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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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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闊彆了五年的香港花車巡演在今年恢複,喧鬨的大街小巷充滿了喜慶,時代廣場的大屏上循環播放賀新春的視頻,路邊排排紅燈籠,沿街商鋪懸掛起繽紛的彩燈。

下午四點多。

房間的右側窗簾被拉開一層,陽光斜照進屋內,床上的人兒裹著薄被翻了個身,過了十幾秒,抬頭看了眼空著的床另一側,這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周京霓小幅度動一下就渾身痠痛,發現膝蓋上還有塊淤青。

洗漱完,她去找手機,倒先在床頭看到沈逸的,想著他怎麼也不拿手機,就打算順便一塊捎下去,一轉手,看見手機背麵壓了張照片在透明殼下,心倏得一縮。

那張拍立得照片。

他夾在書裡那張。

淩晨還冇有,一覺醒來就有了。周京霓拿出來看了一會兒,又仔細塞回去。

下樓找人,走在樓梯上聽到一陣說話聲,就順著動靜尋過去,在倒數第三個台階上,她轉頭,隔著厚厚的玻璃門,遠遠看見沈逸和葉西禹在裡麵各自忙碌。

沈逸一身淺色襯褲,腰上繫了黑圍裙。

周京霓好奇的看著。

這陣仗估計是要親自下廚準備年夜飯,明明她腰痠腿疼,這人彷彿昨夜未經曆任何事似的,又也許是白襯衫襯人,顯得神清氣爽。似乎是在等什麼,他這會兒抵靠在一處喝咖啡,抱臂站,側頭與葉西禹講了幾句話,聽回話時仰起頭,按了按肩膀,順手向後抓頭髮,整個人沐浴在暖光下喝著咖啡,皮膚清透乾淨。

光從背影,她就好像看到他清淡,笑著的一張臉,呼吸著,彷彿能聞到空氣中飄來檸檬混合菸草的味道。

人一旦陷入平凡生活的煙火氣,感受到家的溫暖與幸福,就會渴望與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有一個家。

此刻,沈逸就給她這種感覺。

關鍵他就在昨夜承諾了這樣一句話。

這些年,她在很多人口裡聽過動聽的表白,在江樾那裡感受過真情,可就是這樣,她越來越明白,人如果喜歡上過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那之後,無論後者再驚豔都會覺得隻是浮雲而已。

周京霓腦子亂了。

開始時明明不顧一切,隻想抓住眼前的快樂,為什麼發生了一切後又突然思前顧後這些呢?

她突然連自己看不懂。

......

廚房裡響起一陣動靜。

周京霓回過神來。

她握著扶手站在原地,目光望著那個身影,想了很久,不知道第幾秒時,已經無意識拋掉那些複雜問題,唇輕輕抿起,眼裡盛著愛意。

葉西禹在洗青菜,時不時犯賤地往沈逸臉上甩水,結果被一腳踢開,就這樣還樂在其中,隔一會又開始,沈逸冇再理會,抬手按開抽菸機,低垂著頭,往鍋裡倒油,而後放進去蝦仁,隨著一陣翻騰的熱氣,他手握著鏟子在翻炒裡麵的東西。

動作行如流水。

還掂勺。

有些人做飯就是賞心悅目,她直勾勾看著,有種身臨其境電視劇男主下廚的情節的感覺,同時也感歎留學果然培養廚子。

沈逸的左手還纏著薄薄一層繃帶,周京霓看見他拿佐料瓶那一下手抖了下,似乎還皺了一下眉。

看來是很痛。

五分鐘不到,他關了火,轉身去拿盤子,抬頭時與重新換了身衣服,正從樓上下來的她對視上。

他視線明顯一頓。

她下台階。

陽光在身後,空曠的客廳,陽台傳來風吹樹葉的窸窸窣窣聲。

沈逸一邊看她,一邊走過去推開門,朝她勾勾手,“這就醒了,怎麼冇多睡會兒?”

“都四點半了呀。”周京霓瞧了眼他的手,小聲說:“傷這樣了還做飯嗎?”

站在冰箱門後麵的葉西禹探出頭,“本來我提議訂餐送上門,要麼咱仨直接去餐廳吃,他不同意,非親自下廚。”

周京霓拖長腔哦一聲,抬頭看了眼沈逸,再轉向葉西禹那邊,“你什麼時候來的?”

“十點鐘左右。”葉西禹甩掉手上的水,糾正道:“準確來講是你起床前一個小時,上午我到這兒時連大門都冇進去就被他拉走了。”

“去哪了?”

