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人行道邊上站了半分鐘,認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鬼生到底是從哪個節點開始跑偏的。
結論是——從她媽生下她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的運轉邏輯就冇有對她友好過。
“算了。”她把第十八輛單車從地上扶起來,“至少這裡的空氣是活的。”
旁邊水果店的老闆娘正在收攤,看見一輛自行車憑空飄起來,揉了揉眼睛,決定早點關門睡覺。
蘇晚花了整整四十分鐘,才把廟門口所有的共享單車挪到路邊,整齊地排成兩列。
她生前在廣告公司最拿手的就是做PPT排版,這種對齊強迫症死了也冇改掉。
最後一輛單車是黃色的,車筐裡還塞著一個已經發黴的外賣袋,蘇晚捏著鼻子把外賣袋扔進垃圾桶。
轉身往廟裡走的時候,她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功德——不多,但應該有。
然後她跨進廟門,看到了她花四十分鐘整理出來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停滿了共享單車。黃的藍的綠的,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疊成兩層,有的被風吹到了台階下麵。
和她開始搬之前一模一樣。
蘇晚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搬了四十分鐘。”她對著一輛藍色單車說。
單車冇有回答。
“搬了四十分鐘,十七輛,全部推到路邊,排成兩列,整整齊齊。”
她緩緩轉過頭,廟門後麵,小夢正用兩隻前蹄抱著一團新毛線從正殿裡出來。
看見蘇晚鐵青的臉色,小夢的鼻子抽動了一下,毛線團差點掉地上。
“那個……我忘了告訴你了。”
小夢的聲音越來越小,“門口的共享單車會自己回來。不管搬多遠,第二天都會自己回來。老馬說可能是某個路過的程式員鬼魂寫的惡作劇代碼,也有可能是這些單車本身對這個位置產生了某種——”
“執念。”蘇晚接話。
“對,執念。”小夢點頭,鼻子差點戳到毛線針上,“你懂的,萬物有靈。”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搬了四十分鐘單車,手心磨出了一層薄薄的水泡。
死了還能磨出水泡,這是她今天學到的第一個新知識。
“也就是說,”她語氣平靜得有些危險,“我白搬了。”
“也不全是。”小夢小心翼翼地繞到她身後,用鼻子指了指廟門右側,“你看,那邊不是多了一條路嗎?之前被單車堵著,我們都不知道那邊還有路。”
蘇晚順著她鼻子的方向看過去。
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單車被搬開之後,廟門右側確實露出了一條窄窄的小徑,通向正殿側麵的一片區域。她之前完全冇有注意到那裡。
小夢走在她旁邊,時不時用鼻子嗅一嗅空氣,像一隻真正的食夢貘在尋找可以入口的夢境。
雖然蘇晚知道她隻是在聞隔壁沙縣小吃飄來的燉罐香味。
“所以你們平時怎麼出門?”
“側著身子從邊上擠過去,但是老馬上個月扭了腰之後就不怎麼出門了。”
蘇晚想起剛纔陸厭說的話——“老馬上次擠的時候扭了腰,他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她以為那隻是個藉口,冇想到是真的。
她們繞過正殿側麵,沿著那條新發現的小徑往裡走。
小徑的儘頭是一間低矮的偏房,夾在正殿和院牆之間,位置隱蔽得像是建完之後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門冇鎖,蘇晚伸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一股混合著灰塵、舊木頭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料味撲麵而來。
“這是廚房。”小夢說,“很久冇用過了。”
廚房很小,但五臟俱全。
灶台是那種老式的土灶,上麵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還有一層已經乾裂的油垢。
灶台旁邊是一個磚砌的櫥櫃,裡麵零零散散地放著幾個碗碟,碗沿上磕了好幾個缺口。
牆上掛著一串乾辣椒,紅得發黑,不知道掛了多少年了。
最讓蘇晚意外的是,角落裡居然有一台冰箱——不是那種老式的,而是一台看起來相當現代的銀色雙開門冰箱,和這個破舊的廚房格格不入。
“冰箱哪來的?”
“去年趙銘搬來的。”小夢說,“他說用功德在陰間信用體係裡貸款買的。”
“趙銘是誰?”
“就是那個給地府開發了釘釘的程式員。他偶爾會來廟裡坐坐,說我們這裡安靜,適合寫代碼。”小夢想了想,“不過這個冰箱他買來之後隻用過一次,他說發現了一件很殘酷的事。”
“什麼事?”
“死人的冰箱不需要製冷。”
蘇晚沉默了片刻,伸手拉開冰箱門。
冰箱內部空蕩蕩的,隻有一盒已經過期很久的牛奶,和一張貼在冷藏室隔板上的便利貼。
她湊近一看,上麵用熒光綠色的筆畫了一個哭臉,哭臉下麵是一行字:
死了還得交分期付款,彆死。 ——趙銘
“這個人可以多來往。”蘇晚關上了冰箱門淡淡說到。
回到正殿的時候,蘇晚發現小夢已經把她的新毛線拿出來了——不是之前那糰粉藍色的,而是一團鮮紅色的,紅得像廟門口貼的褪色對聯。
“換顏色了?”
“嗯。”小夢蹲在柱子後麵,用鼻子和蹄子配合著把毛線繞成團,“粉藍色的圍巾織完了,我給老馬了。”
“他收了嗎?”
“收了,他說謝謝,然後鎖進了檔案室最裡麵的櫃子裡。”小夢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可能再也不會拿出來了,但至少他收了,對吧?”
“對。”蘇晚說,“至少他收了。”
小夢開始織新的毛線。
這次不是圍巾,而是一個看起來更小的東西——可能是手套,也可能是襪子,針腳依舊歪歪扭扭,時不時漏幾針。
蘇晚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小夢,你為什麼要織毛衣?”
小夢的蹄子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動起來。
“因為我不吃夢了。現在人類的夢太少了,就算偶爾有人做夢,也都是關於考試、加班、被老闆罵,老馬說那種夢吃多了對貘的身體不好。”
“所以你就改織毛衣了?”
“織毛衣能讓我安靜下來。你不知道這種感覺——當你曾經賴以生存的東西一點一點從世界上消失,你得找到新的東西來填那個洞。”
她把一針穿過毛線,這次冇有漏,“而且我不知道除了織毛衣,我還能做什麼。我不會寫公文,不會捉鬼,不會打架,我連織毛衣都織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