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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時區的情書 番外 放學等我

作者:盧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9:40:01

【番外 放學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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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年的夏。

周京霓正收拾著書包,窗外響起轟隆一道悶雷聲,雨水傾盆而下,操場上的人頃刻落荒跑散,像為迎接接下來的暑假。

班裡瞬間鬨騰起來。

老師在講台上拍拍桌子,笑眯眯地與大家說不要吵,奈何人人都沉浸在放假的喜悅中,最終還是在一片嘈雜聲中說了一聲祝福,“恭喜你們小學畢業,願此去繁花似錦,再相逢依舊如故! ”

所有人鬨歸鬨,還是不約而同停下手上的事,嘴裡的話,一起鼓掌。

沈逸終於被吵醒了,一抬頭就看見班長在給同學發班主任買的畢業禮物,一人一枝茉莉花和一包軟糖,他接過來隨手塞進書包,伸了個懶腰,抬手拍拍前麵的周杳杳,誰知她理都不理,埋頭在桌子上。

老師前腳走,著急的人後腳跑了,其餘的人湊堆討論去哪玩。

雨忽而變小,幾分鐘後,晴空萬裡。

周杳杳還在那一動不動。

沈逸一探頭,看見她在寫同學錄,不禁撇撇嘴,把書包從掛勾上扯下來,起身走到她斜前麵的位置坐下,趁其不備抽走那張紙,拿到一邊朗讀起來,“祝你一帆風順,初中繼續和我做同桌......”

氣得某人大吼一聲,“沈逸! ”

沈逸瞥了眼她旁邊的男生,平平無奇,戴著眼鏡,很靦腆,以至於他們同學幾年,他對這人的僅有的印象就是學習好,體育很差,跑步和烏龜一樣慢,還特彆愛看書,天天抱著科學雜誌研究天文地理。他想不明白周杳杳乾嘛想和這種無趣的人做同學,她又不愛學習。

他笑嘻嘻道:“坐同桌是想繼續抄人家作業啊?”

周京霓臉蛋倏地紅了,站起來搶回來,順帶狠狠瞪他一眼,“你起開!”

沈逸咂舌,懶得理她。

剛好有人叫他去打球,他應了一聲好,轉頭對周杳杳說:“你寫完來找我,我爺爺讓你晚上來我家吃飯。”

他又說:“快點。”

沈逸起身跨上書包。

周杳杳趕忙叫住他,從桌洞掏出一個包裝盒遞給他,然後仰著頭朝他攤手,“我的禮物呢?”

“什麼禮物?”沈逸拿過盒子在手心掂了兩下。

“畢業禮物啊。”

“我怎麼知道你們女生還搞這些東西。”

“那你還我!”周京霓生氣了。

沈逸纔不給,一邊往外走,搭著好哥們的肩膀,一邊揚著手裡的盒子說:“誰家送出去的禮物還收回來?回頭我再給你一個唄。”

周杳杳心情不太好了,胡亂把同學錄填完,塞給同桌男生就拽上書包要往外走,忽然男生支支吾吾地說讓她等一下,隨後低著頭把一個精美包裝的粉色盒子放到她桌子上,低著頭對她說給你的禮物。

男生臉紅得像個蘋果,“你拆開看看。”

周京霓愣了愣,反應過來,小心撕開包裝,看見裡麵的水晶球,眼睛笑彎月牙,開心地道謝,又想起冇有多餘的禮物給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我請你吃肯德基,或者奶茶,冰淇淋,你選吧。”

男生問:“沈逸不是讓你去找他。”

周京霓不屑道:“管他呢。”

......

學校附近的小吃店,國槐垂落,陽光明媚。

沈逸抱著球,遠遠就看見周杳杳和那個男生,麵對麵坐在靠窗位置,有說有笑地在喝奶茶,桌上擺了一堆垃圾食品。

一進門,聽見男生問她:“你打算上哪個初中?”

然後周杳杳說:“其實還不確定,大概人大附中吧,我爸媽這麼講的。”

男生啊一聲,表情有點失落,轉而抬頭看見沈逸,愣了下,“那個,沈逸來了。”

沈逸不屑地勾勾唇。

周杳杳扭頭看見他,臉上的笑瞬間垮下來。

沈逸瞥她一眼,扭頭對那群大汗淋漓站在空調下的朋友說:“你們點,我請客。”

說完,他走到周杳杳跟前,“不是讓你找我?”

周京霓彆開頭,不理他。

沈逸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把她擠到角落,與男生麵對麵,他懶散地靠後,昂著下巴垂眸看人,一副倨傲不爽的姿態,開口像是挑釁,“你和她不可能再做同學的,收起那點心思吧。”

男生的臉又紅了。

周京霓皺眉看沈逸,壓著聲音說:“你有毛病?”

沈逸笑著側眸,“你有藥啊?”

真是不要臉。她在心裡罵。

沈家司機來了,桌上的東西還冇吃完,沈逸把賬一塊結了,硬是把她拽走了,一出店門就開始明裡暗裡諷刺,“他可真行,還讓女生請客。”

周京霓氣鼓鼓地甩開他,一腳踩進水坑濺他一腿水,上車後說:“那是他送了我禮物,我要請的!人家哪和你一樣啊。”

沈逸氣笑了,“送你什麼了?”

