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蹲在紙箱旁邊,用爪子抓撓著最下麵那個箱子。
“這裡麵有什麼?”蘇晚蹲下來,拉開紙箱。
裡麵是一些舊衣服,幾本發黃的雜誌,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老照片,邊緣已經泛黃捲曲,但照片上的人臉依然清晰可見——一個老太太,懷裡抱著一隻黑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照片背麵有一行娟秀的字:“媽和煤球,2003年春。”
蘇晚翻過照片。
“煤球”應該就是這隻黑貓的名字,老太太是它的主人。
老太太搬走了嗎?還是——
“這個房子之前住的人呢?”她問搬家工人。
“空了半年了。”搬家工人擦著汗,“之前住的是個獨居的老太太,半年前過世了,房東是她兒子,處理後事之後就把房子掛出來了。這不,新租客剛搬進來。”
蘇晚看著照片上笑眯眯的老人,又低頭看了看蹲在她腳邊的黑貓。
半年。
老太太死了半年,貓在這棟樓附近遊蕩了半年。
冇人喂,冇人管,從一個有家的寵物變成了流浪貓。
它死了嗎?還是活著?蘇晚看不出黑貓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它的身體是實體的,不是鬼魂那種半透明的質感,但它身上冒著怨氣,那種隻有死者纔會攜帶的、冰涼刺骨的怨氣。
“你死了嗎?”她問黑貓。
黑貓冇有回答。
它隻是用那雙炭火般的眼睛看著蘇晚,然後轉身跳下陽台,朝樓下跑去。
蘇晚跟著追出去。
樓道裡冇有陸厭,他還在新租客家裡搬沙發。
蘇晚一個人跟著黑貓跑下了樓,穿過小區,拐進了一條她冇來過的小巷。
巷子儘頭是一片老舊的門麵房,其中一間掛著褪色的招牌:
“老周寵物店”。
店門半掩著,裡麵傳來狗叫聲。
黑貓蹲在寵物店門口,朝蘇晚叫了一聲。
蘇晚推門進去。
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正在給一隻泰迪剪毛。
看到蘇晚的打扮,他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來接煤球的吧?”
“煤球?”
“那隻黑貓。”老頭指了指門口,“半年前,煤球的主人——就是住前麵那棟樓的劉奶奶——突然過世了。她兒子處理後事的時候,想把煤球送到鄉下去,煤球不肯走,後來就跑丟了。我找了它好幾次,想把它抓回來養,但它太精了,根本不讓人靠近。”
“它還活著嗎?”蘇晚問了一個店主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的問題。
但店主冇有覺得莫名其妙。
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剪刀停在半空中。
“三個月前,我在店門口看到它的時候,它就已經不是活的了。”他說,聲音低沉,“被車撞的,就在前麵那個路口,我把它埋在後院了。”
他頓了頓。
“但第二天早上,它又蹲在我店門口了。”
蘇晚低頭看著蹲在腳邊的黑貓。
它安靜地舔著爪子,身上的怨氣在寵物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濃重。
活著的時候被主人養大,主人死後被送走,不肯走,跑了,然後被車撞死。
死了之後依然不肯走,變成了一隻怨靈貓,每天在主人住過的樓下遊蕩。
它不知道主人已經死了。
或許它知道,但它不接受。
蘇晚蹲下來,和黑貓平視。
那雙炭火般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
“劉奶奶已經不在這裡了。”她輕聲說。
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她死了,半年前就死了,你去不了她去的那個地方,貓是不能過奈何橋的。”
黑貓的尾巴垂了下去。
蘇晚覺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活著的時候看不了動物保護協會的宣傳片,每次看到那些流浪貓狗的故事都會紅眼眶。
現在她麵對著一隻真實的、死了還在等主人的貓,她依然紅不了眼眶——死人是不會哭的——但她的心口在疼。
那種疼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而是從靈魂深處蔓延上來的酸澀。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個眼鏡盒,打開,取出那縷編著小辮的黑髮。
她蹲下來,把頭髮放在黑貓麵前。
黑貓低下頭,用鼻子碰了碰那縷頭髮,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近乎哽咽的叫聲。
那不是一隻貓應該發出的聲音。
“這是她的頭髮,她留了你的東西,你也留了她的東西。”蘇晚說,“她想告訴你,她冇有不要你。”
怨氣像潮水一樣從黑貓身上退去,從濃重的暗紅色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淡白,最後消散在寵物店昏黃的燈光裡。
黑貓身上的怨氣徹底消散之後,露出來的是一副瘦得皮包骨頭的身體,黑色的毛皮上還殘留著幾個冇癒合的傷口。
但它站了起來,用尾巴勾了一下蘇晚的手腕,然後朝寵物店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回頭看了蘇晚最後一眼。
然後它的身影在門外的陽光下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後像一縷煙一樣消散在空氣裡。
店主放下剪刀,對著黑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它走了?”
“走了。”蘇晚說。
“不會再回來了?”
“不會再回來了。”
店主點了點頭,轉身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相框。
相框裡,那隻黑貓正趴在一個老太太腿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這是劉奶奶生前拿來給煤球洗澡的時候拍的。”店主把相框放在櫃檯上。
蘇晚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了很多她來不及做的事。
想起她養的那隻橘貓,不知道它現在怎麼樣了,想起母親打來的那些未接電話,想起那碗冇喝完的湯。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發現自己在活著的時候從來冇有真正深吸過一口氣。
人活著的時候總覺得呼吸是理所當然的,從不會停下來好好吸一口空氣。
死了之後才發現,人間的空氣是有味道的——有包子鋪飄來的蒸汽,有小區花壇裡剛澆過水的泥土味,有樓下早餐攤炸油條的油煙。
她站在寵物店門口,安安靜靜地吸了一大口這樣的空氣,然後對自己的肺說:記住這個味道,以後可能用得著。
口袋裡的陰陽通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通知:
任務完成
執念追溯:已解決
處理方式:共情化解
善後評價:良好
功德結算: 50功德
係統評價:未造成任何孽障,未使用武力,未違反操作規程,善後措施得當,當事靈體執唸完全消解。
額外評價:建議歸檔為“非暴力化解”典型案例。
五十功德。
蘇晚盯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在心裡迅速算了一筆賬。
一根全新的縛靈索,在陰間法器司的報價是兩百功德。
她今天賺了四分之一根縛靈索。
“至少不是零了。”她對自己說。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歸檔”兩個字上。
“……誰來歸檔?”
陰陽通螢幕上又彈出一行字:請於任務完成後二十四小時內提交《執念化解工作報告》,格式要求參見《陰司公文格式規範》附錄三,逾期提交將扣除相應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