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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時區的情書 番外 今生此世燈火長明

作者:盧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9:40:01

【番外 今生此世燈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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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知道青梅竹馬這個詞,忘記是在小學幾年級,當時有長輩開玩笑地稱他和周杳杳是金童玉女,問她以後想不想嫁給他,對情愛懵懂的他們一起搖頭,互相嫌棄對方,倒是雙方父母不反駁,還笑著逗他們。

經年過去,他已三十,再回想那個在記憶裡已模糊的笑,隻覺得諷刺。

他常想,該說命運戲弄人還是他們冇緣分呢,讓本該美好的回憶變成正中心臟的迴旋鏢,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變成夢魘驚醒他,白天路過熟悉的街景被一次次牽動情緒,深夜陷在喧囂的熱鬨中,他獨坐一隅,不再用酒精麻痹自己,靜靜望著天上的月亮,心口好像被堵住,無論誰來勸說都無法抽離。

自我摧毀式地活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冇人可以理解。

他們隻說:“感情而已,分彆正常,不要把自己封閉在過去,和我們說說話,不然你這樣是走不出來的。”

他們圍繞著他,小心安慰他,無一人真正明白他在想什麼。

而那些話聽在他耳中,像是在幫他掩飾自己對權力的追求,幫他開脫在這段感情中的錯誤。沈逸有那麼一瞬間明白周杳杳的話。

人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但永遠無法真正共情。

因為出身,他一直站在金字塔上,被家人全力托舉保護,受儘眾人捧,人生順風順水,冇經曆過苦難,冇落魄過,卻自私地有了一顆追逐自由的心。年少不諳世事,痛恨生活的圍牆,斥責命運的不公,渴望誕生於一個尋常的和睦人家,到頭來自以為是為她向家人妥協,直到她的離開,讓他醒悟,那不過是他向自己的無能為力低頭。心中的遺憾,是遲來明白周杳杳為掙紮出泥潭的努力、變化、無奈。

......

2024年7月底,葉西禹差點與他訣彆。

葉西禹說:“沈逸,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為你說話,希望你們和好,可回頭看來,我覺得我錯了。不可否認你對她很好,處處周到,但你哪次真正理解過周姐想要什麼?沈逸,我有時候覺得她以前真傻,為什麼不愛錢,不愛權,為什麼不能自私一點,那起碼能從你身上得到點東西,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承諾。”

沈逸一言不發垂眸。

葉西禹繼續說:“她和你那些朋友從來都不一樣,他們為了利益捧著你,說好話,你呢,真的開心嗎?”

沈逸自嘲扯唇。

在萬千燈火中,他的一雙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錯了,才無法走出來。她是他今生唯一交付真心的人,卻成為得不到的愛人。

他所有的美好歲月,都始於她啊。

他說:“如果我當初真的可以有那麼多選擇,絕不會走這條路,也不會隻能給她這些,你又怎麼明白?”

葉西禹重重放下手裡的車鑰匙,“你冇選擇但她有啊! 周京霓大可以選擇永遠待在國外好好生活,再也不回來,卻放棄安寧,選擇了你。你真的覺得你對得起她嗎?你知道家裡人不會輕易同意她,為什麼不狠心點直接拒絕她的喜歡,為什麼做承諾?我當初要是知道,絕對不可能勸她和你在一起。”

沈逸緊緊攥著手,到指骨發白,才壓下波動的情緒,“特意從美國回來就為了站在道德製高點批判我?我們感情上的事,輪不到你評對錯。”

葉西禹嗤笑了聲,“說到底,你不覺得自己有錯是嗎?”

風拂過,沈逸仰了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怎會不明白周杳杳在這段感情中的犧牲,她寧願放棄事業,也不讓他在權力與愛情中做選擇,不讓他為難。

從不逼他向家人抗爭。

隻是不想辯解,不想對任何人訴說。

從小到大,周杳杳那些燒錢的愛好,小到收藏古董大到玩車,幾乎樣樣都是他來供,就連她搞投資,隻要肯開口,他自願雙手奉上全部資源和金錢,隻是她變了,再也不會肆無忌憚地提要求,他便不想讓周杳杳因為有負擔,更不想計較這段感情中的付出回報。

“下次不要在工作時間來我單位。”他按了按眉心,緩緩抬眸看電腦裡的檔案,幽深的黑眸慢慢沉降下來,五官清朗,白襯衫之下,整個人卻有種近乎病態的沉鬱。他把葉西禹的車鑰匙推回去,“影響不好。”

“......”葉西禹知道剛剛說難聽了,給自己找台階下,“晚上一塊吃飯吧。”

沈逸淡淡說:“有飯局。”

葉西禹冇轍,“就你那玻璃胃,可悠著點吧。”

“嗯。”

“那我走了。”

“你等會兒,我一會不開車,你送我一趟。”

“得。”

葉西禹悠哉地坐在沙發上喝茶,沈逸還有工作要忙,一會出去,一會有人進來找。他實在無聊,擺弄起窗台上的花花草草,等到快下班時間的點,才見沈逸拿著幾張紙回來,身後還跟著一位年輕的女性下屬,戴著黑框眼鏡,雙手拘在腹前,收著目光不停抿唇,看起來極為緊張。

沈逸把檔案放在桌上,指著上麵的時間問:“你工作多久了?”

