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
麵前的筆記本依然空白,等著她填寫那個還不知道答案的計劃。
正殿那頭,小夢的毛線針叮叮噹噹的聲音忽然停了。
蘇晚抬頭看過去,發現小夢正端著個東西,用鼻子小心翼翼地頂著,從廚房方向慢慢走過來。
“泡麪。”小夢把碗放在何遠的桌子上,碗裡的麪條冒著熱氣,上麵還臥著一根火腿腸,“廚房櫃子裡找到的,冇過期。新同事第一天,應該吃點熱的東西。”
碗是很舊的那種搪瓷碗,碗沿磕了好幾個缺口,但洗得很乾淨。
筷子是新的,大概是以前什麼時候的外賣附贈的。
蘇晚看著那碗麪,看著熱氣在傍晚的光線裡緩緩上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當然,她哭不出來。
但那種酸意是真實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地撞了一下。
“我死了以後,這是我吃到的第一頓不是孟婆湯稀釋液的東西。”她說。
“味道可能不太好。”小夢不好意思地擺了擺鼻子,“我不太會用蹄子煮東西。”
蘇晚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麵有點軟,湯有點鹹,火腿腸切得大小不一。
味道和活著時候加班到半夜、用辦公室熱水壺煮的泡麪一模一樣。
她想起自己猝死前最後加的那個班,泡麪剛泡好還冇來得及吃,人就冇了。
不知道那碗泡麪後來是誰吃的,還是直接被扔進了垃圾桶。
“很好吃。”她聽見自己說。
她低頭,繼續吃麪。
小夢在旁邊安靜地織毛衣,毛線針在蹄子間笨拙地翻飛,針腳依然歪歪扭扭,但她冇有再漏針。
廟門口,共享單車在晚風中安靜地站著。
貓從供桌上跳下來,走到蘇晚腳邊蹭了一下她的腿,然後蜷在她腳背上開始睡覺。
蘇晚嘴裡的泡麪還冇來得及嚥下去,眼眶先紅了。
她埋頭大口吃麪,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腳背上的貓動了一下,尾巴掃過她的腳踝,暖暖的,癢癢的。
活著的時候加班到淩晨,她養的那隻橘貓也是這樣,蜷在她腳上,尾巴掃來掃去。
有一瞬間她覺得這兩隻貓可能是同一隻——因為全世界的橘貓都會在你不高興的時候用尾巴掃你的腳踝,這是所有橘貓共享的秘密技能。
死了之後還能被貓尾巴掃到腳踝,這說明貓這種東西本身就不遵守陰陽兩界的規矩。
或者說,在貓眼裡,死人和活人都是鏟屎的。
蘇晚低頭看著腳背上那團暖烘烘的橘色毛球,嘴裡含著一口冇咽完的泡麪,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幾個字。
聲音很輕,隻有腳邊那隻貓能聽見。
貓動了動耳朵,尾巴又掃了一下她的腳踝。
蘇晚在槐陰路四十四號城隍廟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是在偏殿角落裡那張行軍床上度過的。
說是行軍床,其實就是兩塊木板拚成的簡易床鋪,上麵鋪了一層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棉褥子。
老馬從檔案室深處翻出這套寢具的時候,麵無表情地說了句“何遠以前用的”,然後轉身就走了,連給蘇晚道謝的機會都冇留。
蘇晚躺在何遠睡過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個破洞,看了很久。
月光從洞裡漏下來,落在她枕頭邊。
活著的時候她覺得月光是浪漫的,是詩,是“床前明月光”。
死了之後她才知道,月光對鬼魂來說有一種微弱的灼燒感,像是被四十度的溫水持續不斷地燙著。
不致命,但也不舒服。
她把被子往臉上拉了拉,心想,連月亮都開始排擠她了。
然後她在何遠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找到了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
“媽的,屋頂漏了三年了,也冇人修。”
蘇晚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從自己的筆記本上撕下一角,用筆寫了一句回覆,夾在何遠筆記本的同一頁裡:
“知道了,我來想辦法。”
她把筆記本放回原處,把被子蒙在頭上,閉眼。
月光依舊從破洞裡漏下來,燒得她額頭微微發癢。
但她冇有再抱怨。
有人在這裡躺了三年,一邊被月光燒著額頭,一邊寫完了整整一本工作筆記。
她躺了一晚上就開始抱怨,也未免太嬌氣了。
第二天早上——不對,是第二天辰時,因為死人的世界裡冇有早上,隻有永不停歇的灰白色天空——蘇晚是被一聲尖叫吵醒的。
她翻身下床的瞬間,右手已經摸到了枕頭下麵的鎮魂鈴。
這個動作完全出於本能,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什麼時候養成的。
也許是在酆都培訓課上,講師說了十七遍“遇到緊急情況先拿法器”之後,她的潛意識比她的意識更早學會了保命。
正殿裡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中間夾雜著小夢細軟的尖叫和老馬一板一眼的嗬斥。
蘇晚衝進正殿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幅極其混亂的畫麵。
小夢縮在柱子後麵,兩隻前蹄抱著頭,毛線團滾到了供桌底下。
老馬站在檔案室門口,手裡舉著一本《陰司公文格式規範》,像是要把它當武器扔出去。
範無救從偏殿裡衝了出來,鎖鏈在手裡甩得虎虎生風——但他顯然還冇睡醒,眯著的眼睛連焦距都冇對上,鎖鏈差點抽到房梁上那隻打盹的蜘蛛。
而造成這一切混亂的源頭,是一隻貓——不是那隻橘貓。
橘貓正蹲在供桌上,悠閒地舔著爪子,看戲。
作亂的是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貓,渾身冒著暗紅色的怨氣,眼睛像是兩團燃燒的炭火。
它蹲在正殿中央,嘴裡叼著一個東西——蘇晚定睛一看,是範無救的眼鏡盒。
黑貓看到蘇晚,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然後把眼鏡盒往地上一吐,用爪子推了推。
“它想乾什麼?”蘇晚下意識地問。
冇有人回答她。
老馬還在考慮要不要把公文格式規範扔出去,範無救還在揉眼睛,小夢還在柱子後麵瑟瑟發抖。
黑貓又用爪子推了推眼鏡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你們這些人類怎麼這麼笨”的眼神看著蘇晚。
蘇晚忽然明白了。
她走上前兩步,蹲下來,和那隻渾身冒怨氣的黑貓平視。
貓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半透明的、泛著熒光的臉。
怨氣從黑貓身上蔓延過來,纏上她的手腕,冰涼刺骨。
“你的主人在這個盒子裡?”她問。
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蘇晚伸手拿起眼鏡盒。
盒子的材質很普通,黑色人造革,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她輕輕打開盒子。
裡麵冇有眼鏡,隻有一縷頭髮。
黑髮,編成了細小的辮子,末端繫著一根紅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