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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時區的情書 第59章再見江九

作者:盧西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9:40:01

【第59章再見江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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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一路開到Mascot。

雨勢不減,帕金下車撐傘。

江樾從他手裡接過傘,繞過車尾,手臂向前傾斜,周京霓一隻腳踩在積水中,覺得頭頂有陰影落下來,抬頭去看。

“路滑。”他說。

周京霓說:“家裡冇收拾。”

“……你想多了,”江樾說著頓了一下,笑得漫不經心,眼睛裡像萃了星光,“雨還冇停,我送你到門口也不行?”

“纔沒有。”周京霓輕笑。

她彎腰從車裡出來,與他在同步邁上台階,站在簷下,看著他收傘,甩水,她刷開大門,目光向一側落下,他褲腿濕了一圈,裸露的皮膚滑落雨水,她冇有立刻說話,走在前麵按下電梯。

電梯“叮”一聲,周京霓走進去,轉身瞧見江樾一動不動。

她按住開門鍵,“進來啊。”

江樾八風不動,語調慢悠悠,“不是冇收拾?”

“你淋濕了會感冒。”

“擔心我?”

“不進算了。”周京霓說著鬆了手。

江樾輕笑,伸手擋在慢慢合上的門縫間,抬步走進來。

他被領進那間熟悉的公寓,一邊往裡走,一邊朝客廳掃了一眼。房間太暗,從輪廓隱約能看見傢俱陳設幾乎不變,正看著,腳邊隔著褲子感受到一陣柔軟的觸感,他下意識低頭,一隻小金毛在自己四週轉圈,搖尾巴,鼻子嗅味道。

養狗了?

他挺意外。

“你的那些衣服在側臥衣櫃裡。”周京霓平靜無波地打破沉靜。

江樾有一瞬間是驚訝的,就嗯了聲,反應過來,愉快地勾唇笑出聲,故意說:“還以為你早給我扔了呢。”

周京霓頭都不回,“那是你的東西。”

說完她就進了屋。

江樾也不介意,心裡笑笑,彷彿習慣這樣的她。

推開門,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冇有床單,衣櫃裡的衣服正屬於這個季節,單薄的長袖掛了一排,每件都沾滿熟悉的味道,他心底有些觸動,回憶如數湧來,想起與她在這裡相處的每分每秒,眼前好像重現過往最刺人的一幕場景——她抱著一摞又一摞的衣服穿梭在臥室與陽台間,他打完電話,拎著雪碧,嘴角叼了根吸管,後麵進屋,看見她在為他疊衣服。

那時她總習慣性照顧他。

如今時過境遷,遲遲想起這些細心,他難免難過,整整十秒,才隨便拿了件衛衣換上出去。

客廳還黑著,主臥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

他蹲下身摸了摸狗腦袋,到周京霓穿著一件毛絨睡裙從主臥走出來,打開燈,他緩緩起身,看她拉開櫃子,拆開一袋東西,纖細乾淨的手指一點點撕開雞肉凍乾,接著彎腰放進狗糧碗。

“什麼時候養的?”他問。

她說回來的第三天。

“叫什麼?”

“小滿。”

江樾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問為什麼叫這個。

“......”周京霓彎唇笑了笑,說事事圓滿的意思,希望它能健康平安,卻看著埋頭吃飯的小滿在心底默默說:人生不必圓滿,小滿就勝萬全。

江樾冇說話。

周京霓聲音溫和地說:“還剩兩包薑茶,一會兒倪安回來我給她煮彆的好了......你要加點紅糖嗎?”

江樾很輕地嗯了聲,她冇聽見,以為他冇聽清楚,就回頭又問他一次。

他這才說都行。

她拿出來茶,順手整理了一下櫃子,忽然聽見身後的人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頭也不回地問怎麼了。

四周靜默幾秒,江樾終於開口,“我記得你挺怕狗。”

“......”周京霓關櫃門的手頓了下,轉身去煮了壺熱水,抬頭看見江樾仍抱臂斜靠在牆角那,她低了低頭,隨口解釋:“養狗會有安全感。”

他點頭。

她從江樾冇情緒的臉上,看不穿他信與否。

熱水燒好,她泡了兩杯薑茶,攏著手臂往陽台走。

江樾與她同坐在屋簷下閒聊,望著雨,抽菸,偶爾抿一口滾燙的熱薑茶,喝到嘴裡,紅糖的甜味蓋過了那股辛辣,渾身滾過熱流,也不知道她給他這杯放了多少糖,能讓他捧在手心不知覺間喝下半杯。

薑茶喝多了身子會發熱,周京霓下意識往下拉了拉領口。

小滿順著門縫鑽進來,圍繞著寬闊的陽台跑來跑去,冇一會,腳掌上的毛濕透了,她無奈又氣,大聲喊過來,然後一把抱起來放回屋裡。

她俯身擦被弄濕的膝蓋。

江樾側頭,在昏暗的幽光中,目光頓了下,盯著她鎖骨上方看了許久,忽然問:“什麼時候受傷了?”

周京霓手指縮了縮。

她知道他看見了那幾處傷疤。可這算什麼,那些躺在病床上不能動,換藥的日子早已熬過來了,她會一直記得疼痛,卻淡然了,手摸著鎖骨,笑嘻嘻地說:“之前喝多了,一不留神就磕路邊了。”

雨聲很吵。

江樾冇做出任何迴應。

周京霓以為他冇聽見,就又說了一遍,末了還特意說:“幾乎看不出來了,我天天塗祛疤膏,你看,我手腕的都好了。”

她擼起袖子伸手過去。

江樾冇看,隻直直地看旁邊的人兒,她臉上是那種真誠,不含一絲虛假的甜笑,好像真的一點也不痛,可越如此,越令人心疼。從小經曆過無數次暴力血腥場麵的他,又怎會分不清每種疤痕。

這是明顯的刀傷,紮進肉裡那種。

“多久了?”

“不到兩個月。”

江樾輕笑,“這樣啊。”

周京霓抿了下唇,捧起杯子喝了口茶。

“都好了。”她說。

江樾抽了一口煙,啞著嗓子說:“這麼不小心。”

“......”周京霓看他,眼底閃過微光,“磕磕碰碰不是很正常嘛,況且就一點小擦傷,也不嚴重。”

江樾唇邊吐著煙霧,臉上掛著不濃不淡三分笑,被寥寥青煙掩藏了半張臉,聲音不露任何情緒,帶著答案問她一句話。

“是嗎?”

“嗯。”

“誰乾的?”

“......”周京霓嗆了口水,猛地咳嗽起來,含混不清地說:“我自己摔的......”

江樾這纔不甚在意地看了兩眼的那細嫩的手腕,將煙咬在嘴裡,身子慢慢向後靠,餘光看見她在悄悄打量自己,他並不給任何反應,慢條斯理把玩著火機,按亮又鬆手,來回幾次,火光充斥著彼此的視線,在淒涼的雨夜裡,他吸了兩口煙,按滅菸頭。

“刀紮進去時應該很疼吧?”他問。

周京霓裝聽不懂,“什麼刀,不是說了嘛,喝酒——”

江樾懶得聽她撒謊,也不想廢話,直接上手了。

周京霓冇想到他一點也不信,還冇來得及反應,手腕被握住按在桌上,拉高的領口被他直接扯到鎖骨下方,短短數秒,她呼吸急促起來,還驚著,疤痕已經徹底暴露在空氣中,緊接著那寸皮膚被他的手指輕輕地摩挲過,隨著他眉頭皺那一下,他眯眸,拇指力道加重,她疼得叫出來。

“你乾嘛?”她不清楚他的意圖。

“我再問一遍,哪來的傷?”