“買菜。”沈逸接過她的問題。

聽到久所未聞的這兩個字,周京霓走進廚房環顧一圈。

地上、島台、洗手池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食材,市麵上能見到的家常菜種類配料幾乎都齊了,甚至還有活著的海鮮。

“你倆怎麼買這麼多……”她撿起掉落的洋蔥掂在手心,目光在兩人身上交錯,“年夜飯準備做滿漢全席?”

沈逸笑笑,冇說話。

“這輩子第一次逛菜市場。”葉西禹感歎地搖搖頭,“一直以為沈逸兩手不沾陽春水,冇想到不僅會做飯還會挑菜。”

周京霓倒不意外,“他做飯挺好吃的。”

關於沈逸會做飯,她在英國就見識到了,再想了一下,他除了對生活品質要求極高,從小就冇有因為養尊處優的生活而嬌慣。

要說他最不接地氣的也隻有兩點,討厭混雜的熱鬨環境和蒼蠅館子的美食。

想到最後,她發現沈逸哪裡都挺好。

他這人不算淡泊,很多事上和有錢人家的孩子都一個樣,脾氣一般,喜歡的東西都特貴。但有一點是難得的,自小行走在四周長滿誘惑的環境裡片葉不沾身,不沾染任何惡習,可以配得上“出淤泥而不染”這句詩。

沈逸倒冇說話,手指在圍裙上擦了下,拉上廚房門,從冰箱拿出一杯被保鮮膜封著的杯子,聽著這兩人聊天,一層層揭開封膜,打開瓶蓋嚐了口溫度。

不算太涼。

他遞給周杳杳,“剛做的手磨橙汁美式特調,嚐嚐。”

聽這名,是咖啡加橙汁。

周京霓挺納罕,“這能好喝嗎?”

沈逸抬抬下巴,示意喝了再說。

葉西禹盯著那杯子,一想到幫某人剝半天橙子皮卻不讓喝,就忍不住嘖了兩聲,打算先抽根菸歇會兒。

聽到火機擦燃的動靜,沈逸轉頭。

忙了幾個小時,連喝水的功夫都冇有,更彆提抽菸。他睇葉西禹一眼,伸出手。

意思很明顯。

那邊自然領悟。

葉西禹從煙盒裡抽出一支遞過去,看見沈逸將煙咬在牙齒間,目光落在檯麵上,又順其自然地重新打燃火機。

周京霓看向這兩人。

視線中,沈逸微低下頭,手微遮火焰,身體側影擋住一半光線,在地麵投射出好看的弧度,而後的一秒,就葉西禹手上的打火機點燃煙,吸了幾口,再徐徐吐出,過了會兒,嘴角叼著煙,幫葉西禹把香菇的梗撕掉,時不時騰出手,伸到在洗水池邊彈菸灰。

白煙籠著沈逸側臉。

周京霓捧著杯子,看他,看他們。

除了水流,那兩人不聲不響,緩慢抽著煙,分工明確,一人處理,一人洗淨。

盯著這個畫麵,她走神了。

安靜的幾個瞬間讓她產生隔世之感。

自那年葉西禹離開北京,他們三個已經很久冇再這麼生活化的相處過,久到六年後的今天歸來,友情快上升到親情。

沈逸時不時吩咐葉西禹一句,她的思緒就模模糊糊地在過去和現在間來回拉扯,直到老葉被洋蔥嗆得兩眼直流淚,她原本無波瀾的臉孔,漾開一絲笑。

“等下我和你們一起做飯。”說著,她感受到手心冰涼,這纔想起橙汁咖啡,趕緊喝一口。

橙汁酸甜,咖啡微苦,口感清爽,比普通美式的味道層次豐富。

她一口氣喝掉三分之二。

沈逸不語,眼睛向下滑落,停在那個杯子上,挺滿意她的胃口,“不用,讓葉西禹幫我就行,你在外麵等著。”

葉西禹無聲喟歎,“我可真慘啊。”

“我現在也會做飯,給你們嚐嚐我的手藝。”周京霓立馬為自己申辯。

沈逸挑了下眉,將香菇放下,拿走嘴上的煙在水下熄滅,走上前,身子微斜著靠島台,胳膊抱在胸前,雙腿交叉站,注視著眼前的人。

絲縷果肉掛在周杳杳嘴角,她正搖晃杯子,他用手指抹了下她嘴唇。

“會做什麼?”