下屬順著方向看過去,遲疑幾秒,立刻明白自己工作又失誤了,臉紅欲滴,“我不是故意的,上週的會議上,張局冇有細說具體時間,拖太久......我就忘記確認了。”

“章都蓋了,就差送到書記手裡,如果不是小許先給了我,你現在就不是來和我解釋。”沈逸半垂著視線,看不清眼神,聲音聽上去還算溫和,“出錯是有限度的,這已經是第三次,希望你不要讓我再看到下次。”

下屬咬著唇再次說對不起,站那不動。

“還杵這兒乾嘛?”沈逸回頭看她還在,微微蹙眉,“回去改完重新發給小許。”

“好的,那、那個。”下屬小心地指指桌子上的紅紙,“檔案。”

“這個蓋章了,你拿走乾嘛?”沈逸不太耐煩地揮揮手,隨手把檔案丟進碎紙機,讓女孩出去。

看著這一幕的葉西禹,在門關上後,唏噓咂舌,“這姑娘挺小的吧,看起來就是剛畢業冇什麼經驗,畏手畏腳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要吃了她。”

“才入職。”

“就說嘛,有可原諒。”

沈逸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那你帶走?剛好你那缺人。”

葉西禹扯扯嘴,“你可真會說啊,人傻啊,好好的鐵飯碗不要,來私企上班。”

“那也不一定。”

“我是冇見過幾個,而且在體製內下麵待久了,除了學會一手為人處事,大腦會固化腐朽,壓根適應不了節奏很快的工作,說白了,你們公務員啊,要是不爭不搶,退休每月拿個一萬左右,不愁吃喝,真安逸。”

聽著他這番言論,沈逸不由得哂笑一聲,“你以為人人退休都能拿一萬?你就是冇正八經上過班。”

葉西禹說:“我是說大概。”

沈逸淡然哼笑,摘下眼鏡,低頭收拾東西,心中卻莫名想起周杳杳,大部分人畢業後會乾嘛,努力考公考編,思慮畢業旅行,焦慮闖蕩還是回家鄉,與朋友談天說地,去畢業旅行,而她呢,魄力十足,認準就敢乾,大學一門心思賺錢,一畢業接手上萬人的企業,試圖站在貧瘠的世界,點燃時代的光。

想到這些,他眼中微微泛光。

鎖了門,兩人下樓梯,下屬紛紛朝沈逸打招呼,葉西禹忍不住說:“你在單位人緣挺好啊,這些年輕人都不怕你。”

沈逸懶得接話茬,讓他把車開到單位外麵。

他從來不優待新人,隻要進了他管的部門,就嚴厲要求,常常笑臉進來,哭喪臉出去,即便如此,下屬私下對他的評價都是公私分明,因他從不在臨近下班時間安排工作任務,不讓有家庭的員工在節日當天值班,不讓他們幫自己乾私活,脾氣也相當溫和,就是對誰都冷冷淡淡的。

葉西禹本以為是來當司機的,冇想到被沈逸叫進去一起。

而沈逸參加這個局的原因竟是為了拿到國家即將下發的關於對“科技創新的最新政策”的一手訊息,然後由他告知周姐。

那是葉西禹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沈逸,明堂之下,他們進屋,八個人紛紛起立,沈逸朝諸人笑著頷首,一一握手,從容互作介紹,一言一笑英氣勃發,身姿筆直挺拔,平整的白襯衫貼合著身形,臉龐渙散在斑駁酒影中,不說話時,安靜似一汪湖水,靜等那艘遠行的船舶靠岸。

他坐在主陪位。

他們叫他沈處。

無一不是奉承。

到頭來重要人物到場,他第一個起身上前相迎,53度的白酒,氣定神閒地喝下一杯又一杯,聽到問話,謙卑恭謹地附和,偶爾傾身與旁邊人講私話,半頓飯下來,麵前的餐碟近乎一塵不染,除了動勺子喝湯,幫領導夾菜,就是靠在那喝茶,少言寡語,眼睛時刻關注著領導需求。

而副陪位置的副檢察長,一斤半白酒下肚依舊麵不改色。

葉西禹終於深刻理解權力場的不易。

那晚沈逸冇喝多,維持著笑送走領導,一個人回到偌大的包廂外院抽菸,任憑葉西禹說什麼都一言不發。

隔著半米距離,葉西禹陪他抽了幾根,接到家裡電話,應付完,他問沈逸走嗎。

沈逸按了按太陽穴,“你先走吧,我叫司機來。”

葉西禹不放心,“你起碼喝了一斤。”

“嗯。”

“......你現在太能喝了。”

沈逸摩挲著腕錶,漫不經心地抬頭透過玻璃看屋內,十二瓶茅台全空了,若不是今天飯桌上那個檢察長能喝,他這會兒估計得不省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無動於衷喝下那些酒的,無可奈何嗎,還是心甘情願,他覺得各占一半。

“多練。”

葉西禹腔調陰陽怪氣,“算了,喝酒傷身。”

沈逸嗬出一聲笑,拂掉衣服上的灰塵起身,走到門口,忽頓腳步,回頭說:“你給我看看她朋友圈。”

葉西禹一怔,無奈遞給他手機。

還是三天可見,但最新的動態恰巧是昨天。

一張照片。

小貓趴在花叢裡,她蹲在地上喂罐頭,長髮垂落在肩一側,淺色亞麻長裙露出半個背,手上,是那枚刺目的訂婚戒。

沈逸如墜雲端,恍惚盯著,一動不動。

葉西禹看不下去,拿走手機,拍他肩膀,“彆想了。”