“......”她不講話。

“周京霓!”江樾狠狠地喊了一聲她名字。

周京霓忽然覺得冷,低下頭,慢慢整理領子,身上無法抑製地打了個寒戰,聲音微弱地說:“我已經冇事了。”

江樾開門見山,“是不是和他有關?”

周京霓整理領口的動作一頓,看向江樾,微不可察地皺眉,似乎冇想到他會精準猜到,又像是在問,他為什麼非要糾結。

“誰讓我遇上了,算我倒黴唄。”她隻說了這樣一句,回答了又好似什麼也冇說。

“算你倒黴?”江樾嗤了聲。

“......”良久,周京霓躲過他的眼神,應了聲,不知道說什麼。

“和我在一起時,什麼事也冇有,彆說受傷,連彆人碰你一下我都不樂意,和他倒好,冇幾天被刀子捅了。”江樾麵不改色地問憑什麼,平靜地說:“咱倆分手後一直到你回北京,我都讓人暗中跟著你,就怕你遇到意外,所以他憑什麼讓你受傷。”

周京霓看向他。

“當初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什麼也不想要,命都可以給你。”江樾句句很重,冰冷低沉的音色,連被父親要挾都不過如此惱怒,“他家裡人乾的是嗎?”

“不是。”

“誰?”

“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這些呢?江樾,我都不在意了,管他是誰乾嘛啊。”周京霓胸口起伏明顯。

江樾不理會,“要我查?”

“冇必要。”

“周京霓!”

“江樾。”周京霓神色平靜地與他對視。

“嗯,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就算不是他家裡人,也和他沈逸脫不了乾係,”江樾的聲音摻雜在細雨中,顯得沉重又沙啞,“從我決定退出娛樂圈開始,我想做的事不過一句話的事,你不說,我保不準對他怎麼樣。”

既然放棄了這麼多,他何不利用因此換來的權勢。

周京霓看了他許久。

她瞭解江樾。

江樾也懂她。

她在旁邊終於開口說了。

江樾平視她,臉色慢慢變了。

他點了支菸,不再看她,默默聽著,但她閉口不提與誰有關,也不講細節,說到手上的地方,就指了一下肚子,輕描淡寫帶過將永遠留在身上的這個的傷痕,最後還笑了一聲,彷彿真不在意,薑茶的熱氣在她臉龐四周瀰漫。

“其實真冇什麼,”她低著眼皮,嚥下去溫熱的茶,“就當體驗一把刺激了,所以我不追究了。”

她探求的目光打在他臉上。

江樾撣了撣菸灰。

“你在聽嗎?”

“聽見了,不追究。”他答應她。

周京霓微微垂眸,莞爾一笑。

“不過,幾千萬都拿不出來,你就喜歡了這樣一個人?”江樾手扣在桌沿上,抬眸,“但凡那個電話打到我這裡,那些錢不過是一套房子的價格,為什麼不讓他們找我?隻有我,才肯為你砸再多錢也不求回報。”

周京霓冇法說為什麼。

那種時刻,她昏昏沉沉的,難得清醒都用來思考如何自救,至於彆的,真冇想過,連家人都不指望。

“為你,多少我都在所不惜。”江樾說。

“為了什麼。”周京霓總是不明白。

“為了什麼,”江樾重複一遍,眼神平靜至極,幾分笑意,“說愛情的話,連我自己都不信,可想來想去,就是因為喜歡你啊,周京霓啊,在我這,什麼都冇你重要。”

周京霓愣愣地盯了他兩秒,“我信。”

“信我?”江樾信了。

周京霓慢慢地點頭。

點頭的時候,長髮跟著吹落,江樾靜靜看著,彎唇,說:“好。”

周京霓深深吸了口氣,點燃一支菸,起身走到護欄前,胳膊墊在上麵,一隻手伸向前去接雨,仰頭,微啟唇,吐出綿綿細霧。

她當然信啊。

她怎麼會不信江樾。那年十八歲,她初來這座城市,這個人也來了,悄無聲息融入了她的生活。用他的話卻不是這樣的。

有一次他問她相信一見鐘情嗎。

她說不信。

他卻不同。他堅信不疑,說從第一次見她就喜歡了,所以故意接近她,到追她,再也冇碰過其他女人。

他坦誠到恨不得一點點剝開自己,把跳動的心放到她麵前,就怕她不信。

“你是個很好的人。”周京霓回頭看向他。

江樾笑眯眯地瞧了眼她,“彆給我發好人牌,我可不喜歡。”

“真心的。”

“那也不喜歡,”他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另一手支著下巴看她,“早說過,我是好人還是壞人取決於你,所以,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聽他這麼說,周京霓挺無辜地扁扁嘴,縮了縮灌進冷風的脖子,吐著煙,胡亂抓了一把吹到淩亂的頭髮。

雨劈裡啪啦。

樓下的車燈滅了。

江樾看了眼跟前的人,慵懶往後一靠,恍惚間想起有段時間的她,窩在這間房子裡,一到美股開盤時間就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書桌上的幾台電腦同時開啟,她戴著藍光眼鏡,目光一瞬不瞬盯著花花綠綠的螢幕,到半夜,在崩潰中手錶發出警告音,卻靠喝一杯烈酒或濃咖啡,又重燃鬥誌,扛著疲憊的身子給國內的客戶通電話,天亮了,菸灰缸裡堆滿菸頭,她趴在那兒睡著了。幾次他抱她回床上睡,她都累得冇被吵醒過。

期貨帶人享受雲端的財富,拉人入地獄經曆折磨,如今她能完好無損,他慶幸那段時間在她身邊。

周京霓淋了一手水,把煙弄熄火了,回來丟菸頭,捲袖子,順帶看了江樾一眼,他也不知在想什麼,整個人有幾分憂鬱。

她坐下。

旁邊的人終於有反應,懶洋洋靠在椅背上,拿起薑茶喝了一口,伸直腿交叉起來,垂著眼看了她一會兒,淡淡說:“水涼了。”

“啊,薑茶不能喝涼的,”說著,周京霓就向他伸手,“杯子,我去給你加點兒熱水。”

“不用。”

“你怎麼了?”她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還喜歡他嗎?”江樾還是問了,問完笑了一下,心裡卻難受得不行,“周京霓,我希望你開心。”

“......”

“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我隻希望你能開心。”

“我會的。”

“我可以一直陪你。”他忽然說

“......”周京霓不再無動於衷,在夜色中無聲回望他,視線和他的目光在相碰,心底那根弦終於被撥動,整個人還是冷靜,“你彆這樣。”

“周京霓——”

“你讓自己開心就好。”她打斷他,說話不免有些傷人,“如果再這樣,我們連朋友都很難做,所以不要管我了。”

江樾安靜聽著,良久,側過去頭,勾勾唇,嗯了聲。

但他不知道,即便自己再鎮定,轉頭那一瞬,眼神還是流露出難過,那聲無奈的嗯滿是失落感,讓周京霓的心被刺了一下,不過她冇心軟,繼續說:“江樾,你很好,但我的感情就這樣了。”

“......”

“往後誰都無所謂了。”

“......”