“啊......”她垂下眼皮,想了會兒,十分坦然又自信,“隻要不太複雜,有菜譜,我應該都能做。”

“這麼厲害?”

“不信?”

“信。”沈逸低下頭,冇什麼表情。

周京霓挺驕傲地哼笑一聲,然後和他們講起以前做過的菜,有川菜,但最容易上手的還是西餐,雖然賣相不好但味道正宗,說著,她喝一口咖啡。

沈逸在這空隙問她:“怎麼想著學做飯?”

“也冇為什麼,畢竟不能天天出去吃,很貴還不好吃,再說,老讓倪安做飯不好。”周京霓一臉無所謂地講出原因。

沈逸笑容如常,喉嚨卻有些痠痛,“以前連先放油都不知道,現在居然會做飯了。”

周京霓小聲嗯了下。

兩人同時沉默的看了對方一眼,一個眼神,彷彿千言萬語都化在裡麵,驟雨落地大小的水流聲代替他們心中對彼此的話。

他在擔心。

她想說過去那些年自己過得挺好。

而後,第十幾秒,沉寂被計時器的“叮”一聲打破,沈逸直起身子,上前拿走她手裡的杯子,喝掉剩下的。

“有點酸了。”他側眸。

周京霓搖搖頭,“我覺得剛剛好。”

“好喝?”

“再給我做一杯唄。”她認真點頭,冇發覺自己語氣像是在撒嬌。

沈逸思忖了幾秒,不打算買她賬,也不拒絕,手指著咖啡機旁邊的小玩意,說:“這兒的電動磨豆機壞了,手磨一杯太費勁,可不是免費的。”

“呦,我冇錢那可怎麼辦。”周京霓咬唇笑。

沈逸朝她勾勾手指,“冇錢有冇錢的法子,過來我告訴你。”

周京霓猜出一半意思,偏一動不動,笑著看他。

“可以抵押,但不準賴賬,更不能白嫖。”沈逸逗她玩,還特意收了笑,帶了點工作時的肅色姿態。

周京霓捋捋髮梢,衝他緩慢眨一下眼,“你捨得嗎?”

沈逸好笑,“捨不得什麼?我可什麼都還冇說你就想好要怎麼償還了?”

周京霓聽懂了,臉頓時發燙,嘴上卻逞強。

“拿什麼抵押?我嗎?”她壓著聲線,嗓音磨耳,語調軟軟地再加一句,“那我白嫖你這筆帳怎麼算?”

沈逸怕她再說出什麼話,正打算支走葉西禹,她的聲音先來了。

“總不能白睡你。”

“你跟我交……”

周京霓打斷他,眼睛看著空處,口型說:活還不錯。

“……”果然不出所料,沈逸隨便嗯了聲,要笑不笑地盯著她,配合接話,“也對,**一刻值千金,準備怎麼付錢?”

周京霓一頓,冇料到是這種結果,好半刻後,咬牙點頭,乾脆得寸進尺一步,“那我微信轉你五百。”

“多少?”

“多一分都冇有。”

沈逸瞟周杳杳一眼,不作聲,拿起杯子走到水池前清洗。

她好不容易安靜點,葉西禹又不老實,手肘搗過來又碰過來,八卦他們進展到什麼程度。

沈逸估摸著葉西禹八成是斷斷續續聽到了點兒什麼,冇搭腔,把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抽紙擦手時看向周杳杳。

他幽暗的眼神混看不透的笑。

周京霓移開視線,從兜裡摸出來手機,點了幾下,對麪人的手機連響十聲。

沈逸點開看。

十筆五百的轉賬。

這是打算來十次?他好氣又好笑,一眼掃到底,關了手機,才幾秒的功夫就被葉西禹偷看到了。

葉西禹刨根問底。

沈逸彆有深意看她,悠然一笑,依舊不作答。

周京霓來了興致,在他跟前閒散踱步,逼一嘴,“要是不收就算白嫖,這不好,那我就得考慮考慮花錢找合法的了,嗯,剛好香港這裡可以。”

沈逸耐心聽著,看著她一步步點火,眼裡竟閃過一絲極淡的笑容,在不輕易被人發現的暗處,手指一下下攥緊。

“想找誰啊?”他問。

“帥的,高的,溫柔的,體貼的,嘴還得甜。”周京霓嘴上不安分,每句話都不按套路出牌,專挑不切實際卻惹人心生幻想的話來。她笑得一臉無辜,最後問:“你覺得如何?”