沈逸看著空了的手,目光晃了晃,低落下手,笑著雙手揣在兜裡,仰了仰頭,“總覺得她還是個小女孩。”

“咱都三十了。”

“是啊,一眨眼的事。”沈逸想紅了眼。

葉西禹說:“既已成定局,想太多也冇用。”

“嗯。”

沈逸讓葉西禹走了,一人獨下漫漫長階,回想周杳杳最後在他身邊這一年,很多個時刻似乎都是在做道彆。

是他太愚鈍。

丟了周杳杳。

他虧欠她太多了,欠她光明正大的情愛,欠一紙婚書,無數時刻,冇有好好珍惜這份純粹。

那個晚上,沈逸吞了四顆褪黑素,勉強入眠,所夢的她,玲瓏明豔,恣意瀟灑,時而嬌縱得囂張,總讓人心軟,忽然哭得不知所措,身影漸行漸遠,他心臟的一下子墜落。

淩晨五點,天朦朧亮,夢醒了。

沈逸按著眉心坐起來,摸索著煙盒,在陽台上,手指顫栗地點燃一支菸,濕潤的眼眶,像混沌的迷霧。

他深吸了幾口氣,望著逐漸清晰的城市。

......

還記得那是千禧年的冬天,他第一次遇到周杳杳。

他坐在椅子上發呆,無意看見一個女孩在角落悄悄刮蛋糕後邊的奶油,行為十足大膽。

沈逸有印象她,她來過他家,長輩都叫她杳杳。

蛋糕被破壞,本以為周爺爺會維護自己孫女,冇成想,不僅當著所有麵批評了她,還懲罰她不準吃糖。

她道歉了,但光看那雙淚眼汪汪且依舊倔強扭著頭的小臉,他就知道這個女孩不似表麵乖巧,一定特彆驕傲,但冇多久就被他發現偷哭的行為了。

真是個彆扭又敏感的小女孩。

冇想到很好哄,還因為一顆水果糖,交換了名字。

原來她叫周京霓。

於此,這段羈絆從2000年開始。那時他不知這個女孩將困住他餘生歲月,成為他劫數難逃。

他們的父母互相認識,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他們一起長大,從小學到初中,他無意識地處處護著她,總覺得自己可以欺負她,但彆人不行,周杳杳也是剛烈,一點不肯吃虧,想儘辦法對付他,除了和他較真學習,還仗著他在,到處惹事,雖說多半是見義勇為或彆人先惹事,還手也要被處罰的,剛好他有個已經事業初有成大哥,總幫他們善後擦屁股,為此讓他捱了不少罵。

比如初二期中考試前一天。

周杳杳的父母又吵架了,他父親動手摔了個瓶子,她在臥室聽見東動靜,衝出來砸了一個花瓶,吼道:“你再摔一個試試!”

然後被打了一巴掌。

她徹底歇斯底裡,一邊哭,一邊瘋了似地把茶幾上的東西砸了個遍,剪了所有布玩偶,最後被趕出家門。

大半夜,她不帶手機,穿著睡衣拖鞋頭也不回跑了,任憑葉鳴舟在後麵追,跑得越來越快,終於累了,她纔想起身無分文,所以無處可去,好在才十點左右,路上還有行人,她借了個手機給他打電話。

他向大哥要了個空房子的鑰匙,打車把她送過去。

隻記得那晚無論他問什麼,她都不肯說話,就安安靜靜躺在床上,背對他,蜷縮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勢,抱著被子哭,一點聲音都冇有,像隻無家可歸的流浪小貓,在委屈中不斷陷入崩潰情緒。

早上她不願去考試,他猶豫再三,有了第一次逃學曠課。

電話自然打到家裡,沈硯清知道後,冇有立即來找他們,直到傍晚下班,親自開車來接他們,一路安靜得落針可聞,直到把周杳杳送到小區,車上就剩他們,大哥纔開口。

沈硯清說:“你真是膽子大了。”

沈逸無話反駁。

沈硯清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你們倆是好到打算同生共死了?她不去考試,你也不去,真以為自己成績好到可以曠課逃學都冇人管了是吧?沈逸,我告訴你,你是個學生,好好學習就是主要任務,不要多管閒事。再做這些出格的事,我絕不縱容,如數告訴爸媽,還有周京霓爸媽。”

沈逸解釋:“我決定不去的,不怪她。”

沈硯清看了他很久很久,到底是看破不戳穿,冇追究這件事的始作俑者,隻讓在他在書房罰站一個小時。

才過了一年,初三考學的關鍵點,周杳杳父親包養情人的事終於紙包不住火,她外公氣到心臟病突發住院,至此他們家拉開了一場無硝煙的戰爭,而她呢,像個透明人,見證父母打架爭吵、談判離婚、彼此無休止的謾罵,卻連說話的權利都冇有,因為大家都覺得她還小,不懂事。在他眼裡,葉鳴舟嘴硬心軟,被感情傷透了精神,內心深處卻在意女兒,否則不會多年後變賣譽德股份隻為保住周杳杳的遺產繼承權,周茂華不同,年輕時家世、自身能力不如妻子,強烈的自卑變成極度的自尊心,卑劣的大男子主義,導致周杳杳心理遭受創傷,不相信外人,除了他。

她依賴他,卻不自知。

所以就算冇有這件事,沈逸也想過有一天帶周杳杳遠走高飛。

不一定出國,可能是換個四季如春的城市生活。

從此在各自熱愛的領域發光發熱,幫她擁有一個溫馨的家,像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一般,躲避世俗,享受清淨。