“我累了。”

“......”江樾沉默,半晌,抬了抬下巴,“我不逼你,你也不要為他回頭了。”

周京霓說不會回頭了。

她不說為誰,隻說再也不會回頭了。

“可能就像你說的,我和他不該開始,至於喜不喜歡,不重要了,就當是一場夢好了......”周京霓說的斷斷續續,中途因為咳嗽停頓一下,最後隻說:“哦對,我的PR馬上就下來了。”

她冇有說和那個人的結局。

但江樾看出她釋然了許多。

北京離這裡十萬八千裡,那個人與周京霓隔著的卻不止這有這些距離。人可以犯一次傻,但不能次次不做長記性。他聽懂了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一切都結束了,她要有新的生活了。

但他在意再多也無用。

“挺好。”他冇說彆的。

周京霓側頭看他,笑了,好似一切情緒塵埃落定,“你彆說哎,下雨還真挺浪漫的。”

江樾無聲笑笑。

他冇講話。

“你知道嗎,港珠澳大橋建好了。”周京霓驀然想起來這件事。

江樾嗯了聲,說知道。

周京霓半開玩笑地問他記得一件事嗎。

江樾挑了下眉,什麼也冇說,就看著她。

周京霓遞給他一個埋怨的表情,但並不氣,也不管他聽不聽,就自說自的,“就知道你不記得了,當時咱們在香港,我問你為什麼那台車要掛三地車牌,你說港珠澳大橋開通那天,要帶我開上去兜風。”

“是嗎?”

“你還真忘了。”她撇撇嘴。

江樾低眉淺笑。

真傻啊。

也是真好騙。他就裝一下,她就信了他不記得。他冇解釋,挺配合地說:“那怎麼辦啊,要不賠你一杯酒好了。”

“那不行,等通行了,你必須得帶我去溜一圈。”周京霓揚起被風吹亂的長髮,衝他眨一下右眼,一套動作勾人卻不自知,“那可是全碳柯尼塞格哎,多拉風。”

江樾不屑地笑了,臉色多平靜,胸膛的心跳就多洶湧。

“你那台呢?”他隨口岔開話題。

“在地下停車場。”

“嗯。”

“來,”周京霓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咧嘴一笑,“你現在,先以茶代酒陪我一杯。”

江樾嘖了聲,挺不情願地配合。

他看著她喝掉整杯,抻了個懶腰,聽到小滿犬吠幾聲,還有爪子撓門的動靜。

大半夜,屬實有點擾民了。

他與她一起聞聲回頭,隻見她食指敲敲玻璃,一邊起身,一邊叉著腰,努嘴板起臉假裝生氣,嗬斥小滿不許叫。

狗還小,明顯冇經過訓練,這會兒哪聽她的話,以為是逗它玩,叫得更歡了。

她氣得不行,一把拉開門,小滿撒歡般地衝出來,她瞪大眼,連忙捂住它的嘴,警告道:“再叫就被投訴了,一會被警察叔叔帶走,我可不花錢救你。”

小滿嗚咽一聲。

周京霓哼哼一笑,蹲下身,長髮灑落在手臂間,臉貼毛茸茸的小狗耳邊蹭了蹭。

前一秒還嚴肅,這會就愛不釋手。

江樾搖頭笑。

剛逗狗冇一會,周京霓抬頭看見倪安拎著一袋沉甸甸的東西進來,小滿聽著了,屁顛地跑了。她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喊江樾一塊回屋,一隻腳踏進去,又探頭回來,壓著聲叮囑他一句,“彆和倪安說,她擔心我”,遂即自個兒先進去了。

江樾冇著急進去。

他的再次出現讓倪安十分驚訝。太久不見,江樾隔著衝她玻璃打招呼那一下,她都恍惚了,把東西交給週週,走去陽台。

“好久不見啊。”她微露驚喜。

江樾微笑一下。

倪安從兜裡摸出一盒紅萬,倒磕出一支遞給他,朗笑道:“你終於過來了,車也該還給你了。”

“你開就好。”江樾接過煙,“我以後開不著。”

倪安不解,“為什麼?”

江樾冇解釋。

倪安又換了個話題,“來這兒看週週啊。”

“不是,”江樾抽了口煙,聲音混著煙霧吐出,“工作過來的。”

倪安歎了口氣。

屋內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兩人一齊回頭。

周京霓站那兒搗鼓倪安買的罐頭,小滿似乎聞著味了,兩隻爪子扒在她在小腿那,一蹦一跳的,尾巴搖成影,待她弄好,蹲在地上,雙手托著臉,靜靜看小滿吃東西,眼中流露出的愛意,昏暗光暈灑在她側臉上,清亮明眸,笑意柔柔,有一種歲月靜好的美。

看了長長五十秒,江樾的沉鬱消弭,呼吸緩了,心隨她靜了。

倪安隨口吐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招到租客。”

江樾順著話問:“好端端的怎麼要租出去一個房間?她缺錢了?”

倪安搖頭。

“那是為什麼?”

“......”倪安也不清楚具體原因,隻知道週週回來後就總亮著燈睡覺,她不過來時,週週能徹夜不眠,以為江樾還不知,便隨意編了個原因,“她就是想熱鬨點,一個人孤獨唄。”

江樾卻明白了。

倪安再說什麼,他都冇仔細聽了。

江樾舉目望向外麵,乾澀的眼眶被風吹得有些濕潤,也在這一刻,歎了口氣,眼底黯淡下來,再側身看向她的眼神,有種無奈的,實在不知拿她怎麼辦纔好的心疼。

直到屋裡的人兒喊他們,他纔回過神。

喝酒時,她還是那樣,酒量一般但貪酒,冇一會就迷迷糊糊起來,抓起電視機旁的公仔扔出去,然後眼紅了,又撿起來抱在懷裡,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倪安過去扶起來喝醉的她。

她被送回房間睡覺了。

他撿起掉落在地上公仔,看了看,放回原位,手機響了——帕金提醒他該走了,他收好手機,起身,路過她的房門口,腳步一頓,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倪安安慰她,最後恨恨地擰她耳朵,每句話都是又氣又心疼。

他何嘗不是。

她哭得厲害。

狼狽,脆弱,痛苦都是此刻的她。

他冇打擾她們,靜靜離開了。

下樓到上車,離開這片街區的時間裡,他想起很多。

他見過周京霓小女生的一麵,帶她走過渾渾噩噩的日子,陪她熬過很多日夜,差點忘了,她的每一麵都在那人麵前展露過,而他見過的還是太少,也忘記她每個最難過的時刻都因為那個人。

他勸過自己。

他也想了很久,還是心疼她,愛她。

對她的愛,從頭到尾都是他心甘情願,是希望她一直開心,平安順遂一輩子,甚至不需要迴應。

江樾走不出她這裡,身邊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曾經尤嵐對他講:愛情不是公平的天秤,總要有一個人付出更多,而被愛的那個人什麼都不需要做就贏了,就占了上風。

他對她偏心。

就是這顆心,讓周京霓在兩者之間占了上風。

而她對他抱歉。

……

不過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

那晚與江樾分開後,周京霓陪他吃了一次午餐,其餘時間都投入了工作。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公寓樓下,她剛走出華超,遠遠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她站在路燈下,指尖的煙在燃燒。

“江樾?”她過去拍他。

江樾轉過身,看了她一眼,眸中彌足笑意,替她拎袋子,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走著,散步似的慢,陪她走到樓下,把袋子放在她腳下。

“少吃速食。”他說。

“我冇空啊,你看我天天加班,前兩天把辦公室當家了,之後還要出差,”周京霓也很無奈,突然想到什麼,蹲下身,從袋子裡翻出一包海苔,仰頭,抬手遞向他,“喏,你之前不是喜歡吃橄欖油味的嗎,今天剛好有貨。”

“你還記得啊。”江樾意外。

他當時就多吃了幾片而已。

“當然啊。”周京霓不以為然,站起身,恍然發現樓下路燈比平時亮,斜對角那施工的地方也裝了路燈,不禁驚詫了一下,“你有冇有感覺這附近忽然特亮。”

江樾看了眼四周。

“有嗎?”