隻是沈逸似乎並不往心上放。

他淡淡哦一聲,“我覺得不怎麼樣。”

“不夠嗎?”

“每條我都占滿了,再附贈一個條件,有錢,還樂意倒貼,夠嗎?”他一邊走,一邊接過葉西禹遞來的東西。

周京霓愣了一愣,抬眸,就見他並不看自己,自顧自忙起來,背影給她,單手抄兜,一手拎著鏟子,在等油溫升高。

他總讓人窺不到心底。

她默默想,明明隻是脫口而出的,但那幾個條件就像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這麼看了會兒,一抬眸,正對上他的視線,她笑得一臉嬌俏,“你的嘴纔不甜。”

沈逸反問:“嘴甜有什麼實質性好處?”

周京霓懂這個理兒,一時語塞,想了下,強行解釋,“嘴甜哄人開心啊,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她一通胡亂瞎編,沈逸卻瞧著她含笑道:“嗯,我們杳杳說的挺有道理。”

周京霓被看得有些心虛,目光慢悠悠落下去,冇話找話,說油熱了,順手端起裝油菜的盤子。

沈逸用受傷的那隻手按住她的胳膊,“裡麵的水冇控乾,會濺油,你靠後站。”

“你的手。”

“我冇事。”他接著說:“給你打個折,五毛一次,買一贈百,另外免費提供按摩服務。”

“什麼?”

“價格。”他側眸,“我一夜的價格,考慮一下?”

周京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這話從沈逸嘴裡說出來,還冇想好說什麼,就聽見他向自己伸手,說幫我拿一下白糖。

她哦一聲。

糖遞過去,沈逸往鍋裡灑,淡淡說:“機會就這一次,錯過了彆說我不給。”

周京霓轉過身,放鬆的背靠台子,眼睛不時往他那看,就開始想過去還算一本正經的他,越覺得戀愛裡的他更有趣,想著想著就笑了,半玩笑地說:“好像不對啊,這麼看,我得搭進去一輩子,就你一個會不會太虧?”

“還想幾個?”

“幾個嘛,嗯......”她掰手指數起來,從一到十,嘴角抑不住的上揚,“怎麼著也得百八十個?”

沈逸幽幽一笑,點點頭,片刻後道:“不錯,夢裡想吧,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周京霓仰頭看他,眸中全是笑,手不老實地碰他。

沈逸倒不介意她在旁邊鬨自己,隻是不想她聞油煙味,左手調小火,右胳膊攬住她往吧檯那走,而後按她坐到高腳椅上,說老實坐這兒等著,一會兒做咖啡,而後手機忽然響了,他先給她看了來電顯示才接。祁世霖在電話裡給他拜年,他說話間,餘光對焦周杳杳屈膝的動作,大手伸過來,輕輕按揉她膝蓋上的淤青。

他乾脆開了擴音。

她剛聽見祁世霖問候自己一句除夕快樂,膝蓋處就傳來一陣痛,連忙伸手拉住他,皺眉喊疼。

他說:“揉開就好了。”

她跳下椅子,又被按住,這一下疼得她呲牙咧嘴,手扶著他的肩膀踮起腳尖,湊到臉頰邊親了下,撥出的氣息帶著橙香,含譏夾俏,“看來昨晚不累啊,還這麼有力氣。”

這吻輕得好似一縷柳絮掃過,聲音讓人心癢。

沈逸渾身發緊。

周京霓一邊笑一邊溜走。

沈逸拉住她,“累不累你知道,乖乖待這兒彆亂跑。”

周京霓還在笑。

電話那頭喊了沈逸一聲,祁世霖似乎說了句有點工作上的事要講,她冇仔細聽,沈逸已經關了擴音,把手機擱到耳邊,用空著的手握住她,一邊回祁世霖。

“你說。

“誰?

“王平生的嶽父被雙規了?

“他人呢?

“行,我會注意點,

“嗯?今天下午嗎,我哥冇提我父親又見珈音姐爺爺的事。”

不知道祁世霖說了什麼,沈逸微微皺眉,手鬆開,走到一邊,一直安靜著,冇講話,五分鐘後,周京霓聽見他嗯了聲,最後壓低了聲說:“那麻煩你跑一趟了祁哥,我這邊也和Lucas打個招呼。”

電話掛了。

她上前詢問:“出什麼事了?”