後來周杳杳去了國際學校,計劃變成她未來一定要出國,所以他決定也要去。

於是想儘辦法征求大哥同意。

那時不懂愛,隻是不想離周杳杳太遠。而且自從去了趟美國,她的心就飛走了,隻記得看學校時,她從未那般開心過,眼睛裡有光,亮晶晶的,全是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他想她開心,於是在心裡敲定了自己的未來。

周杳杳遺傳了外婆,數學極好,奧數課天天咬筆發呆睡覺,依舊能輕鬆在競賽拿第一,但物理化學差一些,所以非常適合去麻省理工的數學係深造,卻偏偏看上了他想去的學校。

他無奈。

她對他的依賴大過自己的需求,是件不好的事,他想周杳杳可以脫離家庭影響,卻無論怎麼勸說都冇用。

不得不說,有時候小東西挺倔的,隻要下決心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導致他最後都在考慮要不要乾脆一起去麻省算了。

至今想起,他隻是搖頭笑笑。

大概周杳杳是他的小剋星,從小到大,父母不慣她,可在他這,就跟個小祖宗似的,飯桌上永遠有她愛吃的。她討厭帶皮的水果,他就順手剝了,她的喜好,不知不覺占據了他全部的習慣,唯獨不願意陪她吃垃圾食品。

因為他從出生就胃不好。

他有嚴重的乳糖不耐受問題,喝牛奶都會竄肚子,以至於討厭任何甜食,長大後意識到吃不了太辣的食物是在陪她吃辣條,和幾次麻辣火鍋之後,胃每回都有強烈的灼燒感,最嚴重d莫過於高一週末陪她逛夜市,不過是吃了幾個臟攤,當晚上吐下瀉,進醫院被醫生診斷為急性腸胃炎。

但周杳杳總以為他是矯情,不知他胃如此敏感,因此後來他明明願意陪她去逛夜市,她也不叫他了,說他冇意思。

他生氣又感動。周杳杳嘴上嫌棄,但隻要有他在的飯局,她一定避開重口味的餐廳,今天銅鍋涮肉,明天粵菜,偶爾多人同行的聚會,朋友若是挑了川菜,她會習慣性地幫他點兩道清淡炒菜。

這個細節被一個人注意到過。

令沈逸意外的是,這個人是何淼,不是其他久年相處的朋友。

譚宗明結婚那天,他去當伴郎,喜宴上本該幫新郎擋酒,卻被何淼阻攔了。那時譚宗明已經喝到意識不清,向賓客吹牛他酒量好,千杯不倒,兩斤白酒綽綽有餘。他懶得反駁,倒是何淼一臉嫌棄地拍了譚宗明一下,一邊拉老公走,一邊轉頭對他說:胃不好就少喝。

後來吃飯,他隨口問何淼,你怎麼知道我胃不好。

何淼猶豫了一會,說起她和周杳杳在美國一起吃飯的事。

“當時我弟後到的,加了兩道清淡的炒菜,小周問他也吃不了辣嗎,但我弟是怕下午上班嘴裡有味。我跟她說這家店不怎麼辣,吃不了辣的人也能吃,還擔心小周是不是不能吃辣。結果她說來過這家,是她一朋友胃不好不能吃。”她頓了頓,斟酌一二後繼續講:“咱倆認識不久,為數不多的幾次吃飯,你都避開辣,我就猜到那人是你了。”

這十五分鐘裡,沈逸冇講話,全程靠在椅背上吸菸,目光不知在看何處。

何淼無聲歎氣,說了一句,“雖然他們都覺得你過了,可我知道,她是個很好的一個女孩,值得你這樣。”

熱風裹挾著屋內的空調冷氣吹來,沈逸的手倏而一抖,指尖陷在半截菸蒂中,滾燙的菸灰掉落在皮膚上都遲遲無反應,憔悴的眉目身形渙散,呆滯凝望著那抹紅光,似乎又陷入自我厭倦的魔咒中。

周杳杳很好,值得,是現在的他不夠資格護住她而已。

良久,他閉了閉眼,將煙熄滅,抬手按在胸口的穴位上,試圖揉出鬱結之氣,對她抱歉一笑,表示想自己待一會。

何淼走後,沈逸反覆深呼吸,慢慢緩那口喘不上來的氣。

自從去年底,他失眠情況加劇,加上午休都湊不足五小時的休息時間,胃口也不好,導致免疫力急劇下降,小感冒不斷,這麼熬過春節,恢複工作後冇幾天,他在陪同視察結束後的私局應酬上,剛喝了一杯半白酒,胃突然絞痛到他站不住。那時一桌領導,發改委書記組的飯局,組織部副部長坐在副陪位置聊得正興,他不想因為自己的差錯攪了興,錯過正在說的事,在洗手間吃了三顆止疼藥,強撐過敬酒環節還是冇抗住疼痛,飯局還冇散,他被送進急診。

沈硯清聽說後,二話不說驅車來到醫院。

那是沈逸第一次見大哥發那麼大的火。

沈硯清指著他吼了句,“你喝酒冇數是嗎!”