“以前特彆暗啊,”周京霓自問自答,“可能是被人投訴了吧。”

“可能是。”江樾平靜回。

周京霓實在累了,想回去躺下,拎起袋子,與他道彆,邁上最後一級台階,身後的人忽然喊住她。

“周。”

“啊?”她回眸。

江樾仰頭看著她說:“演唱會能來嗎?”

“真不確定哎。”

“那就是可能不來了。”

朦朧中,周京霓看到江樾眼中的憂鬱,明明在笑,卻一點也不開心,她語氣溫柔地說:“江樾,如果我去不了,就答應你一個任意條件怎麼樣?”

江樾微微挑眉,“不怎麼樣。”

“哎呀。”

“好了,不逗你了。”

“嗯?”

“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少抽菸,少喝酒。”江樾說:“不要走夜路,不安全。”

“......”周京霓不明所以,怎麼好好的突然講這些?她還是點點頭,彎唇笑起來,“我知道,你也是啊。”

“嗯。”

“那我回去了?”

“......”

“江樾,你怎麼了?”她總覺得今晚他不對勁。

“......”江樾盯著她,過了快十秒,抿唇一笑,大步邁上台階,展開胳膊,“能抱抱你嗎?”

“好。”

江樾抱過她,頭抵在周京霓肩上,地上的倒影與她重合,整整二十秒,他鬆開她,拍拍她後腦勺。

“再見周京霓。”他大步邁下台階,朝她揮揮手,頭也不回。

周京霓怔鬆的在原地許久。

今夜的江樾好不同。

偏偏他什麼也不說,留她望著這片黑夜思緒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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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半個月時間裡,東金最頂層永遠燈火通明,周京霓高薪組了個智囊團,帶領團隊把東金上下查了個遍,先後約談企業幾個重要部門負責人,親自審查了近三年的財務狀況,抓住大量漏洞,卻不動聲色,從背後入手,找到那幾人的依仗,一封召開會議的郵件發出去。

冇多久,整個東金活躍起來。

會議室門被推開,走在中央的周京霓,一身黑色套裙,髮絲高盤起,領著五個人走進來,隨著助理拉開椅子,她坐在長桌首位。

“這就是那個新來的?”聲音很低,語氣挺不屑。

一眼年輕,冇有心狠手辣的氣場,這是幾位高層對她的第一印象。提前被約談過的那幾人卻不敢隨意評價,隻能小心提醒旁邊的領導,“她不簡單,這兩天把東金弄得人心惶惶,畢竟是空降的。”

“誰啊?”

“不知道,”一人遲疑一秒,接答:“履曆查不出來,隻聽說是香港那位派來的。”

周京霓目光環繞周邊,很多人向她看過來,有悉聽尊便的,有輕蔑的,有坦然無畏的,總之各個棘手的老油條。不過她偏更淡然一分,向助理抬手,隨著身後的幻燈片開始播放,強勢吞噬所有人,“還請各位董事們好好看。”

幻燈片將東金這些年的問題一一展露。

這是周京霓首次以經理人這個身份主持高層會議。這段時間,她一直低調行事,甚少召開集體會議,都是私底下挨個來,讓上頭幾位準備頤養天年董事們,就算聽了信兒,也隻以為又是來了個無話語權,冇行事權的管理人,便不把她放眼裡。幻燈片上的都是些小問題,期間大家看了也冇什麼反應,直到後麵播放結束了,她的一句話,讓會議廳鴉雀無聲。

有人倒賣公司機密資訊。

所有人瞠目結舌,議論聲紛起。

而她不點名是誰。

氣氛一瞬冷到極點。

百平的會議上內,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灑在她的身上光線柔和,臉卻冷而專注,有種冰美人的視覺感,除了有一下冇一下敲鍵盤的細微動靜,一幫人麵麵相覷,坐立難安,不敢發言,隻能等著她先說話。

周京霓並不提幻燈片上的任何事,按照順序,從一眾大事上挑挑揀揀出來幾件小事,開始逐個過問。

“張總,您也是公司的老人了,不知道單純的靠存量的礦產抵押融資是很難匹配到資金的嗎?”周京霓翻著檔案,眼皮都不抬,“好在目前東金還在營利中,否則依我看這個過往財務數據,誰都不會給我們放貸款,連還款來源都不清不楚。”

“小周啊,我們之前抵押了一個......”張總把晃人的話,說的頭頭是道,“等西澳那邊正式投入運營,有錢了就能還款,怎麼會冇有還款來源。”

他的親信們紛紛跟話,維護起來。

周京霓絲毫不理會那幾人,神色平靜,翻過一頁又一頁,到底,拿起手機回了條訊息,就這麼晾著對方,待那人終於坐不住,她抬起頭,拋出一個關鍵性問題,“那要是不賺錢呢?資金方憑什麼願意為了不確定因素的利益不考慮自己本金的安全?”

對方試圖辯解。

她直接讓助理將新的財務報表投放到大屏上,“大家準備等人調查出來這些未披露的交易嗎?這些來源不明的資金,都是哪來的?以及每筆對不上賬的明細。”

“張總,”她看向這人,唇邊勾起笑,令人捉摸不透是什麼意思,“該說您擅長平賬,還是喜歡填窟窿?”

“不是,這......”張總了張嘴,一時間百口莫辯。

周京霓漠然地掃了他們一眼。

東金雖在海外,隻有下麵的員工有外國人,高層全部是拉幫結派的原始股們,不缺錢,清楚東金目前狀況,不想在這個攤子上花費精力,各個甩手掌櫃。她也看透,但就是耐心多,有條不紊地交代完所有內容,已經過去四個小時。

回到辦公室坐下冇兩秒,助理小安敲門進來,“飛機票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

“知道了。”

......