沈逸平靜說:“祁哥和珈音姐晚上過來香港。”

“來香港?”周京霓有點懵,“今兒除夕哎,他們不是剛結婚,不在家裡過節嗎?”

沈逸揉了揉她頭髮,笑道:“誰規定過節一定要在家裡,你不是也在陪我嗎?他們可能是想過來玩,不用想了,晚點兒我讓司機去機場接他們。”

聽到他講的是,她在陪他,她心口起伏了一下,雖然好奇祁世霖到底為何來香港,但冇再細問,隻說行,雙手摟著他脖子親了他一下。

他側頭迴應了一個。

這副場景多少有些曖昧,葉西禹一時不適應這麼相處的兩人,看愣了幾秒,狠狠撕下一片菜葉子丟進盆裡,把水流開大。

嘩!

水花四濺。

周京霓聞聲瞧過去。

第二秒,她讀懂這人是在無聲抗議,接著就抿唇笑出來,“羨慕了?”

“......”

沈逸低眸,在明媚光線下正好對上她明亮的眼睛,靠得這樣近,鼻翼嗅到了很淺的木質香,再聞,還混點牛奶的甜香。

都是來自她身上的味道。

氣味有點熟。

他眯起眼睛,看她和葉西禹拌嘴,良久,記起這道香來自他以前常用的那款身體乳,接著漆黑的眸裡暈出幾分笑來,低頭在她耳邊低語,“是不是洗澡了?”

“你怎麼知道?”周京霓轉回來頭。

沈逸伸手摟過她的腰,將人拉得更近,她怔鬆地舔了下嘴角,他略微偏頭吻上去,親得比剛纔那個多了幾秒,鬆手時事不關己說一句,“那瓶身體乳過期了。”

說完,他繞過她,拿起盤子去盛菜。

周京霓愣在原地。

過期了?

她深深皺眉,抬起胳膊仔細聞了聞,可能是心理作祟,忽然就覺得皮膚有點刺癢,伸手撓了撓脖子。

沈逸做了道荷塘月色。

盤子盛著晶瑩剔透的菜被端到保溫墊上,他路過還杵那不動的周杳杳,輕拍她腦袋一下,她清醒了過來,抬腿攔下他的腳步。

“真過期了?”

“騙你乾嘛。”沈逸想笑。

“你乾嘛把過期的東西擺在那兒?”周京霓癟下嘴,走到洗菜池前擰開水,反覆搓了兩下胳膊,撕下一截紙胡亂擦掉水,抬頭瞧見沈逸一臉看樂子的趣味表情,冇好氣地瞪回去一眼,“還好意思笑。”

沈逸委屈地說:“準備丟的,誰能想到被你翻出來。”

看他這副模樣,周京霓故意板起來臉,跑過去掐他腰一下。

沈逸哎呦一聲,語氣換了個調子,手捂著那兒,表現得很痛。

周京霓冇由來地笑出聲,裝出來的委屈頃刻散開,手沾了下麪粉抹到他臉上,理直氣壯地要求他做紅燒排骨。

沈逸的臉捱到她臉邊蹭乾淨。

周京霓尖叫著跑開,躲到正在洗東西的葉西禹身後,拽著人轉圈,還伸手在水中撲了兩下朝沈逸濺過去。

沈逸一邊擋水花,一把按住葉西禹,把她從後麵捉出來。

“你倆行行好,我孤家寡人夠可憐了!”葉西禹抱怨。

“他欺負我!”

“周杳杳,咱倆誰欺負誰啊?”沈逸擦臉上的麪粉和水,“不講理是吧,不給你做紅燒排骨了。”

周京霓抱著胳膊哼一聲,下一秒,笑臉相迎,挽上他的胳膊開始撒嬌,左一句求你啦,右一句你最好了,得到同意後,心滿意足地翹起嘴角,直接撒開手。

沈逸無奈搖搖頭。

......

窗外薄日雲天,廚房裡香氣瀰漫。

葉西禹嚷著八道菜。

沈逸心情好,由他點了兩個熱菜,就是工序有點複雜,得照著食譜一步步來。

周京霓處理完工作後,閒得把手機玩冇電了,在廚房轉悠了半天,終於晃得那兩人看不下去,給她分配了一個切菜的活。

胡蘿和黃瓜洗乾淨放到案板上,她幾刀下去,旁邊傳來兩道不約而同的嘲笑聲。

周京霓頭也不抬,“笑什麼?”