這也是沈逸第一次直麵滿眼的心疼與後怕。這個四十多的人,其實脾氣不好,性格很傲,看似比他自由,實際半輩子都在為家裡操心,前有父親,後有他,唯獨婚後被妻子嗬護得很好,眉間少了許多皺紋,如今還要為他擔心操勞。

林姝告訴他,他聽說你胃出血,急得不行,從床上爬起來就往醫院趕,開車時彆提多嚴肅,生怕你出意外。

“你不要再讓你哥擔心。”她說:“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心情不太好,可人得保證健康纔有勁兒工作,得到自己想要的,沈逸,你哥一直很在乎你,愛護你,可他不是全能的,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嫂子對不起......”

“你彆和我說抱歉,你是對不起你的身體。”

“讓你和大哥擔心了。”

“哎,沈逸呀,其實我和你大哥都覺得你已經很棒了,工作上冇出過錯,為人處世也是麵麵俱到,那感情上出點問題,不是很正常嗎?不急功近利,不忘初心,堅定自己的信念,總有自認為圓滿那天。”

頂燈照在沈逸蒼白的臉上,晦暗的眼中有一種解脫不了的疲憊感,一直看著某個方向保持沉默。

他想說太多,卻搖頭輕輕一笑,“都說我的初心早冇了。”

林姝看著他。

“所有人都認為我嗜權爭利,我認啊,在這個環境,何來清心寡慾,如何不追逐權力,人人都想立功,我也是,說什麼我都認,但我的初心一直是她,決心進入官場也是為了她,急功近利是為了保護心愛之人聽起來多可笑,多麼虛偽,每個人寧願相信我是為了錦繡前程的假話。”說完,沈逸喉嚨無比嘶啞,每咳嗽一下牽動渾身的痛覺神經。

林姝輕聲說:“我和你哥永遠相信你。”

沈逸指尖不由自主發顫。

林姝說:“做你想做的,不論是為了什麼,你哥隻要穩得住局麵,會幫你頂住爸媽的壓力。”

那一刻沈逸躺在病床,心比胃痛千百倍。

是啊,從小到大,沈硯清一直在儘全力守護他,兌現承諾,就連當年周家出事,都肯為顧及他的感受而懇求父親退讓一步,可這種事不由任何人單獨說了算,又如何會為他而不顧全大局。

事態發展到不受控那一刻,向他道歉的也是大哥。

一晃過去多少年了,沈逸依舊對那年隆冬記憶深刻。

有一天,他正在吃飯,突然被父親告知,最近時局動盪,形勢嚴峻,需要他暫時離開,但具體緣由無法告知。

而他從隻言片語中明白了些什麼。

有人出事,波及多人,連父親也被談話。

本想告知周杳杳一聲,飯剛吃完就被大哥叫去了書房。沈硯清說:“你最近不要聯絡周京霓。”

沈逸心裡咯噔一聲,心中有不好的預感,“為什麼?”

沈硯清點燃香爐,隨著白霧升起,緩緩說:“剛剛我們冇有避開你,想必你多少聽明白了。”

那種全身發冷、血液倒流的感覺,沈逸至今都無法忘記,他唇畔百般蠕動,想問為什麼要這樣,到頭來聲音堵在喉嚨化成哽塞。

他死死攥緊手,“要動周家,是嗎?”

沈硯清不應。

沈逸咬著牙關,讓聲音儘量平靜,“幾十年的關係了,為什麼突然這樣了,哥,我想知道。”

沈硯清並不看他,拿做生意給他舉例子,“冇有永遠的敵人,也冇有永久的朋友。”

“所以從頭到尾的感情都是假的。”

沈硯清手頓了幾秒,抬眸看向他,告訴他什麼叫,機關算儘不如命運輕描一筆。

他說:“她的父親爺爺,早就將劍鋒對準我們。”

沈逸逆著燈光,看不清那張臉上有什麼表情,隻能聽見一段毫無情緒的話。

“覺得殘酷?自古成王敗寇,隻要功成名就,有豐功偉績,照樣名垂千史,但冇有這些,什麼都是假的,同時你不要再問我為什麼,沈逸,這件事與你無關,而我隻是通知你。”沈硯清說:“出去吧。”

縱然沈逸心中有底,心中有太多話想問,而那時到底還小,不懂裡麵的彎繞,問了句很幼稚的話,“會影響周京霓的家嗎?”

“我無法保證。”

“......”

“問完了?”

“哥。”他輕喚了聲,走近說:“她是您看著長大的,如果周叔叔出事,你肯定知道她會麵臨什麼。”

沈硯清放下茶杯,抬眸迎視那道目光,問:“那父親呢?我也是周軼來看著長大的,他就為此對我們家手下留情嗎?你也用不著這樣看我,沈逸,我告訴你,血緣決定我們纔是利益共同體。”

接著他從抽屜中拿出一個檔案夾放在桌上,“這是五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你選擇一所,過完年就走。”

沈逸直直的看著他那張平靜冇有溫度的臉,看著看著,突然笑了一聲,眼中全是諷刺,他掀開檔案夾,一頁一頁翻,入眼全是美國常青藤院校,看到最後一頁是加州理工,他的指甲一點點掐進紙中,最終垂下胳膊抬頭,“提前安排我出國,因為冇有任何餘地了是嗎?”

沈硯清不置可否。

沈逸堅定地說:“我想帶她一起走。”

沈硯清拿起檔案遞給他,“她家已被全麵監管布控,她都無法出境,你怎麼帶走她?”

“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沈硯清不願再多說,往外走。

沈逸衝上去攔住,“已經開始了?那周杳杳呢?”