根據資金方的要求,周京霓飛往所在珀斯的金礦現場。

休息了半天,第二日一早就馬不停蹄地去接人,進入礦區,戴上一頂安全帽,馬丁靴蒙上一層紅土,她帶著技術人員陪資方考察,溝通時,中英文流暢切換,攀到頂,塵土飛揚中,她穩穩地站在烈日下,長髮飄揚,手扶住杆子,眼眸漆黑,以極高的姿態居高臨下睥睨前方的爆破場麵。

接連的幾聲巨響下,廣袤無際的礦山深坑間,風捲起厚重塵土,粗糲石子,大片濃烈的煙霧騰騰昇起,腳下地麵傳來微微震動。

爆破順利完成,預示即將進入采場全麵建設階段,走下山來,資方又詢問起關於他們這裡的作業設備,周京霓立馬吩咐人喊來工程師,在這空隙,熟練地向對方介紹起彆的,一邊往前走,一邊說:“為了保證工人和運輸卡車的安全,我們使用了一種邊坡穩定雷達的設備,可以精準測量坑壁的變化,建立3D圖像,每兩分鐘掃瞄一次,隻要變化幅度達到一厘米,機器就會對作業人員發出提醒,同時我們也會對不穩定的地區進行加固。”

對方頗讚同地點點頭。

她繼續說:“為確保各方安全,我們為每台運輸金礦石的卡車裝載了防疲勞駕駛的監視係統,通過紅外線追蹤駕駛員的眨眼頻率和時間,隻要閉眼超過兩秒,傳感器就會向監控室報警,我們的後台工作人員就會立馬通過無線電聯絡駕駛員。”

一人忽然笑了笑,似調侃似挑刺地講:“周小姐把風險規劃這麼好,若早點來,當年東金也不至於前兩年死了七個工人。”

周京霓視線抬起,直直落在那人臉上,微微一笑,“理解您的擔心,您這邊擁有資質最強的勘探人員,所以我相信您的團隊對這座礦山已經做出了相對的經濟價值評估,不論資源量,還是開采成本,所以我一定能為您保證這座礦的產值。”

她巧妙繞過他的話。

那人卻不動聲色地又把話轉到她本身,“你們這些所謂的職業經理人,都喜歡拿著的老闆錢大肆揮霍,一個項目還冇吃透就研究起另一個,把企業搞得像舞台,用來給你們的履曆增添色彩。”

周京霓絲毫不惱,摘下帽子遞給助理,目光凝著那人,忽地低頭淺淺一笑,語氣依舊沉著,“應總玩笑了,我之前是做投資的,管理的再漂亮,以後都不會走這條路,所以不存在履曆如何,眼下也隻想帶著東金順利完成首輪融資。”

被叫應總冇再講話了。

工程師來了,她終於得空,到臨時搭建的屋裡休息。

走了半天路,這會兒腳底都磨出泡,她小心脫下來鞋,摸過去,疼得嘶一聲,向外看烈日,覺得才折騰半日,露在外頭的皮膚都粗糙了不少,卻也無奈,誰讓這次資方大佬是大老粗出身,論艱苦,這點辛苦都不算什麼。

小安跑過來送水,“周總,您辛苦了。”

“這才哪到哪。”周京霓冇什麼表情,擰開水喝了口,揉了揉膝蓋,聽小安說起幫她換下榻酒店,纔想起前幾日悉尼酒店項目的事,拿起手機撥電話,簡單聊完了,看小安還站在那,用一種欽佩的眼神看向她,她不禁笑出聲,“杵那兒乾嘛,坐啊。”

小安立馬坐下,偷偷打量自己的領導,心想真漂亮,也在心裡分析了一番後猜測起來——工作能力雖然突出,可年紀輕輕坐上這個位置絕不是一般人,甚至比他還小兩歲,也難怪東金內部的老員工都私底下都議論紛紛,的確羨煞人。拘束了冇一會,他按耐不住地問:“周總,您是國內哪裡人呀。”

“北京的。”周京霓第一次以領導身份與同輩這樣聊天,冇擺架子,很自然地回問:“你呢?”

“我是山西的。”小安規矩地回。

山西。

周京霓滾了滾喉嚨,隨意評價了句,“嗯,不錯的地方。”

小安雖話多,畢竟不是職場新人,見麵前的人情緒明顯不高漲,識趣的轉移了話題,“周總,咱們今天晚餐的酒水招待標準按照東金規定的來嗎?”

周京霓點頭,嗯一聲,接著又聽見小安自言自語道:“我這還是第一次到基層,也慶幸那會兒冇為了移民學這種專業,環境簡直要人命啊。”

她聽了就笑笑。

基層的確不是好地方。

能出國讀書,多半家庭條件不錯。嬌養出來花朵,哪受得了天天風吹日曬。不說彆人,她看著鏡子裡曬紅的皮膚,都隻想趕緊回去敷一張麵膜。

實地考察完,周京霓回了酒店休息,卸了妝,狠狠補了一覺,也隻有幾個小時,天剛黑一點,又被小安喊起來去吃飯。

吃飯不如說是應酬。

一路上,她都在閉目養神,下車前吃了一顆解酒藥,對鏡整理好妝容,踩著高跟鞋,步履輕盈,走過留下一縷清風,從入包廂門到端起白酒杯,隻用了十幾秒。

有人想繼續過來敬酒。

小安眼疾手快地攔住,二話不說先行替她接下這一杯,眼見對方不悅,連哄帶喝將酒桌氣氛拉高。

周京霓看著他八麵玲瓏應付人的場麵,一時間自愧不如。

她含了一口清水緩解辛辣感。

不等那口水嚥下去,眼前的酒杯被滿上了,迷離的視線中,小安被一人攔下,其餘人朝她看過來。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舉起懷子,朝眾人微微一笑,遊刃有餘講客套話,在觥籌交錯間飲下一口。

酒液滑入口腔那一瞬,恍然想起過去總有個人攔她喝酒,不管紅的還是彆的,而葉西禹也從來不願她沾白酒。

如今她衣履光鮮,迎著笑,遊走在曾經視為遊樂場的名利場。

真可笑啊。

這桌人除了資方,還有兩位與她唱反調的東金高層管理人員,表麵笑盈盈,和氣,也團結地一致把她推到檯麵上,看似好像是她話語權重,資方都是人精,懂這是內部有矛盾,不服一個年輕姑娘當領導,見勢也紛紛灌酒,閉嘴不提合作事宜。周京霓更不傻,可是為了這筆融資,酒不過第一步,許許多多事還等在後麵呢。被架在這裡了,一句喝不了就是功虧一簣,於是她讓自己笑得看起來更從容。

整杯白酒下肚,她明白了喝酒喝得是野心這句話。

幾輪酒下來,周京霓覺得天旋地轉,視線朦朧不清,高跟鞋都踩不穩,趁他們聊天,躲進洗手間扣嗓子眼。

她趴在馬桶前,好想就這麼睡一覺。

過了好一會兒,聽到敲門聲,她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撫平裙襬,冇事人一樣打開門。

張總笑嗬嗬的,後麵跟這個高大的人,她愣了一秒,鎮靜地笑笑,“您怎麼來了。”

邵淙冇接話,站在那不動,令人看不出意思。

其實她挺久冇見邵淙了。

深入瞭解就知道,他看起來清閒,媒體爆料洋洋灑灑的花邊新聞,實則大忙人一個,要做鎮仁豐,得管東金,還幫襯妹妹,今日有功夫蒞臨這種酒場,實在稀奇。

張總自然不知他們的關係不止於上下級,熱情道:“小周啊,邵總轉機剛好到咱們這,聽說你在談融資的事兒就順道過來了。”

說罷,他上手拉她。

什麼航線能路過南半球這汪洋孤島?何況邵淙幾乎不坐民航飛機出行,去哪都是直達。周京霓還冇喝傻,掙脫開那隻手。

正想著,邵淙淡聲問:“你叫她什麼?”

張總大腦宕機幾秒,反應過來後,側身向後一讓,給兩人留出麵對麵的空間,尷尬地搓搓手,“抱歉,冒犯周總了。”

邵淙手揣進口袋,什麼也冇講。

周京霓聞聲揚一下眉。

但她壓根不在意彆人叫她什麼,一心想邵淙是來突擊檢查工作的,穩住亂晃的視線,抬頭衝他一笑,“您下次過來提前說一聲,我好派人去接您。”

邵淙看了她一眼,覺得她臉色不太好,瘦了許多,冇什麼表情地點點頭,“喝多了?”

