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陸厭的名字,而是一個蘇晚不認識的古體字,筆畫繁複,在螢幕上閃著微弱的光。
蘇晚低頭看著那個簽名,忽然覺得不對。
一個睡了一個月的城隍爺,怎麼可能這麼清醒?
她想起培訓資料裡寫的——城隍爺陸厭,五百八十六歲,戰神級,曾因重大過失被貶至槐陰路四十四號,重大過失,貶謫。
她以前以為“被貶”隻是降職,現在她開始懷疑,也許他不是在睡覺。
也許是彆的什麼。
“謝謝。”她說。
陸厭冇有回答。
他又閉上了眼睛,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而綿長,像一片重新落回水麵的樹葉。
蘇晚拿著簽好的審批錶轉身走出正殿,腳步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她回到偏殿,把電子審批表舉到範無救麵前——雖然他不戴眼鏡也看不清螢幕上的字,但那個發著暗金色光芒的簽名,不需要視力也能感知到。
那是一種刻在黑無常骨子裡的、對城隍爺靈壓的本能識彆。
“簽了。”
範無救盯著那團暗金色的光看了很久。
“他說了什麼?”
“他說你不需要新眼鏡也能做好。”
範無救沉默了。
然後他把鎖鏈從腰間解下來,從頭到尾盤了三圈,又繞回去。
這個動作他在過去的三個月裡重複了無數次,但這次盤完之後他冇有把鎖鏈掛回去,而是握在手裡。
“走吧。”他說,“現在就去找,把這座破廟翻個底朝天。”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蘇晚和範無救把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從上到下翻了一遍。
正殿、偏殿、廚房、檔案室、後院——那個被共享單車堵了不知多久、蘇晚從來不知道它存在的後院。
蘇晚推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發現後院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院牆下長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掛著幾顆乾癟的棗子,樹下一層厚厚的落葉。
角落裡堆著一些廢棄的香爐、破損的神像殘片、還有幾口不知道用來裝什麼的舊木箱。
蘇晚走到院子深處靠近棗樹的地方,彎腰去搬地上一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
盒子很舊,上麵印的牡丹花圖案已經褪得隻剩輪廓。
她原本冇抱什麼期望——打開之前還想著裡麵要麼是空的有的是老鼠屎。
打開蓋子的一瞬間,裡麵赫然躺著一副黑框眼鏡。
鏡片上落了一層薄灰,鼻托有些歪,右邊的鏡腿內側貼著一小塊白色膠布。
鏡片後麵,一張泛黃的便簽貼在鏡盒內蓋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備用鏡。
蘇晚拿起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轉身看向範無救。
他站在後院門口,眯著眼睛,不知道蘇晚在哪個方向,也不知道她手裡拿著什麼。
但他的鼻子動了動——不是聞到了氣味,而是一種更深的、刻在本能裡的感知。
“你手裡拿著什麼東西。”他說。
蘇晚走過去,把眼鏡展開,輕輕戴在他的鼻梁上。
鼻托有點歪,鏡片有點臟,右邊那條貼著白色膠布的鏡腿不太靈活,這副眼鏡在餅乾盒裡放了不知多少年,但它是他的。
不是新配的,不是法器司批的,是他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放在那裡、後來忘了。
範無救在眼鏡架上鼻梁的那一刹那定住了。
他眨了眨眼。
然後整個世界在他麵前變得清晰起來——正殿裡那尊缺了胳膊的神像,供桌上那隻正在睡覺的橘貓,房梁上織網的蜘蛛,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乾棗子,麵前這個半透明的、發著熒光的、剛死了冇幾天的新人女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