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僵在原地。
“誰?”門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新來的鬼差——蘇晚——報到——”蘇晚舉起雙手,語速飛快,“小夢讓我進門之前先喊一聲——我剛纔忘了——我的錯——”
門後探出一張臉。
那張臉年輕得過分,看起來隻有二十出頭,五官清秀,但一雙眼睛半眯著,瞳孔渙散,正對著蘇晚左肩上方大約三寸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黑袍,腰間掛著一副生鏽的鐐銬,手裡握著鎖鏈的另一端。
“新來的?”範無救眯著眼睛朝她的方向看了半天,終於把焦點勉強對在了她身上,“今年第幾個了?”
“什麼第幾個?”
“算了。”他手腕一抖,那條釘在柱子上的鎖鏈嗖地收了回來,“進來吧。”
蘇晚小心翼翼地跨進門,儘量不去想剛纔那根鎖鏈離她的太陽穴隻差一根手指的距離。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但出乎意料地整潔。
牆邊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尺寸的鎖鏈、鐐銬、令牌。
桌角放著一個眼鏡盒,裡麵空空如也。
“你的眼鏡呢?”蘇晚問。
“丟了三個月了。”範無救在桌邊坐下,眯著眼睛把一條鎖鏈拿在手裡擦拭,“大概是在處理那個地鐵癡漢的時候掉的,找了半天冇找到,後來就算了。”
“冇有備用眼鏡嗎?”
“法器司說我的度數太特殊,配一副新的要走七個部門的審批流程,申請三個月前就交上去了,到現在還在等‘分管領導簽字’。”
“誰是分管領導?”
“城隍爺。”範無救朝正殿方向努了努嘴,“他一直在睡。”
蘇晚覺得自己正在一點一點理解這座廟為什麼會考十四分。
她環顧偏殿,目光最終落在了角落裡一張落了灰的木桌上。
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一個搪瓷杯,裡麵還殘留著乾涸的茶漬;一本翻開的筆記本,紙頁已經泛黃;一支筆,筆帽冇蓋,筆尖懸在寫到一半的句子上方。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張桌子走去。
桌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顯示這張桌子已經很久冇有人碰過了。
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字跡工整地記錄著某次任務的詳細經過——時間、地點、處理方式、善後措施。
每一欄都寫得一絲不苟。
但那行“善後措施”寫到一半就斷了,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寫字的人在停下筆的那一刻,忽然失去了繼續寫下去的力氣。
蘇晚低頭看著那個拖長的筆畫,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他坐在她此刻站著的位置,一筆一畫地記錄自己的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新人來接手,也不知道那個新人會不會看到這本筆記。
他隻是把每一天的任務記下來,一頁一頁,一本一本,直到有一天,係統彈出一條通知。
注**籍,已執行。
“那是何遠的桌子。”範無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東西都在,你要是覺得礙事,就扔了。”
“不礙事。”蘇晚聽到自己說。
她伸手把搪瓷杯往裡挪了挪,和筆記本對齊。
杯子底部在桌麵上劃出一圈印痕,灰塵落了她一手。
她看著那張桌子站了很久,久到範無救在後麵喊了她兩聲她都冇聽見。
然後她從塑料袋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在生前畫過五角星的那句話下麵,添了一行字:
何遠的茶冇喝完,我替他喝。
她蓋上筆帽,把筆放在何遠那支冇蓋筆帽的筆旁邊。
兩支筆並排躺在落滿灰塵的桌麵上,一支新,一支舊,一支筆帽緊緊蓋著,一支永遠等不到寫完的那一畫。
身後傳來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新來的?”
蘇晚猛地轉過身。
陸厭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靠在偏殿的門框上,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青衫皺得比剛纔更厲害,那把黑色的劍依舊握在手裡。
他的眼睛還半闔著,像是一台剛啟動的舊機器,正在緩慢地對焦。
“蘇晚。”她自報姓名,“今天報到。”
陸厭打了個哈欠,手背遮住嘴,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光。
打完哈欠後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的工牌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去把門口的共享單車搬開。”他說。
“什麼?”
“共享單車,廟門口的。”他把劍換了個肩膀靠著,又打了一個哈欠,“堵了半年了,每次出門都要側著身子擠過去。我是無所謂,但老馬上個月擠的時候扭了腰,他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是來當鬼差的不是來當搬運工的。
但話還冇出口,陸厭已經轉身朝正殿走去,邊走邊丟下一句話,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搬完去檔案室找老馬領工位鑰匙,有什麼不會的問他。”他頓了頓,“彆問我,我要睡覺。”
蘇晚看著他那件皺巴巴的青衫消失在神像後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寒酸的塑料袋,再轉頭看了看窗外廟門口那片五顏六色的共享單車海洋。
那隻橘貓不知什麼時候從供桌上跳了下來,蹲在門檻上,甩著尾巴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從容。
小夢依舊蹲在柱子後麵織毛衣,毛線針叮叮噹噹,針腳依然歪歪扭扭。
老馬在檔案室深處翻動著發黃的檔案袋,紙張摩擦的聲音沙沙作響。
範無救眯著眼睛把鎖鏈擦了第三遍,儘管他根本看不清上麵還有冇有鏽。
夕陽從屋頂的破洞裡漏下來,正殿裡一半亮一半暗,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
蘇晚在何遠的桌前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塑料袋換了隻手,跨過門檻,穿過正殿,走出了廟門。
外麵的空氣是活的,有炒菜的油煙味和水果攤上的甜香。
她走到那片五顏六色的共享單車海洋前,深吸一口氣,捲起袖子,伸出手,抓起第一輛單車的車把,往路邊拖去。
遠處天邊的晚霞正在一點一點變暗,露出夜幕的邊緣。
身後,城隍廟那扇歪歪斜斜的朱漆大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這座老廟在長久沉默之後發出的一聲含混的歎息。
門檻上,那隻橘貓舔了舔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
蘇晚搬完第十七輛共享單車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死了。
死了三天了。
在酆都接受了四十八小時的崗前培訓,被分配到了全市績效最差的城隍廟,領了三張過期的符、一個用膠水粘過的鈴鐺、一根二手捆屍索,然後被一個睡了一個月的城隍爺命令去搬共享單車。
搬了十七輛,還剩大概二三十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