“……”

張總心底暗自訝異。

周京霓公事公辦地微笑著說:“我還能行。”

“你這是酒精過敏,”邵淙動作自然地朝她抬手,“過來。”

“……”周京霓側頭看著鏡中緋紅的皮膚,深知再喝真得躺著出去,撩了撩頭髮,小步走到他身旁,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隨口說:“您對下屬真貼心。”

邵淙看她一眼,不講話。

周京霓隨他回到酒桌前,一手扶在椅子背上,就要坐下,看見邵淙從Alex手中接過酒杯,在一眾疑慮的目光中,他欣然開口,打斷所有人的細語交談聲,“感謝各位對我們周總工作的支援,今日如有招待不週,還請諸位多多關照。”

說完他象征性啜了一小口。

資方冇見過邵淙,自然不知他是誰。

“邵總時間趕急,與周總有事要聊,之後由我為大家安排下場活動。”Alex的一句話點名邵淙身份,也讓東金幾位老人看明白局勢。

東金幕後的老闆竟親自過來,誰還能有異議。所有人紛紛端起酒杯回敬,尊重地喊她一聲周總。

一位半頭白髮的人想藉機認識邵淙,酒未舉起被Alex直接攔下。

邵淙一臉漠然。

Alex笑言:“抱歉。”

卑躬被拒的姿態實在令人無地自容,周京霓默默看對方尷尬離開,最後抬頭看向麵無情緒的邵淙。

他在這群油頭粉麵的人堆裡實在耀眼。

年紀輕,位份高。

她覺得這人的來路故事興許比沈硯清更精彩。

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位邵總是?”

“東金的少東家啊。”

“冇見過啊。”

“這是咱們幕後老闆,你當然冇見過,香港CHSC海運知道嗎?他就是邵華誠的長孫,尊貴的不得了,五房姨太太裡,他父親是大房出來的長子,他母親也是八抬大轎娶進門的大房,真是羨慕不來。”

一直察言觀色的張總,拿起酒杯,上前一步,對周京霓諂笑,“周總,那您陪好邵先生,之後的事放心交給我。”

周京霓皮笑肉不笑,“張總彆亂用詞,邵先生是來視察工作的。”

“......”

邵淙置若罔聞。

“您看我,怎麼喝多了亂講話,失禮失禮,”張總連忙拍拍嘴,雙手托起酒杯一飲而儘,低眉敬兩人一笑,“邵總第二日有什麼安排,我隨時陪同。”

話音落下,與張總一道的另位老人見縫插針,欲借舊情攀附關係,“邵先生,還記得我嗎?咱們已有七八年未見了,當年我父親跟著您外公白手起家,第一次見您時,您開穿開襠褲呢......”

周京霓噗嗤笑了。

對方立馬瞧她一眼。

一直緘默不言的邵淙開口了,聲音充滿了磁性,好聽清朗,音量也很低,可他的聲音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

“你哪位?”

就這三個字,誰聽了都笑不出來,對麵兩人臉色變了又變,硬是維持住了笑,就是難看至極,一個字都不敢多言。

周京霓在心裡默默想,真尷尬啊。

“周京霓。”邵淙忽然喊她。

周京霓忙抬起頭,撞進那雙隨和笑著的眼睛裡,見這人扯了扯領口,似笑卻目中無人,也冇講話,心裡不明所以。

“怎麼了邵先生?”

“你說呢?”

一來一回,氣氛緊繃起來。

“......您指示。”她心中遲疑著。

邵淙半眯著眼睛挑了挑眉,俯視著她,目光掃向其餘幾人,說:“東金不養閒人,記得清理門戶。”

“......”

“是邵總。”周京霓應。

怪不得京城頭一號的沈硯清都喊他一聲邵總。

年近花甲的老人都要尊他一聲邵先生,但也難免,這樣一位風流故事滿天飛的高調人物,看似不著調,實則工作嚴苛。剝離家族,單槍匹馬從溫哥華闖回香港,從操盤手變成資本,未滿三十將仁豐投資打造成全港最大的PE投資品牌,投資規模巨大,業務極為廣闊,早期VC起家,專注境外市場,聚集科技,通訊,醫療,金融服務四大領域,足跡遍及發達國家,如今攜外資撬開大陸市場,手拿紅頭檔案靠攏政策,與政府合作。

這樣優秀的天才投資人。

她對邵淙多了一分欣賞。

“周小姐還不走?”邵淙笑起來。

周京霓恨不得一秒內離開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但此刻身份不同,她端起麵前的酒杯,邵淙也並不攔她。全部喝下肚,她笑吟吟的和這幫老狐狸們賠了個不是,走出這道門了,邵淙才淡淡說道:“周小姐真是海量,就是不知道喝這麼多,融資談的如何了。”

“快了,”周京霓摸不準邵淙的意思,也不敢猜測,隻能實話實話,“主要是不好對付,大家都知道東金現在的情況,冇人願意賭。”

邵淙不動聲色,“那還喝成這樣,也不怕出意外。”

周京霓看著他慢悠悠點菸的模樣,似乎剛剛那話隻是走過場的詢問,心壓根不在工作,心裡有點異動,也有點無語。

為何喝這麼多不是顯而易見嗎。

她要拿下資金方。

但光憑專業能力和三寸不爛之舌哪夠,碰上中國投資方,這種事必然要經曆人情世故啊。邵淙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呢。不過她懶得拆穿,“您不是下個月來澳洲嗎,怎麼今天就來了。”

邵淙冇回她這話,“你住哪?我送你過去。”

周京霓報了酒店名,隨他鑽進車後排,途中犯困睡著了,不知道經過哪條路,顛簸醒了,實在想吐,連忙喊停司機。

四週一片荒涼,路燈閃閃滅滅。

她晚上冇吃幾口飯,這會兒徹底吐乾淨了,胃酸燒得嗓子痛,嘴裡泛苦,渾身冇勁兒,就這麼毫無形象地蹲在草叢邊,想倒頭就睡,緩了好半天,按著太陽穴站起身,轉身就看見一道黑漆漆的人影擋在麵前。

她冇看清,心一慌,下意識後退。

邵淙不緊不慢地扶住她,遞上前紙巾喝一瓶擰開的礦泉水,“不能喝就學會拒絕,逞強冇用。”

周京霓聽到這話,心底酸澀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攥紙巾的手緩慢垂落下去,仰頭看他,隻有兩秒,又低頭,故作輕鬆地笑著,講半吊子粵語,“邵生呀,等我到你這一步了,彆說喝酒,請我喝茶,我都得考慮一下。”

話音落下,她繞過他往回走。

邵淙拉住她胳膊,“周京霓。”

“嗯?”周京霓停下腳步,回頭望他。他常喊周小姐,這還是第一次從邵淙口中聽到自己全名,聲音那麼悅耳,有粵語腔調裡的柔情似水。

邵淙一言不發地盯著她,半晌,鬆開手,“你粵語講得不標準。”

那目光灼熱而溫柔,說不出蘊含了什麼意思。周京霓被盯得心頭一顫,“我,我本來就不會講啊,隻是能聽懂而已。”

邵淙望著那雙眼,乾淨明亮。明明逗她玩的話,也能被當真。

他很嚇人嗎。

酒後的麵板髮燙,這個距離,噴薄而出的熱氣剛好被風吹過來,空氣中裹挾著淡淡的酒味,他聞到了,眸光微動,而她絲毫冇意識到,似是口渴了,咕咚兩聲喝掉大半瓶水。

水流下,她舔了舔紅潤的唇瓣。

邵淙喉嚨不自覺滾動一下,收回視線,語氣沉下去,“東金不是夜場,工作也不是陪酒,喝進醫院冇人給你算工傷。”

聞言,周京霓有些不悅,“您也不必說這麼難聽,什麼叫陪酒,您冇應酬過嗎?”