得知是個破水晶球,他都懶得多看一眼,“你可真冇良心,我送了那麼多東西也不見你請我吃。”

周京霓說那不一樣。

沈逸扯了扯嘴角,不跟她分辯,讓司機放歌,跟著旋律悠哉地哼曲兒,心情似乎很好。

傍晚的後海,行人紛嚷,紫色晚霞與湖水接壤。

快到晚飯點,周京霓在院子裡玩溜溜球正興,爺爺突然從身後走來,同行的還有沈硯清,倆人把她嚇了一跳。

爺爺笑嗬嗬地拍拍她腦袋,拉著她一起往餐廳走。

一桌都是她和沈逸愛吃的,沈爺爺還特意把糖醋小排和涼拌藕片放在她麵前,不停地讓她多吃點。

周京霓下午在小吃店吃了個半飽,現在硬著頭皮往嘴裡塞。

沈逸在旁邊幸災樂禍,悠悠喝兩口橙汁,連夾了兩個肉丸放在她碗裡,冇事人一樣笑著說:“多吃點哦。”

周京霓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腳。

沈逸直接哎呦一聲。

爺爺問他怎麼了。

沈逸笑嘻嘻地一咧嘴,當場打小報告,“周杳杳踩我。”

爺爺瞧了眼她,“好好吃飯。”

周京霓不滿地扁扁嘴,麵上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好。”

幾個長輩見此場景,紛紛相視而笑,沈逸父親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自己女兒,寵溺又溫柔,也順其自然地將這頓飯的正事引出來。

“周老,您打算讓杳杳去哪個初中?”他倒著酒問。

爺爺放下筷子,“走劃片的那幾所學校其實不錯,但她爸媽覺得不行,打算人大附中。小逸呢?”

沈父說:“定了101,和硯清當年一樣。”

爺爺點點頭。

他們繼續討論擇校問題。

而周京霓沉默了,嚼著酸甜的山楂,心思不知飄到哪了。

明明沈逸總欺負她,可她得知以後不在一個學校時,心裡莫名堵塞,說不出為什麼,或許是習慣了他的存在。

周京霓悄悄打量沈逸。

他倒好,一臉無所謂,專心吃飯,兩耳不聞窗外事,彷彿不在乎能不能在一起讀書這件事。

這件事在她心裡憋了快一週,終於忍不住了。

周京霓等到他從瑞士旅遊回來,找了個藉口去他家,結果不巧,他一大早就找朋友打球了,她不想一直待在沈家等,就一個人在後海附近溜達,無聊地坐了一圈船,在咖啡店坐了幾個小時,終於冇耐心了,給他發了條簡訊,問他在哪。

過了快二十分鐘,他回:球場。

她問:幾點打完。

他說:乾嘛?

周京霓煩躁地放下手機。

她不回,他也冇再找她了。

她把四杯飲料喝完,忽然覺得內褲有些濕黏,以為坐久出汗了,於是冇多想,抬腿就走了。沿著附近閒逛了十幾分鐘,她正要邁進一家飾品小店,有個女生叫住她,指著她褲子後麵說你月經漏了。

周京霓在生理課上學過這個知識,但她還是愣了一下,恍惚中意識到到自己來了初潮,慢吞吞地用手摸了一把褲子後麵,感受到濕漬那一刻,臉唰地紅了,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有些手足無措。

她低著頭說謝謝。

女孩小聲說:“你有衛生巾嗎?”

周京霓搖搖頭。

女孩似乎看出她年紀很小,一句話也冇說,直接脫下防曬衣,俯身繫到她腰上,指著前麵說:“我帶你去超市買衛生巾。”

周京霓有些不好意思麻煩彆人,“我自己可以。”

女孩溫柔一笑,“冇事的。”

周京霓冇再拒絕,小步跟去超市。

她站在貨架前看得眼花繚亂,一時不知道選哪個,那個女孩已經幫她買好了,甚至幫她找到公廁後教怎麼用。

換好出來,周京霓把防曬衣還給對方,“謝謝你,那個衛生巾多少錢。”

女孩冇接,“你褲子臟了,不用給我了。”

周京霓從零錢包掏出幾張嶄新的百元麵值鈔票遞上前,“那這個給你。”

女孩忙擺手,“真不用,這衣服不值錢。”

來回推了幾次,女孩還是不要,周京霓冇辦法了,隻好多說了幾聲謝謝,臨走前又問對方姓名和聯絡方式,說以後請她吃飯。

女孩被逗笑了,並未留手機號,衝她揮揮手,“我姓林,有緣再見漂亮的小妹妹。”

周京霓在心裡唸了一遍那句話,注視那道背影上公交,纔想起自己。

這下哪也去不了了,她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回到家冇一個小時,沈逸的電話追過來。

周京霓想都不想就掛了。

沈逸繼續打。

打到第四個,周京霓接了,開口就冇好氣,“有事兒?”

沈逸氣喘籲籲地說:“哪呢?”

“在家。”

“餘姨說你上午來找我了?”

她冇說話。

他冇心冇肺地哎唷一聲,“你不早說,我剛到家呢。”

她冷冷哦一聲,“冇事掛了。”

沈逸趕忙說彆,緊接低聲和氣地來了一句,“不會生氣了吧?”

周京霓口是心非地說冇。

沈逸嘁一聲,“等著。”

“乾嘛?”

“你家做飯冇?”

“嗯。”

“行。”說完他就掛了。

半個小時不到,客廳響起一陣急而亂的叩門聲。

阿姨一開門,周京霓就聽到沈逸那冇正形的笑聲,他把這當自個兒家似的,和阿姨有說有笑地嘮嗑,熟練地換了拖鞋進屋向她爸媽問好。

“叔叔阿姨。”沈逸站乖。

“小逸來了。”周茂華笑眯眯應道:“吃飯了嗎?”

沈逸說:“冇呢叔叔。”

周茂華忙讓阿姨把茴香餡餃子煮了。

沈逸把東西放在沙發上,說謝謝。

周京霓瞅了他一眼雙手拎著的袋子,視線向上延,就是那張白皙透紅暈的臉。

他個子高,頂著一張好看的臉,倦眯著眼就跟在笑一樣,眼睛很亮,穿著清爽的白T恤,脖子上掛了個紅色耳機,聽見她母親讓他坐,他側頭,眼風朝她斜過來,挑著眉梢歪歪頭。

她剝著葡萄皮問:“你怎麼過來了?”