沈硯清知道他對這個女孩感情特殊,才說:“目前未到這一步,但早晚需要。”

“可她才高二就要經曆這些嗎?哥,你比我還清楚審訊過程有多難熬吧?她怎麼扛得住? ”沈逸終究被情緒左右,嗓音微微顫抖,“錯的人是她伯公,那她有什麼錯?她家有什麼錯......讓你和父親把人逼到這一步,你答應過我的啊,讓我們一起出國讀書,那年你還帶我們一起去看學校不是嗎?”

沈硯清不想再做多餘解釋。

才十七歲的沈逸,幾度閱曆這種事,早已清楚宦海浮沉,良知與權力交鋒的結局如同蜉蝣撼樹。

他隻是不明白到底是什麼仇恨能讓前不久還歡聚一桌的人反目成仇,為什麼一點風聲都冇有。

想這些,不過是因他擔心周杳杳。

“我不走。”他說。

“不走也影響不了結局。”

“我去求父親。”

“嗯,可以,你去試試吧。”

沈硯清就這麼看著他走出去,冇有阻攔。

沈降林向來性情沉穩,無論對工作還是家庭,平生第一次大動肝火,是對他這個小兒子,隻因為沈逸要為一個外人逆反家裡。

沈逸據理力爭,無論如何也不出國,同時不斷請求父親高抬貴手。

沈降林恨鐵不成鋼地拍桌子,“她爺爺早給她安排好了後路,輪得著你關心嗎?往後也不要再有來往!”

“你們工作上的矛盾為什麼要牽扯到我們身上。”沈逸盯著父親,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話是否合理。

“你姓沈。”

“可我們六歲就認識了!爸,你讓我眼睜睜看著她被帶走嗎?!求你了爸,不要動他們家行嗎......無論什麼我都答應。”那一秒,沈逸什麼都冇想,扶著案桌屈膝跪下去,雙臂無力垂落兩側。

為了外人如此。

可他完全不在意,若能用一跪換來她家人平安無恙,這又算什麼。

沈降林猛地甩他一巴掌,打完手都在發抖,滿眼失望,“你,真冇想到啊,竟然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在這兒如此丟人現眼!”

說完大步離去,木門砰一聲響。

沈逸緩緩聳下肩,彷彿整個人失去生氣。

因為這件事,父親突發高血壓,醫生都來了,沈硯清全程冷著臉,對他不再留任何臉麵,勒令他去祠堂罰跪。

那天冬天好冷,寒風刺骨,細雪飄揚。

他跪在父親屋外。

雪紛紛,落滿園,他隻穿了一件輕薄的羽絨服,睫毛上細碎的雪渣,融化在眼尾像流淌下一滴淚。

西風斜進屋簷,沈硯清隔著玻璃窗看著他,看他的頭髮覆白,挺直的身軀掩埋在風雪中,頭顱高昂,風雪越來越大,冇一會,他雙手撐在地上,露出的手關節通紅,卻很快直起腰桿。曾經那麼倨傲的少年,這次似乎鐵了心要與父親抗衡到底。

沈逸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怎麼撐過去的。

隻記得當時太冷,冷到渾身失去知覺,幾乎是靠膝蓋傳來的痛意感知自己還活著。

這個家表麵和睦,冇有規矩,潛在的家規卻如鋼鐵紀律,要求他們克己,慎獨,守心,明性,一旦犯大錯就要在祠堂罰跪,向列祖列宗認錯。北方少見的祠堂,沈家宅院便有,不大不小,每五年修繕一次,重大節日,無論身在何方都要回來團聚,屆時上香祭拜。看似不信佛的大哥,卻特意在一個爛尾樓盤的房子內建造佛堂。舉案齊眉的父母,相敬如賓,貌合神離。他常想,在這個家,到底什麼是真的。

不知過去多久,雪鋪滿了迎客鬆,沈逸的視線開始恍惚,身形剛一晃動,肩被一隻大手扶住,頭頂不再落雪。

他抬頭。

就看見大哥撐著一把黑傘,低頭望向自己,眉色平靜。

他彎曲的指尖輕顫,泛青紫,委屈與不甘從心底最深處攀升,一寸寸占據整個胸腔,眼神仍不屈。

沈硯清說:“進去。”

沈逸閉了閉眼,昏黃的光束籠住顫抖的脊背,一言不發。

終究還是沈硯清退步,他收回手,“我會替你向父親請求,但是今日之事,是你犯錯在先,知錯了嗎?”

“我冇錯。”

“......”

“不要告訴媽。”

“嗯。”

“你知道嗎哥,若是被媽知道,她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沈逸說完,頓了頓,放平聲音,“我隻想要她平平安安,彆無他願。”

沈硯清從來冇見過這樣的沈逸,那麼頹敗,那麼絕望,那麼地堅定,彷彿身陷絕境,連希望都看不到。

沈逸艱難起身,待站穩,頭也不回地走向祠堂,一直跪到沈硯清承諾不讓周京霓接受問訊,儘量保全她家,但有個條件,他不能和她一起讀書,且按之前所說,年後就離開北京。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

但選擇去英國讀法律專業,隻因為周杳杳夢想的學校是加州理工,沈逸自私地想讓她實現夢想,而他,無所謂了。

於是本該在準備競賽的他,一放寒假就被父親的人帶去了異地,一段時間內不能接觸任何通訊設備,每分每秒被人看在一間公寓內,再次回京,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周家依舊處於審訊階段,由於周茂華不肯吐露任何事,硬扛了一個多月,相關部門先後帶走了她爺爺等人進行約談,期間周家到處托關係,但通融到最後,也隻是默許了葉鳴舟與周茂華離婚後離境,免去了周京霓的審訊環節。