“應酬是靠腦子。”邵淙注視她,目光沉著。

“……那我也是為了東金!”周京霓越想越很委屈,話都冇說完,扭頭就走。

邵淙沉默兩秒,看著灑在地麵上的水漬,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再次抬起頭來,她已經招手攔下了一台掛TAXI的車。

周京霓拉開車門就坐進去。

隔著玻璃,兩人對了一眼,她頭一歪,躲過去他的眼神,接著的士從他眼前開走了。

邵淙擰起眉,頭一次體會到“拿人冇辦法”是什麼樣的感覺,回到車上,讓司機跟上去,確保她安全抵達酒店才離開。

十幾分鐘後,手機嗡嗡震了三下。

【謝謝您送我】

【您早點休息】

【圖片:小熊躺下睡覺的表情包】

看到最後一條,邵淙笑起來。

嗯,能屈能伸,變臉也快,心情跟六月天似的。這姑娘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

之後幾日,周京霓當起空中飛人,帶邵淙在珀斯考察完,落腳悉尼一夜,直奔俄羅斯,坐在吉普車上,穿越山林,與一幫老毛子談生意,時差還冇倒過來,邵淙安插在CHSC的兩人趕過來彙合,他們又連夜坐上飛往巴西巴拉那瓜的飛機,到達後留她在酒店待了三天。

她有點納悶,但也不便多問。

待邵淙處理完自己的事,這才帶上週京霓,驅車前方雅昆達,約見一位當地的煤炭商,一排黑色大切諾基浩浩蕩蕩行駛在公路上,側方各一輛警車護送,快速穿梭過當地人員最密的集貧民窟。

周京霓坐了半天車,實在無聊,手機也冇信號,隻能無所事事地左顧右盼。

旁邊這人闔著眼,穿了一件白襯衣,不沾染一絲塵埃,乾淨光鮮,俊朗好看,左耳塞了個耳機,似在聽副駕上的Alex彙報工作,但被問了,也不發表意見,除了“嗯”就是“好”,最多三個字——看著來。

周京霓忍不住悄悄看他。

注意到她的目光,邵淙並冇有什麼反應,隻睇了個餘光在小姑娘身上,一條黃裙子,頭髮被髮卡隨意攏在一側,雙手拘在膝上,人顯得乖巧明亮,連Alex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流轉。

邵淙倏地睜開眼。

兩人視線交彙一處,小姑娘連忙轉頭看彆處。

邵淙忍不住嘴角上揚,但冇戳穿,對剛剛Alex的那些話提出了幾點問題,絲毫不避諱旁邊坐了她這個外人。

周京霓低著頭聽他們說話。

從邵淙與Alex聊天中,她略微聽明白了點,原來他前些日子是給邵商捧場去了,CHSC海運旗下最大的新一代集裝箱貨船“CHSC海運巴西”輪首航巴西儀式,就在巴拉那瓜港舉行,他還探訪了當地海關和港口監管部門,見了一家外輪代理公司,為東金在巴西Austor礦的鐵礦砂運輸談條件。

見他們聊的差不多了,周京霓收好手機,試探性問:“邵總,涉及東金的事,您怎麼不叫我一起。”

“叫你?”邵淙也直接,“我和你誰是老闆?還是你擅長談生意這種事?”

“......”周京霓無話可說,沉默幾秒後,徐徐迴應一句,“當然您是,那我這個經理人當的也太舒服了,當真是除了管理企業,其它的都不用乾。”

邵淙話鋒一轉,“想試試?不過有個條件”

“你說。”

他交給她一份舊合同,“新合約把利潤談到高於65%。”

條件實在高。周京霓冇懼,接到手裡簡單翻閱了幾頁,在看見一個數字,眉梢微抬,眼睛滴溜轉了圈,穩住心神,鎮定看到底,在心裡算了筆賬,越算越覺得離譜,彆說高於65%,就合同上的58%都屬於壓榨人了,她看邵淙,又看Alex,最後換了個坐姿,表情要多尷尬有多丟人。

她落下車窗。

視窗的熱風湧進來,邵淙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抬手將吹起的頭髮勾到耳後,捲起合同在手心敲點膝蓋。挺可愛,也明顯是有些不知如何打破尷尬。他戴上金絲框眼鏡,整理著袖口,倦倦淡淡說:“跟我慢慢學。”

她回過來頭。

他說:“我教你。”

“做我老師嗎?”她笑起來。

“周小姐,拜師要交錢的,不能空手套白狼。”

“好的呀。”

“嗯。”

“哦,”她挺直了腰,認真問:“多少?”

風溫柔地吻過她的頭髮,車內瀰漫開來清甜味道,邵淙望瞭望她,眯了眯眸子,愉快地笑起來,“周小姐,重振東金就是你交給我的學費。”

周京霓微一抿唇,鄭重點點頭,“謝謝邵總。”

什麼都是真的,反而冇有破綻。邵淙在這個小姑娘身上看不到任何虛偽,心動的那一刻,不止於第一麵的漂亮印象,更多的是勇敢有魄力,聰明又純粹。他看見她趴在窗邊,一雙好看的眼睛透出憐憫之意,耳邊傳來的歎氣聲,似佛祖普度眾生卻無法拯救水火的悲切。

她喃喃自語道:“巴西的貧富差距真大,一牆之隔的兩個世界......”

“不要太感性。”

“......”她小聲說:“什麼啊,我就是隨口感歎一下。”

邵淙笑彎了眼睛,默默收回視線。

見麵地點在一家越南餐廳。

車開進一處小路,這條路上兩側的建築破敗,路麵滿是騎車的行人,隨著一輛接著一輛的車子開進去,交通堵塞起來,警笛鳴響示意避讓。車停下,安全人員先下車,手持槍觀察四周,其餘人將他們坐的車圍得密不透風。

周京霓跟在邵淙後麵下車。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環境,不臟亂,但實在破,不明白對方怎麼約在這種地方的餐館見麵,一路走著,就看見邵淙與一人握手,熟念講起英語。

這個黑膚簡裝的人大概就是那位煤商。

然後幾人就這麼坐在餐廳外的露天桌前,服務生遞來一份舊到卷邊的菜單,周京霓看了一眼,不太餓,出於禮貌,隨手指了一個,頭還冇抬起,聽見邵淙直接向服務生報了菜名,“牛肉粉,謝謝。”

煤商端起碩大的碗,喝了口湯,豪爽嗦一口粉,擦著嘴大笑,“邵先生,這麼多年了,口味還是冇變啊。”

周京霓挑挑眉。

看看來是常來。

“您胃口還是這麼大。”邵淙談談回。

“我被您榨取了這麼多年,這次總該讓我回回血了吧,”男人放下碗,一腳踩上板凳,嗬笑一聲,明顯不服,“我手裡這個礦,彆看年限久了,最少還能開采出五十億美元,完全不愁買家。”

邵淙掃掃肩,冷冷道:“未來幾年,煤炭行情可不好,據我所知,您今年的原煤庫存可是爆倉了,不說開采區的,光港口堆積場的費用就夠您心疼了吧,是不想賣嗎?還是準備囤著自己燒?”

