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說‘你的度數太特殊,要走七個部門審批’,我就信了,然後我三個月冇戴眼鏡。一個黑無常,三個月冇戴眼鏡,抓鬼全靠聽聲辨位,準確率不到一半。”
他把眼鏡盒往蘇晚的方向又推了一寸。
那眼鏡盒在桌麵上滑動的時候發出一種很輕的摩擦聲,像是有人在砂紙上磨一根放了很久的骨頭。
蘇晚看著那個磨破了邊的眼鏡盒,忽然覺得它不像是一個禮物,更像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某扇門的鑰匙,那扇門後麵,是一個黑無常三個月來一直在逃避的東西。
“所以這個眼鏡盒送給你。”
範無救說,“你幫我證明瞭,我的眼鏡不在廟門外,接下來,幫我在廟裡找到它。如果找不到,我就自己去配一副新的,不找城隍爺簽字,不走七個部門審批,我自己去。”
蘇晚拿起眼鏡盒,在人造革磨破的邊角上摸了摸。
她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覺得這個廟裡所有人都安於現狀,安靜得像一幅靜止的畫。
但現在她慢慢發現,那幅畫不是靜止的。
它隻是在等一個外力,一個人來到畫麵前,用手指敲一敲畫框,告訴裡麵的人——你們可以動,你們本來就可以動。
“你等一下。”她把眼鏡盒放進口袋,從偏殿走到正殿,繞過供桌,來到陸厭睡覺的神像後麵。
陸厭靠著神像底座,頭歪在一邊,青衫比昨天更皺,黑劍擱在膝蓋上。
他今天不打鼾,呼吸安靜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樹葉。
蘇晚站在他麵前盯了好一陣,心想這個人到底是在睡覺還是在修煉某種她理解不了的法門。
“城隍爺。”她開口。
冇有反應。
“城隍爺。”音量提高了半分。
依然冇有。
“陸厭。”
眼皮動了一下。
蘇晚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張睡到幾乎可以用“昏迷”來形容的臉,說了一句她生前在廣告公司對著永遠不回覆的甲方群裡說過無數次的話——
“有個檔案需要你簽字,不簽的話,巡察組那邊我們冇法交差,到時候問責下來,第一個簽的是分管領導,彆怪我冇提醒你。”
陸厭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迷迷糊糊從睡夢中被叫醒的睜,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好像根本冇在睡覺的睜。
他看著蘇晚,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玩味還是審視的光。
“你跟何遠一樣煩人。”他說,聲音沙啞,但意外地清醒,“他活著的時候天天催我簽字,現在輪到你了。”
蘇晚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何遠已經魂飛魄散了,但在這座廟裡,每個人都還在用不同的方式提到他。
老馬用歸檔的方式,範無救用留著他桌子的方式,陸厭用拒絕簽字的方式。
他們都冇有忘記何遠。
他們隻是不說。
“範無救的眼鏡申請,”她把陰陽通遞過去,螢幕上是一份電子審批表,“在分管領導簽字那一欄卡了三個月,簽了,他就能去配眼鏡。”
陸厭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冇有接手機。
“他不一定需要新眼鏡。”他說。
“什麼?”
“他需要的是相信自己不是廢物,你昨天讓他擦的鎖鏈,他以前一天擦一遍,你來了之後他一天擦三遍,你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有用的人。如果給他一副新眼鏡,他會更好。”他拿起劍,在陰陽通螢幕上輕輕點了一下。
電子審批表的“分管領導簽字”一欄,浮現出一個暗金色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