然而他的求情,冇有任何意義。

冇多久沈逸就聽說市高級人民法院對周茂華一案,進行不公開審理,聽意思定罪了,但不知為何不公開,而周杳杳伯公那邊未有任何訊息。

本以為最壞的結局是她父親坐牢,卻冇想到六月,突然傳出他爺爺病逝和周茂華自殺的噩耗。

與沈硯清的一條簡訊。

【對不起】

聽到這個訊息時,沈逸正在上課,他整個人陷入迷惘,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給她打電話,無論如何也打不通,那一刻有多慌,他心裡怦怦直跳,怕她出事,慌亂地打開訂票軟件,看見直達北京的航班要明天上午,眼神渙散了一瞬,抬頭望著四下空蕩的走廊,靠著牆,痛苦地按著胸口快無法呼吸。

他好絕望。

一種無法哭出來的痛苦。

人這輩子原來真的可以為愛開辟先例,沈逸訂了張廉航的機票,一路飆車開往希思羅機場,擠在經濟艙,轉機,用最快的時間回到了北京,找到了周杳杳。

她哭得好厲害。

沈逸一言不發地抱住她,伸手想去抹她的淚水,心卻莫名無法靠近。他不敢告訴她,這場悲劇本不該發生在你們家,你父親本罪不至死,他雖脾氣差,作風不良,但清正廉潔,總共冇收財產不到百萬。可你伯公為了自保,將你私生子哥哥做灰產斂的財與賭債一併扣到你父親頭上。他啊,一身書生骨,寧死不低頭背鍋認罪,這才成了犧牲品。

他說不出口啊。

這些事實就像慢性病毒,一點點侵蝕他,折磨他。

也是在那幾天,沈逸決定改變人生意向。

那年少年的他,心比天高,有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堅定信念,真以為自己有扭轉乾坤的能力,多年後,他不再年輕,回頭想這些,這個世界仿若天人下的一盤彌天棋局,貪婪的人,為滔天權勢,為榮華富貴,以身入局,赴湯蹈火,不斷瘋魔,走上無回頭之路。

這條路,不需要勇氣與毅力,**足以操縱人性,而他何嘗不是棋子,為愛粉飾罪名,想用權力擁有她,自私又狂妄。

......

那日出院後,父親就讓他儘快去找中醫調理胃。

這是沈逸不知第幾次踏進中醫院,他掛了號,坐在長椅上休息,碰見崔少怡來看病。

他們交集很少,並不熟悉,頂多算點頭之交。

倒是崔少怡很熱情,她過來問他,“你身體不舒服。”

沈逸微微一笑,應了聲,“嗯。”

崔少怡點點頭,冇走,似乎是有事想說,抿了抿唇,猶豫中問出口,“你最近有見你趙哥嗎?”

沈逸看了她一眼,說冇。

他聽大哥說過趙墨戎回北京了,據說是為了給女兒辦理轉戶籍。眼前看來,崔少怡並冇有見到自己丈夫。

崔少怡哎了一聲,冇再多問就揮揮手走了。

沈逸望著那道背影幾秒,默默收回視線。他想,這就是世事無圓滿吧,崔少怡自身條件不錯,就是嫁入趙家依舊不懂收斂性子,明知不是為了愛情結婚,還揪著丈夫過去的情感不放,慢慢的,趙墨戎厭倦了,又開始婚外情,此後趙家兩口子吵架分居的事鬨得圈子裡沸沸揚揚,算是折儘了兩家臉麵,導致最初勸兒子收心的趙夫人也撒手不管了,就是趙叔想要孫子的念頭不消,崔少怡流產後難以懷孕,不停喝藥調養,可如今連丈夫都見不到。

想來就像看了一場鬨劇。

叫號到他,一進門年輕醫生就哎唷一聲。

“你怎麼又來了?又哪不舒服了?還是老毛病?”

聽著一連三問,沈逸無奈搖頭,“是。”

“胃病是無法根治的,得靠養。”醫生把著脈,問最近哪裡不舒服,一邊讓他換胳膊,一本正經地說:“你要是再這麼喝酒,喝再多藥都冇用,不過,你最近睡眠質量怎麼樣?你這肝鬱氣滯還是很嚴重啊。”

沈逸笑笑,“我們小劉醫生,跟著應老冇少學啊。”

小劉立馬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摸耳垂,“哪裡,比起應老先生,我這就是點皮毛,對了。”說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在桌下塞給他,“我小舅說過年冇能來北京特意拜訪你,實在不好意思,就讓我把這個給你。”

沈逸粗略掃了眼信封裡麵的錢,就放回去,“一碼歸一碼,這個錢我不會收的,等以後他來北京了再說。”

小劉蜷了下手指,鄭重地說:“這七萬本就是您的錢。”

沈逸被他的執拗逗笑了,“行,那先放你這,以後中藥錢就從這筆錢裡扣。”

“好!”

“你啊。”

小劉猶豫著說:“其實我們全家欠你的恩情早就不是用錢就可以還的了,小舅每年回山西過年都會提起你,說要不是有你提攜,他這輩子最多坐辦公室寫寫材料,哪有機會施展抱負,而且,前年我小姨媽也多虧你幫忙聯絡轉院,給我們交上那筆手術費,後來你又幫我安排實習,讓應老帶我......”

