯稀釋液,不是廟門口早餐攤買的現成豆漿油條。
它是這座破廟的廚房裡,由一隻食夢貘用蹄子揉出來的。
“好吃。”蘇晚嚥下那口棗糕,“比活著的時候公司樓下那家網紅烘焙店的棗糕好吃。”
“真的嗎?”小夢的鼻子停止了抽動。
“真的。那家網紅店的棗糕,吃起來像海綿裡加了糖,你這個吃起來像棗。”
小夢低下頭,用鼻子在蘇晚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那觸感涼涼的、濕漉漉的,像一塊被井水浸過的絲綢。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蘇晚發現小夢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了廚房裡。
繼棗糕之後,她又端出了糖三角、豆沙包、桂花糕,以及一鍋雖然糊了底但香氣飄滿整條巷子的銀耳羹。
每次蘇晚吃完她都會蹲在旁邊,用那雙圓眼睛緊張地盯著蘇晚的表情。
蘇晚的每一次點頭、每一聲“好吃”、每一次把盤子刮乾淨,都讓她把鼻子翹高一點。
那種節奏蘇晚很熟悉——活著的時候被甲方否了十七版方案,好不容易通過一版就恨不得列印出來貼在床頭天天看著。
小夢對她那些歪歪扭扭的糕點,也是這種心情。
廟裡的夥食在短短幾天內從“孟婆湯稀釋液”升級為“小夢特供甜品”,並且以每兩天一個新品種的速度持續迭代。
她活得就像一隻被織毛衣耽誤了的廚子。
事情發生在那天下午。
蘇晚坐在偏殿何遠的舊桌子前,翻看老馬給她整理的一份《陰司曆年績效考覈評分細則變更記錄》。
這份東西枯燥至極,老馬用了五種顏色的標簽做索引,每一種顏色代表一次重大規則修改。
但蘇晚知道這份東西必須看完——瞭解考覈規則是社畜的基本功,活著的時候是,死了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