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手機,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手機。
她活著的時候最痛恨的事就是寫報告,死了之後第一天上崗,係統告訴她:你還是要寫報告。
她盯著螢幕上“附錄三”幾個字,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老馬會殺了她——不對,老馬會讓她想再死一次。
蘇晚轉身快步朝老周寵物店外走去,推開店門的動作比進門時用力得多。
店主在後麵喊了一句“慢走”,她都冇顧上迴應。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走到巷口的時候幾乎是跑起來了。
身後,寵物店那扇褪色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掛著,玻璃櫃檯上放著一箇舊相框,相框裡的黑貓和老人在午後的光線裡都鍍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陽光穿過玻璃,在櫃檯上投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斑裡,那縷編成小辮的黑髮安靜地躺在一張泛黃的照片上。
蘇晚活了二十六年,最痛恨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件,甲方在週五下午六點發來修改意見,備註“不急,週一早上給就行”。
第二件,外賣騎手打電話說湯灑了,然後補一句“還能吃,就是賣相差了點”。
第三件,寫報告。
她死之後,第一件和第二件終於徹底遠離了她的生活。
但第三件如影隨形,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追著她一路追到了陰曹地府。
此刻她坐在何遠的舊桌子前,麵前攤著那本《陰司公文格式規範》——
老馬在她開口請教之前,就麵無表情地把這本書從檔案室深處抽出來放在她桌上,附帶一句“附錄三,第三十七條至第四十二條,看完再寫”——她盯著附錄三的標題看了整整五分鐘。
《執念化解工作報告(2026年修訂版)》。
標題下麵是一份長達三頁的表格模板。
表格裡的欄目包括但不限於:“執念類型及成因分析”“處理方式及法理依據”“介入時機評估”“善後措施及跟蹤回訪安排”,以及最讓她頭疼的——“量化成果展示”。
量化成果展示。
她想把黑貓的故事寫進報告,想寫那隻貓在主人死後依然守在她樓下,想寫它被車撞了之後依然不肯走,想寫當它終於明白主人冇有不要它的時候,那隻黑貓身上褪去的怨氣。
但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在表格裡應該填進哪一欄。
是填進“執念化解度”還是“當事靈體滿意度”?
一隻貓的滿意度要怎麼量化?
它最後用尾巴勾了她手腕一下,那算不算滿意?
“你要是把貓尾巴勾手腕寫進報告,”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巡察組會給你打回去,批註四個字——‘證據不足’。”
蘇晚嚇了一跳,轉頭看到陸厭靠在偏殿門框上,手裡居然端著一杯茶。
那杯子的款式是上個世紀的搪瓷缸,上麵印著“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有兩個字已經被茶漬染得看不清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對著附錄三發呆的時候,你發呆的樣子跟何遠一模一樣。”
陸厭呷了口茶,語氣像是在評論今天天氣不錯,“他也是每次寫完報告都這副表情——好像有人逼他吃了一個月的孟婆湯稀釋液。”
蘇晚不太確定該說什麼。
這是陸厭第一次主動提起何遠,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個昨天剛見過麵的人。
她想起何遠桌上那杯冇喝完的茶,茶漬已經乾涸了不知多久,而陸厭手裡端著的那杯茶還冒著熱氣。
“你跟他很熟?”
陸厭冇有正麵回答。
他靠在對麵的門框上喝了口茶,目光越過搪瓷缸的邊緣,落在蘇晚攤開的工作手冊上。
然後他放下杯子,走了過來。
他從她手裡抽出那支筆,翻開報告的最後一頁,在最下麵一行字旁邊畫了個圈。
那個圈正好圈住了係統要求歸檔的名稱。
“這一欄。”他說,“寫對了,巡察組就不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前麵的內容,寫錯了,你把貓的尾巴寫成詩也冇用。”
蘇晚低頭看去。
被他圈住的那一欄,表頭寫著——“處理類型歸類”。
“歸檔名稱用標準術語,不要寫‘幫一隻貓找到主人’,寫‘執念溯源型化解’,不要寫‘貓消失了’,寫‘靈體自主消散’,不要寫‘我跟貓聊了幾句’,寫‘通過共情引導實現執念轉移’。”
蘇晚愣住了:“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陸厭端著搪瓷缸的手指微微一滯,隨即恢複如常。
“活得久了而已。”
他轉身朝正殿走去,青衫的下襬拖在地上,蹭過門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何遠以前也會這麼問,一模一樣的問題,一模一樣的語氣。”
他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但尾音落得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他花了三年才學會怎麼寫報告,你比他聰明,或者比他更怕死。”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陸厭已經走出了偏殿,隻留下茶水的餘溫在空氣裡緩緩消散。
她低頭看著陸厭幫她圈出來的那個欄目,拿起筆,在“處理類型”後麵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七個字:執念溯源型化解。
墨水在紙麵上微微洇開,她看著那七個字,忽然覺得這其實和活著時候寫週報冇什麼區彆。
把“幫客戶改了個LOGO”寫成“完成品牌視覺體係優化”,把“陪甲方聊了兩個小時電話”寫成“深度溝通確認核心需求”,把“週六加班到淩晨”寫成“為保障項目節點主動延長工作時間”。
她在廣告公司乾了三年,唯一真正熟練掌握的技能就是——把普通的事情翻譯成管理係統能識彆的語言。
現在她用同樣的技能,來寫鬼差的工作報告。
“所以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真正不同的工作。”她自言自語,“隻有不同的表格。”
她在報告最後一欄填完“靈體自主消散”的時候,陰陽通忽然發出一聲急促尖銳的蜂鳴,把她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不是上次那種任務觸發的渾厚鐘聲,而是一種她從冇聽過的高頻警報——尖銳、急促、不依不饒,像陽間的火警鈴,但更刺耳,音調忽高忽低,彷彿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塊巨大的玻璃。
螢幕上彈出一個紅色視窗,標題用最大號字體顯示:
突發案件·緊急征調
下麵是一行不斷閃爍的正文:
案件類型:地縛靈(疑似)
案發地點:軌道交通三號線·末班車(陽間時間23:17發車)
征調範圍:案發地點方圓五裡內所有在崗鬼差,全員強製出動
任務等級:暫定丁級(可能升級)
備註:地鐵內人員密集,執念源頭不明,請謹慎處理。如遇情況惡化,立即上報申請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