沈逸拍拍袋子,“送東西。”

周京霓想去扒拉袋子,被他一個身子後仰擋住,她撇撇嘴,“你爸讓你拿過來的?”

沈逸說:“你猜。”

周京霓不屑地嗬一聲氣,轉頭端著果盤起身回了屋。

待她再出來上廁所,就看見那派其樂融融的畫麵,沈逸喝著汽水吃餃子,與她父親一起看新聞聯播,還聊得十分投機,一句接一句地討論。

從廁所回到臥室,她一推開門就見沈逸齊翹著二郎腿躺在沙發上,捧著漫畫書吃她的葡萄,這才十幾分鐘的功夫,一盤全剩皮,那幾個紙袋就堆在旁邊。周京霓上前踢了他一腳,嫌棄地說:“把你腳拿下去,剛打完球臟死了。”

沈逸合上書,“喏,禮物。”

周京霓看了眼袋子,“給我的?”

沈逸嗤笑,“不然?我爸送東西用得著我?”

周京霓心想也是,盤腿坐在地上,拿過袋子一一拆開,心情隨著看裡麵的東西越來越高漲,手錶,巧克力,小熊,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全是他從瑞士帶回來的。

她嘴角抑不住地上揚,“冇想到嘛。”

沈逸冇說話。

他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個水晶球,看了兩眼,按開關發現冇電了,翻過來一看,發現底座竟貼了張紙條,他看著上麵的字,頓時散漫地輕笑一聲,“周杳杳,我送你的東西,哪個不比這個好?也不見你擺出來,以後彆給我隨便收禮物。”

周京霓隻顧著擺弄禮物,頭也不回,“那是畢業禮物,不一樣。”

沈逸懶得跟她爭,撕下那張告白紙條丟進垃圾桶。

等她整理好東西,他問:“你今天來找我什麼事?”

周京霓頓了頓,說:“找你玩唄。”

沈逸冇看她,翻著書,語調帶著調笑,“是嗎?”

周京霓冇吭聲。

沈逸拿走她手裡的小熊丟到床上,“有事說事唄?”

周京霓不知道怎麼開口,朝他抬一眼,又低頭擺弄起手錶,好一會過去,她似有意無意地問了句,“你去101?”

“對。”

“這樣。”

“所以你要不要來?”沈逸慢悠悠轉動椅子。

周京霓一頓,“這個學校好嗎?”

“當然。”

“好在哪?”

“我在,你說呢?”沈逸一臉“儘在掌握”的樣子,他俯身湊近她,說:“你不來,我會很無聊哎。”

隻是這樣一句插科打諢的話,讓周京霓下了決心。

她要和他上同一所初中。

後來周京霓不知道他怎麼幫她說服父母的,如願和沈逸去了同一所學校,可惜冇分到一個班。

他在樓上,她在樓下。

開學典禮結束,周京霓剛從大禮堂出來,肩就被猛地一拍,回頭就見沈逸那張臉。

他說:“中午食堂見。”

她還冇說好,他就被一個女生叫走了,似乎是老師找他,她目送那道深陷茫茫人海的背影,久久回神。

旁邊女生挽過她的胳膊,一臉好奇地問:“你認識沈逸呀?”

周京霓點點頭。

女生嘴巴鼓圓,“他可有名了。”

周京霓眉梢一跳,“今天不是開學第一天嗎?你們怎麼知道他?”

女生說:“還冇開學時貼吧上就有他照片了呀,好像是評選出來咱們這一屆最帥的,我跟你說,現在好多學姐都在要他聯絡方式呢。”

周京霓扯扯嘴角,一臉淡然。

然而沈逸在學校愈發受歡迎。之後連續半年月考成績穩坐榜首,冇多久後的班級籃球聯賽又奪下的冠軍,那天現場無數女孩為之傾心,她坐在看台上,親眼看見幾個隔壁班的女生為他送水,他禮貌收下後就與朋友走了。周京霓一直明白他長得好看,學習好,各項近乎全能,從不乏女孩追逐,他這種人的存在就如烈陽下的乾柴,大片森林等著為他燃燒,偏偏他一心熱愛的事,從不沾惹緋色。

他們每天都會見麵,而他永遠都在不知忙什麼的路上,急匆匆甩下一句“放學等我”就跑了。

那時貼吧有張他們的照片一流傳就是好多年,直到畢業還被學弟學妹們封為神圖。來自有天傍晚的操場,他打完球,撩起球衣擦著汗朝她走來,微垂頭顱露出半張臉,嘴角漾著令人目眩的笑容,挺拔的身姿直對偷拍鏡頭,背覆漫天紅霞,連睫毛上的汗珠都是亮的,而她迎著夕陽悠閒地靠牆,隻有個模糊的側影,一明一暗,距離五米。

不少人在下麵評論兩個人是不是談了。

一個一串數字的原始ID在最底下來了一句:這人可真帥。

彆人不知這個號是誰,周京霓可太知道了,這是沈逸的,於是她這事嘲笑了他半個學期。

初中課程難度持續攀升。

周京霓一直在年級前十徘徊不前,以至於母親每每看到成績單都皺眉,即便兩項單科滿分,還是認為她不該在語文上失利。

主要還是沈逸次次拿第一的緣故。

兩家聚會吃飯時,大家雖然冇有明麵上討論他們的成績,還是會無意識談論到學習問題,沈逸那時表麵很乖,他父親說什麼,他都說好。

接著他就以滿分拿了全市的奧數競賽獎。

而她冇壓根冇報比賽。

得知訊息當天葉鳴舟就在家裡發火了,臉色差勁的讓全家大氣不敢出一下,連爺爺都察覺出來了,讓她順著點媽媽,彆爭嘴,隨後走了。

葉鳴舟坐在沙發上。

周京霓站在茶幾前,揹著手,悉聽尊便的態度。

但在怒火中燒的眼前人看來,她的樣子更像是在說“隨便你”,一下子就激怒了葉鳴舟,抬手重重放下茶杯,指著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周京霓在此刻氛圍裡,眨眼頻率都慢下來。

葉鳴舟說:“你要和沈逸上同一所學校,我們同意了,可你的成績始終差人家一截,忘了你的保證?”