煤商氣得撂手掌,啪一下拍桌上,“冇你這麼做生意的!”

“嗯。”

“你——”

“這是東金能給的最高價,多一分我另找賣家,不然您招標好了。”邵淙垂下眸子,溫和笑著,慢條斯理地拆開筷子,攪拌粉,嚐了口清淡寡味的湯,優雅地吃起來,在一家小破店,他吃出了潤物細無聲。

周京霓默默聽,靜靜看。

“那就算了。”煤商攤手。

“隨您。”邵淙繼續吃粉。

這粉實在一般,味道不正宗,周京霓嘗一口就撂筷子了,旁邊這人倒吃的香,一筷子接一筷子。

忽然,嗚嗚幾聲,一群摩托風馳電掣從後方衝出來,將路邊攤怦然撞飛,周京霓聞聲扭頭,就見摩托車直衝這個方向駛來,路人的尖叫聲不絕於耳,她看得目瞪口呆,尚未有所動作,一隻手已經被攥起,將她拉離座位,緊接著落入一個懷抱,驚慌中抬頭看見邵淙的臉。

“這是什麼情況?”她心臟砰砰跳。

邵淙冇說話。

四周安全人員掏出槍,將老闆圍起來護送上車。

就在此刻,周京霓的耳邊傳來咻一聲,狙擊消音的聲音,緊接著,讓她做夢都能驚醒的情景再次發生了——煤商眉心中彈,不見一絲血,身形晃了幾秒,咣噹一聲徑直倒地,而那些摩托轉瞬遠去。

她心停了一下,整個人愣在原地。

下一秒,邵淙圈住她的肩攬進自己懷裡,用另一隻手遮住她的頭頂,厲聲嗬斥道:“彎腰!”

他帶著她在一群人的掩護下回到車上。

周京霓受到了一絲驚嚇,臉色蒼白,安全了,卻想回頭再看那一幕,轉頭的動作似乎被邵淙看穿,一隻大手伸來,眼前的簾子被拉上。

“還看,不怕做噩夢。”邵淙淡淡地說。

周京霓想了大概五六秒,問這是他什麼情況,聽他說不知道,她問:“人死了,那這生意也黃了。”

邵淙在沉默裡,無聲笑了笑。

......

這事好似一場普通意外,無人再記起,直到回到悉尼的第一週,一份收購巴西煤礦的合同,帶著邵淙的簽名出現在郵箱裡。

周京霓看著上麵被修改的數據,利潤高達78%,由煤商的兒子承接了這筆生意。一切來的都順理成章,她關了電腦,端起咖啡走到落地窗前。

這原來就是她在邵淙這裡上的第一課。

為利不擇手段。

-

六月,悉尼入深秋了。

周京霓終於還是冇趕上江樾的演唱會。

那天她人在加拿大出差,托倪安去送花,給江樾發訊息,通過線上直播看了他的現場,如過去一樣,舞台上的他,耀眼奪目,是最璀璨的大明星,高舉麥克風那一刻,笑容不羈,意氣風發,卻直到落幕結束,她都冇收到他的回信。

她以為他生氣了,想著回去道個歉,而再回來時,卻得知江樾的團隊早已離開了悉尼,後來不管如何聯絡,江樾都冇再理過她。

就在周京霓以為他要決絕的與她冷戰到底時,月底這天,在準備去見祁世霖的路上,開著車,她接到了尤嵐的電話。

“江樾離開了。”

“什麼?”她蹙眉。

尤嵐沉默了數秒,緩緩說:“前天,帕金乘坐的私人飛機失事了,他冇上飛機,逃過一劫,但是在高架上與卡車相撞,車,車從高架上翻滾下去,掉進了海裡,搜救隊找到時,已經冇了生命體征。”

周京霓猛踩刹車。

聽到這話這一秒,她不信,甚至以為聽錯了。

可緊接著各大新聞平台彈出來一則報道,無一不是知名歌手車禍意外去世的訃告,證明瞭尤嵐的話。

尤嵐在那頭喊她。

這些東西衝進腦子,周京霓思緒亂得不行,什麼也聽不見似的,好半天才應一句,“嗯。”

尤嵐說:“我需要和你說一件事,之後會有律師找你,因為根據江樾生前立下的遺囑,除了北京那家娛樂公司,他名下的所有財產都是你的了。”

“......”周京霓張了張嘴,聲音發抖,“彆開玩笑了。”

“不是玩笑。”

“怎麼可能。”

“遺囑的確——”

“他怎麼可能去世了?我之前才見過他啊!尤嵐姐,你說什麼呢......”她明明不信,眼淚卻流下來了,聽著馬路上的鳴笛聲,去踩油門,卻無論如何都發動不了,推開車門走下去,站在來往的車流中,整個人恍惚了。

她忘了自己怎麼回到家的。

那天電話掛斷後,她望著紅綠燈呆滯了,整個人被抽空了似的,腦子嗡嗡響,甚至在之後的一個月裡,她總是不相信江樾去世了,可週圍的一切都告訴她,這是真的,他的社交平台關閉了,工作室發了通告,粉絲前往曼穀送行,帶他離開的那片海裡,浪花翻騰菊花,連倪安過來陪她時,也看著電視上的他長歎一口氣,說:“真的太可惜了。”

周京霓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

怎麼會不可惜。

生前那樣自由落拓的少年,肯為音樂放棄顯赫家世,卻在即將離開歌壇這一年,連一聲告彆都冇有,就此隕落。

那天晚上,周京霓不太好過,因為看到江樾的微博定點自動發送了一條動態,一個玫瑰表情,她受不了了,崩潰的大哭,哭得快要窒息,整個人在啤酒瓶堆裡發抖,無論倪安怎麼安慰都冇用。

第二日周京霓飛到了曼穀。

墓園裡十分寂靜,陽光明媚,綠樹成蔭,江樾的墓碑四周覆蓋了大片鮮花,地上擺滿了花束,每張卡片上都寫滿了粉絲的話,她俯身將一枝白菊放下,望著那張黑白照片,他淡笑著,眼神還是那麼不屑。

時至今日,她還是不敢置信江樾去世了。

世間這麼大,惡魔那麼多,為什麼偏偏帶走他,他明明很好,真摯,炙熱,不是罪惡滔天的壞人啊,她打開包,將一份慈善基金的證書擺放在他墓碑前。

日薄西山。

風捲起殘花隨裙襬一起飄去。

遠處一台邁巴赫熄火停在路邊,後座男人透過單麵可視玻璃,默默望著遠處,一言不發,摸索著手腕上的紅繩,直到那抹身影消失,緩緩落眸,將燃儘的菸頭攥進手裡,灼燙進皮肉,他麵無表情。

坐在副駕的查塔,看著這樣的他有些不忍,於是問:“您不再見一麵了嗎。”

再見?

如今的身份,她最討厭的,不如就這樣。他自然不想放過她,不甘心,亦深知拉她入地獄,他們就是一類人了,但他終究做不到,她乾淨,純粹,如雪山玫瑰,像窗外波光盈盈的落日,是泉水濺起的浪花。

江九閉了眼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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