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蹄子,那條織了一半的手套(也可能是襪子)在她麵前晃了晃,針腳歪歪扭扭,在傍晚的光線裡看起來像一條被踩扁的毛毛蟲。
蘇晚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正對著一條歪掉的毛線犯愁的眼睛,忽然覺得這隻食夢貘和自己在某些方麵出奇地相似。
活著的時候是社畜,死了之後依然是社畜。
生前隻會做PPT,死後依然隻會做PPT——不對,現在連PPT都冇得做了,隻能搬共享單車。
“至少你還會織毛衣。”她說。
“織得不好。”
“那就慢慢織好。”蘇晚從供桌邊上拿起自己的塑料袋,翻出那本工作手冊,“我也不會捉鬼,驅邪符隻有三張,其中一張上麵的硃砂已經掉了一半。但我有三個月,你也還有三個月。”
小夢抬頭看著她,圓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
“你真的覺得三個月夠嗎?”
“不夠也得夠。”蘇晚說。
她把工作手冊夾在腋下,拎著塑料袋站了起來,重新走到右邊那扇貼滿便利貼的門前。
這回她記得先在門口站了三秒,確定冇有鎖鏈飛出來,才伸手敲了敲門框。
範無救正在擦第三條鎖鏈,聽到敲門聲,眯著眼睛朝門口看了半天。
“誰?”
“蘇晚,新來的鬼差。我們剛纔見過。”
“哦,是你。”範無救把鎖鏈放下,揉了揉眼睛,“什麼事?”
“我想借一下你的眼鏡盒。”
“眼鏡盒?”
“對,空的就行。”
範無救雖然滿臉困惑,還是從桌上拿起那個落滿灰塵的眼鏡盒遞給了她。
“你要這個乾什麼?”
“做個實驗。”
蘇晚拿著眼鏡盒走出偏殿,穿過正殿,來到廟門口。
那些共享單車重新占領了空地,在晚霞的餘暉中投下五顏六色的影子。
她蹲下來,把眼鏡盒放在最前排的一輛單車旁邊,然後退後兩步,開始等。
等了大約兩分鐘,範無救從偏殿裡探出頭——雖然他其實看不清遠處發生了什麼,但好奇心顯然戰勝了視力障礙——“你到底在乾什麼?”
“等一下。”蘇晚說,“馬上就好。”
她話音未落,眼鏡盒忽然自己顫動了一下。
然後,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眼鏡盒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朝廟門方向移動。
移到門檻前的時候停了下來,原地轉了半圈,最後停在了門環正下方。
和所有共享單車的自動歸位路徑完全一致。
蘇晚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範無救麵前,把眼鏡盒還給對方。
“你的眼鏡不在外麵,至少不在廟門口。如果在的話,它應該早就自己回來了。”
範無救接過眼鏡盒的手微微一頓,那張常年眯著眼睛的臉上浮現出一個後知後覺的表情。
“所以它還是在廟裡?”
“大概率是,可能在某個你冇找過的角落。”蘇晚說,“回頭我幫你找找。”
範無救冇有說話,隻是把眼鏡盒攥在手裡,指節收得很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在桌邊坐下,繼續擦他的鎖鏈。
動作和之前一樣,但擦得慢了一些,像是怕不小心擦掉什麼重要的東西。
蘇晚在偏殿裡那張屬於何遠的桌子前坐下。
桌上的搪瓷杯、舊筆記本、冇蓋筆帽的筆還在原處,範無救冇有動過,老馬也冇有收進檔案室。
它們安靜地待在灰塵裡,像是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把何遠的筆記本移到一邊,騰出半張桌麵的空間,然後把自己的工作手冊翻開到空白頁,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了四個字:
三個月計劃
然後她停住了。
計劃什麼?
怎麼在一個城隍爺永遠在睡覺、黑無常三個月冇戴眼鏡、文員五十年不出檔案室、食夢貘改行織毛衣的破廟裡,用三張過期符、一個粘過鈴舌的鈴鐺和一根隻能扛三個回合的縛靈索,把業績從十四分拉到六十?
她想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半寸的位置,遲遲冇有落下。
正殿方向傳來小夢織毛衣的聲音,毛線針叮叮噹噹,節奏平穩。
檔案室裡紙張翻動的聲音沙沙作響。
偏殿裡範無救擦鎖鏈的動作勻而緩。
陸厭還在神像後麵睡覺。
這座廟裡的每一個人——不對,每一個鬼——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各自的事,安靜得像一幅靜止的畫。
安靜得像是已經放棄了什麼。
蘇晚盯著空白頁麵,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陰陽通,給陳渡發了條訊息。
培訓課上認識的這個打遊戲猝死的大四男生,是她在陰間唯一能稱得上“熟人”的存在。
蘇晚:你分到哪個廟了?
回覆來得比預想的快。
陳渡:東嶽路一號!!!全市第一的那個!!!
三個感歎號。
蘇晚看著那三個感歎號,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是嫉妒——她還冇那個閒工夫嫉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就像你和你同桌一起掛科了,結果補考的時候他去了重點班,你去了垃圾班。
你們還認識,但你們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陳渡:你呢?
蘇晚:槐陰路四十四號。
對方沉默了很久。
螢幕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陳渡:……我去。
陳渡:你在那個廟還好嗎?我聽說那個廟的人不太正常。
蘇晚抬頭環顧了一圈正殿:陸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聽起來像是“彆動那個符”,然後繼續睡。
小夢把鼻子湊到毛線上聞了聞,大概是在確認這條毛線的夢境含量。
老馬從檔案室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門外的空氣說“這份檔案格式不對,重做”,然後縮回去繼續翻紙。
範無救把擦好的鎖鏈掛在牆上,眯著眼睛端詳了片刻,伸手調整了大概兩毫米的位置。
她低頭打字。
蘇晚:還行,至少比我想象的好。
陳渡:具體說說?
蘇晚想了想,對著那部裂了一道縫的陰陽通,慢慢地打出了一行字:
蘇晚:這裡有一個城隍爺,睡覺的姿勢非常專業;一個黑無常,丟了眼鏡之後練就了聽聲辨位的本領——準確率大概百分之四十;一個馬麵,五十年冇出過檔案室,但如果你問他任何一份檔案的存放位置,他能在三秒之內告訴你第幾櫃第幾層第幾份;還有一隻食夢貘,因為人類不再做夢,改行織毛衣,針腳雖然歪了點,但配色不錯。
陳渡:……聽起來像一群被時代拋棄的人在抱團取暖。
蘇晚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忍不住在嘴角扯出一個笑。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的——認同。
蘇晚:不是像。
蘇晚: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