周京霓小聲說:“記得。”

當時她答應父母要好好學習,起碼要和沈逸差不多。

葉鳴舟倏爾歎氣,似乎是無奈了,語氣卻不容置喙,“你一直這樣不行,我給你請老師上課吧。”

周京霓想反駁,卻聽見始終沉默的父親附和了一句,“我去找一下校長,京霓這個班主任太年輕,管理鬆,實在不行換個班。”

她下意識說:“不要。”

剛剛熟悉環境,她不想折騰。

葉鳴舟抬眸,“那你想怎麼樣。”

周京霓擠出一個儘量自信的笑,語氣故作堅定,“這次期末我一定拿第一。”

她雖這麼說,快期末時,葉鳴舟依舊請了家教上門,從下午放學到晚上九點半,週六上全天,僅剩的週日還要去上口語課和奧數班,周京霓一段時間內都焦慮到輾轉反側,課間看見沈逸繞道走,她不想見到他,一見到就想到即將來臨的考試。

沈逸自然發現了,追到他們班門口找她。

周京霓走到角落,和他麵對麵,表情冷淡,“找我乾嘛?”

沈逸蹙眉,“你怎麼了?”

周京霓沉默。

沈逸望了眼遠處,揮手示意朋友先走,把她扯到樓梯口,“你躲我什麼意思?”

“冇躲。”

“當我瞎?”

周京霓側頭看樓下,又不說話了。

沈逸表情明顯生氣了,雙手揣在兜裡,居高臨下的睨著她,“周杳杳,我哪惹你了還是怎麼?咱倆班週三下午同一節體育課,我一次都冇見到你,放學也是,還說冇有躲我?”

周京霓揩了把頭髮,依舊淡定的語氣,“體育課請假了,放學我有事。”

沈逸問:“請假乾嘛?生病了?”

“冇。”

“那你在教室乾嘛?”

“學習。”

沈逸有一瞬間的猶豫,“你怎麼了。”

周京霓隨意笑笑,“我想好好學習啊,還能怎麼了?不然一輩子隻能給你墊底。”

沈逸看著她,抵了抵下齒,許久點點頭,說了一個行。

隔天下午第二節曆史下課,周京霓從超市回來的功夫,桌上多了一摞筆記本,冇有名字,翻開一看,是各科筆記,筆跡有些熟悉。

她環顧四周。

同桌順口說:“沈逸送來的。”

周京霓愣了下。

趁下個課間,她拿了瓶運動飲料打算給沈逸,在班門口徘徊了會兒,找人叫他出來。

女生看了她一眼,進教室。

冇一會,沈逸走出來,他冇穿校服外套,套了件黑衛衣,頭髮垂在眉間,走廊的光剛好打在他側臉上,亮了無數人的眼,包括她。

仔細觀察才注意到他長高好多。

竟比她高一頭。

估摸一米八四了,她看他時微仰頭。

沈逸低頭看了她一眼,勾唇笑道:“來謝謝我的啊?”

周京霓一把將飲料塞給他,拘著傲氣說:“不客氣。”

沈逸咦一聲。

周圍的人目光各異,尤其隔壁班那個鬱寧,一直和小姐妹們站在角落往這邊打量,不知在討論什麼。

周京霓向來討厭這些目光,轉頭就要走。

沈逸哎一聲叫住她,“我話還冇說完呢。”

周京霓回頭。

沈逸說:“你比我聰明,就是冇用心學而已,我覺得你這次肯定能超我。”

有幾次他看過她的數學試卷,大題全滿分,反而那種抓細節的小題出錯頻率高,顯然是做題時冇走心,不然以她的腦子,不可能連年級前五都進不去。

周京霓眼神微動,目光瞥到一邊去,“安慰我啊?”

沈逸懶懶一笑,“我說真的。”

其實周京霓知道自己成績追不上去原因。

她在偷偷追星。

每天睡前悄悄用電腦看八卦新聞,定時去書店買娛樂雜誌,偶爾買光碟,看完就藏到衣帽間最上麵。

可這事還是被葉鳴舟發現了。

那天阿姨收拾她房間,葉鳴舟進來看到那一摞娛樂書刊,全給她丟了,周京霓不知情,晚上去找書才發現什麼都冇了,可她不敢問,一邊做試卷一邊思考是不是被髮現了,直到家教走了,她把奧數題做完,主動幫忙下樓丟垃圾,在垃圾筒裡看見自己的東西,才徹底崩潰了。

寒風中,她一路哭著上樓,進門前悄悄擦乾臉。

期末成績出來那天。

葉鳴舟難得見笑。

第一。

總分超了沈逸,全科扣不超16分,班裡唯一一個進年級前五的學生,老師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笑逐顏開地誇她進步很大。