沈逸安撫地拍拍他肩,整理袖口,“說了不要掛在心上,我和你小舅是昔日同僚,既然你來北京唸書工作,我自然要多照顧。”

小劉認真點頭,低下頭寫藥方。

沈逸看著他,總覺這個小孩就和他舅舅小李一樣,乾勁十足,勤勤懇懇,連應老都誇,說是很多年冇見過肯刻苦鑽研中醫的年輕人了。

小劉寫完方子,衷心勸說:“哥,工作完冇事多出去轉轉,有益於心情。”

沈逸戴上表,抬頭淡淡一笑,“會的。”

小劉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會肝氣鬱結如此嚴重,隻怕再嚴重下去會發展成抑鬱症,抬手按在胸膛中央的位置,讓他照做,一邊說:“這裡是膻中穴,冇事揉個兩三分鐘,可以疏肝理氣,活血化瘀。”

沈逸試了試,片刻,對他露出認可的表情,“的確舒服不少。”

小劉無意看見他有些老舊的手錶,好奇地問:“這個表是雙時區的啊?”

沈逸聞言抬手看了眼手上的腕錶,笑著嗯一聲。

一個北京時間。

一個悉尼時間。

這還是他大學時為了看周杳杳那裡是幾點特意買的,可惜工作後不方便佩戴貴重飾品,就放在衣帽間落灰了,最近也不知道為何,突然就想起這塊表,便下班時間戴戴,時間也冇調,即便知道她目前在香港。

出了醫院,沈逸漫無目的地開車,就這麼來到八寶山。

今天來墓園的人不多,不用找車位。他買了三捧菊花,分彆來到她爺爺,外公外婆的墓碑前。

她不在北京時,他一年中總會抽出一天時間過來看望,然後坐在長椅上吹著風聽一會歌曲再走。

此刻照常。

午時微風正好,陽光輕薄,沈逸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攏了攏西裝外套,將領帶扯下塞進口袋,手不由自主撫過一旁的空位,心中又悶堵起來,他微微蹙著眉按在胸口輕揉,徐徐閉上眼。

周杳杳啊。

我該怎麼辦。

我總會無時無刻的想起你。

無論怎麼揉,都不管用,他緊緊攥起手,試圖強壓下去那股情緒,還是難受,乾脆放縱自己沉淪在回憶的旋渦裡。

他想起前段時間家裡提出讓他離開北京的想法,父親說換個地方機會更多,也能自在一些。這個建議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最好不過,無論對前途還是自己,若總這樣走不出來,會廢掉的。

對他來說,在哪都無所謂,卻一直在考慮,不知道自己在不捨什麼。

分開後,因工作緣故,他把這輩子唯一一台屬於自己的跑車賣了,連帶著車牌,那一刻,他釋懷過,可每當重回家裡,深夜一人時,還是會想起周杳杳。

她若是知道他賣了,應該都不會生氣吧。

那個車牌寄寓了太多意義,他曾經為這個東西,砸爛人家的車,後背捱了一下重擊,還把於柏州嚇壞了。

隻記得當時他陪於柏州去見前女友,於柏州剛下車,他坐在車裡,從後視鏡看見一台吉普朝這開來,明顯是衝於柏州來的,他眉頭一皺,想都冇想就飛快掛擋,一腳踩油倒車對準吉普車頭頂上去,僅僅幾秒,空寂的街區響起砰一聲巨響,車內瞬間瀰漫進來輪胎摩擦出的白煙,劇烈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撞到方向盤上,緩過來後,他咳嗽著下車,走到後麵看了眼,凹凸不平的車牌垂垂欲落,眼底滿是陰翳,一腳踹上去,咣噹一聲,牌子掉下來,他從車裡拎出一根高爾夫杆,對準吉普駕駛位的車玻璃猛砸下去,硬是砸爛才停手,把路人都看呆了。

他不心疼車,隻在意車牌。

吉普車裡的人也不是吃軟的,那人跳下車就朝他衝過來。腎上腺素飆升時刻,眼裡隻有還手,沈逸掄起球杆對準那人太陽穴下手,冇想到車裡還有持槍的保鏢,於柏州報警搖人的功夫,一枚子彈擦著他胳膊飛出去,反應間隙,一把瑞士刀紮進他後背。

就這樣,他後脖和背部留下了兩道很深的疤。

打手是蔣蔓未婚夫派來捉姦的,他在國內知道這件事,急得跳腳,各種方式聯絡沈逸道歉。

沈硯清哪可能放過,前日兩人還在權力場上談笑風生,虛與委蛇握手,允諾考慮幫忙完成省裡下達的招商指標任務,第二天得知這事,反手就拒絕了,一併聯絡多方在談企業,一併退出。

結局可想而知,蔣蔓未婚夫赴京想親自登門致歉,連門都冇進去,最後由蔣聿之出麵用一個項目作為賠償條件才談和。

事後於柏州愧疚不已,非要賠他一台更貴的車,被沈逸拒絕了,也就是那次的意外,讓他在留學圈火了一把,各種杜撰的故事橫空而出,連同校的幾個留學生都私下用京城公子哥來備註他微信名字,包括各種方式挖他背景的,一時間讓他受到不少騷擾,以至於掛京牌那台法拉利修好後再也冇出過車庫。

這道疤一直到冰島旅行結束,被紋身蓋上了。

沈逸想,大概周杳杳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封情書執筆於15年,寄往第二十五時區。

......

多年後秋天,沈逸離開了北京。

前往吉林的路上,他深陷長夜,望著杳杳明月,希望她今生此世,燈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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