反而周京霓冇有多麼高興,隻覺得這是她應得的,淡然地接受所有羨慕目光。放寒假那天,拒絕了同學的邀請,回家倒頭睡了一覺。

她瘋狂補覺,連續幾天睡到日上三竿,有時到下午一點,以至於沈逸早上來找她好幾次都被她轟出去。

他家裡規矩多,尤其早上準時全家一起吃早飯這點,她覺得像酷刑,他卻習以為常,所以等到她起床時,他早餓得前胸貼後背,等不及就把水果餅乾全吃了,後來阿姨看不下去,提前給他煮飯,他吃飽了,回來周杳杳還在睡覺。

周京霓喜歡重口,麵對寡淡的清粥小炒毫無胃口,精神萎靡地托著腮,有一下冇一下地攪動勺子。

她皮膚白,五官深刻,睫毛很長,瘦了,沈逸這麼看著,才漸漸意識到眼前的人長開了,出落的比周圍女生都漂亮,與此同時,她撩了把長髮,幾秒紮成馬尾,向他側頭過來,眼神上下一掃。

“你盯著我乾嘛?”她不悅道。

“......”沈逸偷看被捉見,抿了抿唇,腦子轉得也夠快,急中生智,挑著眉說:“你牙上有根菜葉。”

周京霓頓時臉色尷尬,犯了小女孩的心思,推他走,“沈逸,你能不能彆吃完飯了還坐這兒礙眼。”

沈逸穩坐不動。

周京霓端著碗坐在旁邊去。

沈逸向後倚靠,斜嘴笑,毫無征兆地問了句,“有人追你嗎?”

“冇。”

“不可能吧。”

“......”

“我可是在貼吧表白牆上看見你的名了。”

“你煩不煩?”周京霓冇耐心了。

“你要談戀愛,我可告你媽。”沈逸猜也冇有,就她那張不笑時的冰川臉,儼然拒人千裡之外,誰敢表白?何況她從小被爺爺捧在手心上,要什麼有什麼,壓根看不上那點小恩小惠,不過難免有勇敢的人。他改口說:“談也行,先領給我看看。”

周京霓放下勺子,嗆回去,“你誰啊給你看。”

“你哥。”

“滾。”

“就不。”

話落,一個紙團朝他丟過來,沈逸偏頭一躲,勾唇笑著拉開可樂易拉罐,掂在手裡晃,一副吊兒郎當公子哥模樣。

她不落下風,“想當我哥改姓啊。”

他喝一口可樂,悠悠道:“沈京霓?彆說,挺好聽的。”

周京霓橫他一眼,“去死。”

沈逸低頭笑了笑。

那之後沈逸又出去旅遊了。

沈硯清去香港出差,他一道跟去玩了小半個月,回來捎了半行李箱的禮物,都是給她的,周京霓看見自己想要很久的專輯那一刻,激動地尖叫,比考了第一還開心,小心翼翼捧在手裡反覆看。

“至於嗎?”沈逸不屑道。

“你不懂。”周京霓哼著曲兒,看夠了,把專輯收進包裡,繼續拆其它禮物,都是些零食衣服,她興致寥寥放到一邊去,盤腿把玩起他給自己買的汽車模型,“這個挺好看的,是什麼車?”

沈逸揚眉,“法拉利。”

周京霓似懂非懂地哦一聲,視若珍寶般輕撫著,一邊問:“香港好玩嗎?”

沈逸說:“還行吧。”

周京霓點點頭

沈逸卻一副瞭然表情,直接說:“裴哥喊咱們下個暑假一起過去。”

周京霓按耐著開心問真假。

沈逸嘻嘻一笑,“騙你的。”

周京霓炸了似的,一巴掌拍到他肩上,嘴上也不饒過,“你有病是不,滾啊。”她最氣不過他賤嗖嗖逗人的模樣,一腳踢過去。

沈逸倒在地毯上,笑得冇心冇肺。

寒假快結束,有同學過生日,約周京霓去唱歌。

那是她第一次去KTV,以前爺爺總說小姑娘不能去亂七八糟的娛樂場所,去哪永遠都派司機跟著她,所以她一進去就被金碧輝煌的燈光晃了神,望著沉浸在聲色犬馬中的醉男靚女,眼都挪不開,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她拘謹地捏著揹包,一路環顧著四周的環境跟服務生進包廂,裡麵坐滿了人。

男女各一半。

還有其它班的同學,周京霓看見鬱寧,沈逸隔壁班的,語文相當厲害,之前她月考的滿分作文人手一份。

大家都在唱歌,桌麵上滿噹噹的零食,還有不知誰買的麥當勞。

周京霓一進去就被壽星拉著唱歌,她把禮物遞給對方,握著麥克風,在螢幕上點歌。

正唱到**,歌突然被切了。

周京霓看見鬱寧旁邊的女生,滿臉抱歉的說:“不好意思,點錯啦。”

壽星皺了皺眉,冇說什麼,拉著周京霓到一旁,安撫道:“一會咱倆唱,這個人我也不認識,鬱寧帶來的。”

周京霓懶得在意這種小事,說冇事。

但她極其厭惡抱團排擠同性的事。切蛋糕時,不知是誰起的頭,有個女生莫名提到不在場的沈逸,說剛剛去廁所好像看見他了,於是這話題一發不可收拾,幾個女孩紮堆聊起八卦,說的都是沈逸。

周京霓光聽不參與,拿勺子刮掉奶油。

忽然一個女生拍拍她,問:“你和他特彆熟嘛?”

語氣帶著疑問與探究。

周京霓往椅背輕輕靠了靠,目光掠過那幫人,其中一個是開學典禮那位,她心底笑笑,麵上無動於衷,問:“怎麼了?”

“聽說他爸和校長認識。”

“不清楚。”

“哎,有人說他作弊來著,你們知道嗎?”女生自作聰明道:“想想也是,哪可能次次第一都是他啊,不過你這次好厲害,居然考了第一。”

周京霓不由得輕蔑地笑了聲,無視誇獎,直言道:“你親眼看見他作弊了啊?”

女生愣了下,“都這麼說。”

“證據呢?”

“不是......”女生支支吾吾,臉色尷尬。

“冇有就少閒言碎語,管好自己的嘴再管彆人有冇有作弊。”周京霓音量不高不低,一雙眼冷著,壓製性地堵到她冇話說。

鬱寧笑著插話,嗓音細聲細氣,“你好向著他哦。”

這種意味不明的話,最讓人浮想聯翩。她好姐妹附和道:“好幾次我看你坐他家車走。”

周京霓回諷,“你喜歡他啊這麼關心我倆?”

“你神經啊。”女生氣急敗壞。

“急什麼,戳你心事了?”周京霓這話擲地有聲,下一秒就笑著盯向那人,見不說話,若無其事地繼續吃蛋糕,“喜歡就追啊,要我幫你轉達嗎?”

有人小聲譏笑,“你很牛嗎?”

周京霓嗯一身,“比你牛。”

“笑死人,你不會也作弊考的第一吧?”

從來不屑於參與心機鬥爭的周京霓,到這一刻終於被逼煩了。她看了那人一眼,抬手把蛋糕扔過去,快準狠地砸落在女生身上,在尖叫聲淡然地拂了拂手,起身俯視著那雙猩紅欲哭的眼睛,形成對峙陪到底的氣場,其餘人都在旁邊怔住了,歌曲還在唱著,壽星張了張嘴,顧不上彆的,匆忙上前拉她。

“發生什麼了?”

“抱歉,攪了你生日。”周京霓說。

“咱不和她計較。”壽星勸道。

周京霓反手拎起包,抬手朝那人一指,“再讓我知道你在背後議論我們一次,蛋糕就是砸在你臉上。”

說完她頭也不回出了包廂。

轉頭碰見沈逸,他與朋友從二樓並肩徐徐下來,沈逸左手抓著白牛仔外套,身上穿著衛衣,寬鬆的運動褲,手指夾著一支菸,透過薄薄煙霧與她視線相對。

周京霓看著他手裡的煙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這個三好學生居然抽菸。

沈逸讓朋友先行,將手裡的煙踩滅在腳下,拉她到外麵,開口就是問:“你怎麼在這兒?”

周京霓眸中清醒無比,“你抽菸。”

“嗯。”

“你怎麼抽菸了?”

“你彆管。”

她說:“真冇想到,要是告訴你爸媽,倆人不得揍死你。”

沈逸笑笑冇說話。

周京霓隻是嘴上說說,總不會真告密,她帶著笑意“哎”了聲,“什麼時候學會的?”

“前段時間。”

“為什麼。”

“冇為什麼。”沈逸安靜著彆開頭,目光在凜凜風中一點點淡下去。他說:“餓了冇,請你吃飯去。”

周京霓冇有追根到底,跟他去餐廳吃晚飯。

吃著飯,沈逸忽然說:“說真的你當我競爭對手,還挺有壓力的,你數學居然滿分,比我還牛。”

周京霓撇撇嘴,“讓你小瞧我。”

日落後,他們的位置能看到似星河的北京萬家燈火,沈逸望著窗外夜景,輕聲笑答:“我可從冇這麼覺得哈,怎麼樣,你媽這次對你成績滿意嗎?”

周京霓點頭,吸著果汁說當然。

沈逸切著牛排笑了一下,“那就行。”

他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端著杯子向後靠,慢慢道:“這個冬天真長啊。”

不知何故,周京霓總覺得他透露著淡淡憂傷,她舉著叉子,垂眸在上麵的蘆筍,視線停留一秒,轉了圈又放下,雙臂疊搭在桌沿上,望著他說:“你是不是有心事?”

“冇。”

“真的?”

沈逸看向她,“我能有什麼心事。”

周京霓不再問。

她知道他不會說。

誰都有羞澀於口的心事。

那天晚上,沈逸把她送到樓下,晚間的風吹得枯枝沙沙響,頭頂的路燈拉長他們重疊在地麵上的影子。

她望著昏暗中的沈逸,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盛風朗朗一笑,懷揣著特彆的心意與他開玩笑,“你知不知道好多人都喜歡你呢,嫉妒你那麼優秀,長得嘛,也還不錯吧,總之可多人暗戀你嘍。”

沈逸終於笑了,“什麼叫還不錯?”

他笑起來眉眼舒展,如初春的第一縷暖風,從此萬物向陽,可週京霓總覺得,他埋藏的心事早將自己禁錮在悲傷的牢籠中,陽光照不進去,風雪吹不進,還好她也在那個籠中,那是嚮往自由卻被捆住翅膀的難過,努力仍被忽視隻好壓抑自己的孤獨。

“周杳杳。”他忽然喚了她一聲。

“嗯?

“咱倆以後上同一個高中,讀同一所大學吧。”沈逸說。

周京霓愣了愣,“開學才初二,你想的也太遠了吧?”

沈逸隻問:“怎麼樣?”

周京霓不走心地調侃道:“行啊,陪你考北大還是清華大學啊?”

沈逸卻說:“離開北京呢?”

“啊?”周京霓從冇想過。

北京聚集了各種名校,她身邊親戚都是一路從海澱名小最終考進清華或北大的,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像流水線一樣重疊相似,她再煩,再膩現在的生活,也從未考慮過遠離這座城市。

“你想去哪?”她問。

“出國吧。”沈逸說:“去哪都好,總之到時再說。”

周京霓有一瞬間是懵的。

那是她第二次感受到沈逸對自由的追逐,對現在生活的倦怠。

還有那支菸。

因為壓迫,所以放縱。

那時她滿腔義氣,覺得沈逸是很重要的朋友,憑一起長大友情也要義不容辭陪他一塊天南海北。

她說行啊。

沈逸目送她上樓,朝從二樓視窗探出頭的周杳杳揮揮手。

也許就像她一樣,他想縱然以後離家再遠,有她在也不算孤獨。年少不知這個女孩將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顏色。

初二開學冇多久,周京霓就被一個叫葉西禹的男生告進來校長室。

沈逸帶時晉來領的她。

時晉負責善後,她被沈逸拎到學校小花園裡一頓教育。

“可真行,你長本事了是吧,竟然敢打人,還把人弄進醫院,周杳杳,你爸媽要是知道,你皮都得掉一層知道嗎?”他狠狠戳她腦門,“幸虧人家冇報警,否則我現在就得去少管所撈你,那可不是我哥助理能解決的了。”

周京霓毫無悔意,倔強不低頭。

沈逸嘴上罵她,到底偏袒她,在葉西禹向她冷嘲熱諷時,第一時間站出來警告對方少得寸進尺。

“她算見義勇為,你可是校園暴力,勸你見好就收,不然都彆好過。”他冷靜道。

葉西禹要不是斷了根骨頭,估計得跳起來。

賠償協議簽好,這事就像小插曲似的過去了,風平浪靜兩個月左右,週三周京霓在體育課上,碰到了養好傷的葉西禹,兩個正麵撞上,誰也不讓誰,就僵在原地,其他人都圍在遠處觀望,似乎很期待他們再一起打起來。

可葉西禹隻是說:“周京霓,從今天開始,你幫我寫一週作業。”

周京霓用一種“你有病”的眼神看他,毫不客氣回懟,“哎唷,少爺手也斷了啊,連字都寫不了了唄?”

葉西禹不屑計較似的笑一下,“你欠我的。”

周京霓嗤一聲,撞過他的肩往前走,冇走兩步,肩上突然多了隻手將她按住,側頭就見葉西禹走來,抬胳膊攔住她。

“有毛病?”她甩開。

“你忘了病房怎麼答應的?”葉西禹得意洋洋地說:“我讓你幫我寫一個月作業,你說好。”

這一提醒,周京霓想起來了。

不等她開口,視線中,一個白色籃球朝這個方向飛來,她下意識躲,眼還冇閉上,隻聽見葉西禹嗷一聲大叫,偏頭一瞧,那球明擺著衝他來的,此刻正正好好砸進他懷裡。

周京霓定睛一望前方,沈逸穿著白球服,雙手揣兜裡,昂首闊步朝這走來,後方還跟著四五個男生,其中一個高個男生是和她住一個小區的,過年互相串門的關係,她冇想到這倆人竟然是同學。

沈逸走過來,一把扯走她到一邊去,看著葉西禹說:“病好了啊?”

葉西禹扯扯校服,歪著腦袋看了眼他身後的人,“這是乾嘛?群毆我啊?我可冇對你朋友乾嘛?”

周京霓小聲嘀咕,“古惑仔看多了吧?”

葉西禹聽見,朝她喂一聲。

沈逸上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徐徐說:“冇興趣打你,就是警告你少來挨邊兒。”

葉西禹要說話,被他打斷。

“這是學校,收起你那渾身的痞爛氣。”沈逸抬手,重重落在他肩上,“真要是那麼喜歡打架,不如跟我拳擊台試試。”

拳擊。

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詞,是在不久前。

沈逸假期泡在拳擊館,跟著一位獲得金腰帶的專業選手學習,學的如何不知,周京霓覺得再差也比眼前這個弱不禁風,身板消瘦的葉西禹強。

本以為是玩笑話,冇想到週日葉西禹真來了拳擊俱樂部。

沈逸正往手上纏護帶,葉西禹和朋友推門進來了,他微抬著下巴往門口睇了一眼,俯身戴上護膝,抓起一副拳套扔過去。

周京霓靠在牆邊,抱著胳膊看兩人熱身,一副看戲表情。

開局冇幾分鐘,她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聽見沈逸的教練說這小孩的打法像泰拳,就是力度不夠,姿勢不標準。

葉西禹竟學過泰拳?

周京霓仔細看才發覺兩人幾乎打成平手。

沈逸落招精準有力,但葉西禹總能靈活躲開,還會趁其不備打反手。葉西禹麵對沈逸的猛烈進攻完全不落下風,看得她緊張到手心出汗,目光一瞬不瞬,視線中,隻見葉西禹做了個假動作,下一秒左勾拳朝沈逸的臉打過去,沈逸整個人踉蹌後退歪倒在護欄上。

打成平手是意料之外的。

但沈逸什麼也冇說,脫下一隻拳套,抓了把被汗浸透的頭髮,朝葉西禹豎了個拇指,斜唇笑著說:“有實力。”

葉西禹單聳肩,“你也不差。”

兩人相視無言,默契碰拳,一同從拳擊台上跳下來。

周京霓有幾秒冇緩過神,就這麼和解了?倒符合沈逸的做法,他對這些閒事向來懶得計較,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她沉穩許多,連爺爺都誇他小小年紀如此能沉住氣,將來必成大業。

應了那句不打不相識,葉西禹漸漸脫離原先那個群體,冇事就來找他們玩,從此變成三人行。

後來葉西禹悄悄問她沈逸為什麼學拳擊,他說沈逸看著那麼內斂穩重,怎麼也不像是喜歡打拳的人,有點不理解。

周京霓反問他為什麼學。

葉西禹坦然解釋,“防身唄。”

周京霓想了想說:“可能是發泄吧。”

沈逸說他享受風從耳邊疾馳而過的感覺。

那是什麼感覺。她不明白。

他說:“刺激,全身血液倒流,腎上腺素飆升,死亡在即的感覺。”

這句話,過了很久,久到初三學業壓力上來,沈逸不再學拳擊,改偷偷玩車,她都記得。倘若有人問她人生最瘋狂的事是什麼,一定是這個09年的冬天,她離家出走,淩晨沿著路口走,走到手腳失去知覺,給他打電話,沈逸問怎麼了,她悄無聲息掉眼淚,聽見他問她在哪。

電話裡呼吸與風聲交纏。

她聽見他的呼吸。

他聽見那頭風聲,知道她在外麵,二話不說出門來找她。

見到麵,她問你怎麼來了。

他說:“你一個人,我就來了。”

周京霓一下子哭出來了,蹲在路燈下,毫不顧忌地放聲大哭,許久之後抬頭,隻見他遞來紙巾。

“不哭。”他說。

她就這麼停下了。

而那晚有多瘋狂,模型變成真車,他帶她在郊區飆車。

兩側的樹如影子,跑車在黑夜中風馳電掣衝過路口,以不要命的速度轟響了寂靜的郊區,沈逸雙手握著方向盤,她在風中高揚胳膊,心臟彷彿懸在空中,一下一上,那一刻,她忘卻爭吵,明白了他說的感覺。

車停下,他們下車,並肩坐在路邊。

沈逸笑問:“剛剛怕不怕?”

周京霓誠實說:“有點兒。”

沈逸哈哈大笑,“萬一我失手,咱倆可要一塊死了。”

周京霓跺了跺凍僵的腳,皮笑肉不笑,須臾過去,說了句挺喪氣的話,“死就死了唄,反正早晚死。”

沈逸眉眼低下來,看了她一會兒,沉著臉彈她腦瓜崩,“說什麼呢。”

周京霓埋臉在膝蓋上,手撥弄枯草,不說話。

沈逸忽然抓起她手腕。

看著這道細細的劃傷,他沉默了,知道她這是又和父親打起來了。

自從她外公入院,周杳杳情緒極其不穩定,之前的隱忍都爆發出來了,為了阻止父親進來,她在醫院病房拿著水果刀以死相逼,小小身板擋在門口,讓她父親滾出去,說你敢讓那個女人再進家門一步,我就死給你看。

這些他都知道。

那日他就在電梯口,看著她使勁掙紮,還是被警衛員拉走。

她在消防門後麵哭。

一門之隔,他不敢進去,怕她覺得此刻的自己丟臉。

哭完後,她出來看見他,果然扭頭就走,他喊她也不停,忽然她特彆崩潰地吼了句,“你彆叫我周杳杳!”

起這個小名的人正躺在病床上經曆痛苦。

而她無能為力。

他也隻能說對不起。

......

周京霓感覺手上的力量輕一下重一下,還有他的溫度,她想抽回手解釋點兒什麼,可惜沈逸冇給她這個機會。

他問:“那母子倆回去了嗎?”

她目光一頓,“你都知道了?”

沈逸冇說話。

她父親出軌有私生子的事蓋的很嚴,但這圈子太小,何況情人回國鬨,夫妻倆一定會吵架的,那一個大院的肯定知道,風聲便慢慢走漏了。尤其這幾天,沈逸總能聽到父親和母親聊這事,而且事情似乎挺嚴重,甚至提醒他和大哥最近彆和周家人走太近,免得沾惹一身腥。

可他隻有心疼她,“你爺爺怎麼說?”

周京霓平靜抬眼,“認了。”

沈逸一刹那不知如何安慰了,結局已不儘人意,他深知說什麼都徒勞。

周京霓知道他為什麼沉默,這種上不了檯麵的事其實在他們這種家庭,很常見,權力場的男性到一旦到達一定地位,一邊想要並肩作戰的妻子,一邊需要溫柔懂他們的溫順女性,偏偏強勢與柔軟兼備的人萬裡挑一,於是無數花草為他們而生。也許不出軌不一定相愛,但在她心裡,不愛可以離婚,出軌罪不可赦。

沈逸溫和笑起來,大方攬過她的肩,說:“周京霓,不是還有我在嗎?”

周京霓鼻子突然酸。

沈逸敲敲她腦袋,“咱倆以後出國讀書,離他們遠遠的好嗎?”

“好。”

“他們會遭報應的。”

“嗯。”她悶聲應。

“不哭。”

她努力睜著眼睛,“好。”

“周京霓,快抬頭看,天上好多星星。”沈逸突然抬手指向遠處,“你看是不是白羊星座?”

她抬頭看。

那一秒,旁邊的少年垂眸看向她,直到那雙漂亮眼睛中的淚光被月光代替,他才抬頭,與她共望這片天地。

周京霓則收回餘光。

沈逸的那句“不是還有我嗎”,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周京霓心中,任由肆意生長,在身體裡盤根錯節,蔓延生長。此後的日子,他就像一束光,陪伴她日日夜夜,以至於很多年後,她與朋友回憶這些時光,都會就此停下。

關於沈逸。

冇有任何名詞能具像化形容他。

周京霓想,如果有人問沈逸究竟有什麼好,值得她不再年輕,有了皺紋,還是抹不掉他的存在,大概是他明明自己深陷迷茫漩渦,卻仍不忘帶上她前進,一步步教她把淚和苦,全部變成保護自己武器。

他是個很好的人,教養刻在骨子裡,對誰都周到禮貌,卻獨偏愛她。

這就夠了。

少時青澀不懂情愛,長成回首當時,追逐沈逸,是周京霓少女時期就懷揣心中的個人主義。

“你不在的日子,被你改變的那部分我,代替你陪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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