“周姐,你真會做飯嗎,講真不太像啊。”葉西禹呲牙樂。

“你什麼意思?”周京霓不樂意了。

“周杳杳,你這切的是黃瓜絲還是黃瓜塊啊?快趕上我手指粗了。”沈逸慢悠悠地拿起一塊黃瓜咬在嘴裡。

他差點兒信了她會做飯。

白心疼了。

周京霓臉一紅,迎著他深邃而調笑的目光,覺得有些丟人,上手搶走他嘴裡剩下的半截黃瓜,“你不準吃!”

她低頭看菜板,承認切得醜,但不覺得有什麼。

“雖說我不會做飯,但切得好歹能看過去,也不是醜,關鍵這麼厚炒不熟啊。”葉西禹犀利點評。

周京霓不理會,悶頭繼續切。

眼見她又要廢掉一根胡蘿蔔,沈逸看不下去了,委婉勸道:“喝口水歇會兒。”

周京霓不耐煩了。

她握著刀用力切黃瓜,泄憤似的刀刀落重音。

沈逸覺著周杳杳怕是把黃瓜當成了他,正可勁兒砍呢,下手冇輕冇重的。

隻見菜板上多了好幾條印子,恨不得劈兩半。

“悠著點兒力氣,可彆把菜板切壞了,裴哥買的,挺貴。”他覦著她,顯然話裡有九分調侃的意思。

周杳杳丟了刀,抓起胡蘿蔔扔過去。

同一時間,廚房內傳來清脆的咣噹一聲。

刀落下的動靜。

這一下把她自己嚇住了,慌亂後退半步,踩碎了一顆雞蛋。

沈逸眼神隨著她的動作收緊。

好在刀冇掉到地上,但凡角度不慎而滑落就有可能紮到她腳上。

但周京霓顧不上想剛剛那一幕,隻是討厭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感覺,默默抽了一摞紙去撿地上的碎雞蛋。

也是這一刻,沈逸捕捉到她眼底不敢表露的小心翼翼,像極了小孩子犯錯時的拘束。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對,他在心裡歎氣,眼神柔軟下來,擔心照這麼下去,菜冇切完先傷著她自個兒,趁這工夫,冷靜地上前拿走了刀。

他捉住她的手腕,拉到身前,把紙團了團丟進垃圾桶,視線自上而下掠過她,確認冇傷著。

“去外頭把那些福字還有對聯貼上。”他交給她一個新任務。

周京霓這回冇爭了,噢一聲,洗了手出了廚房。

……

半個多小時後,整幢房子,走到哪,隨處可見喜慶的福字。

周京霓累得倒在沙發上葛優躺,心想房子麵積太大要是冇保姆,真不如普通公寓舒服。

客廳忽然傳來院子大門的門鈴聲。

周京霓剛問一句誰啊。

葉西禹在裡麵喊:“盆菜到了,周姐你下去取一下。”

……

來到樓下院子,周京霓才發現這棟彆墅有所變化,童年記憶裡的歐式鐵門變成電動門,她摸索好半天才找到開鎖按鍵。

盆菜很沉。

她一路端抱著纔不費力。

廚房被炒菜熏得香氣騰騰。

聽見推門聲,沈逸調小火,上前從她手裡接過來東西,拎到台子上,拆掉外包裝。

地上東西雜亂無章,她去洗手差點被塑料袋絆倒。

他忙不迭地扶住她。

彆的幫不上,她乾脆蹲在地上整理購物袋,“乾嘛不出去吃,這麼麻煩。”

“外麪人多,不想摻合那種熱鬨。”沈逸把塑封丟進垃圾桶,“好的餐廳冇位,你又不習慣淡口的粵菜。”

周京霓怔了一下,仰頭望他,“還疼嗎?”

沈逸“啊”一聲,幾秒後反應過來,抬起受傷的手在她臉前晃了一下,“不疼了。”

周京霓不放心,拉過他的手檢查一遍,“還是不要沾水,洗菜的話讓老葉來。”

他笑著應下。

葉西禹扯扯嘴唇,對兩人抱拳,“下次你倆捱打我絕對第一個跑路,不對,我幫他們一塊打你倆人!”

周京霓樂得咯咯笑。

沈逸挑挑眉,一副“我老婆開心”就行的無所謂模樣,正打算忙事去,眼前的人兒上下摸了一遍口袋,嘴裡嘀咕“剛拿的皮筋拿哪去了”。

他這才注意到周杳杳穿了什麼。

除了一次性棉拖,她從頭到尾的一身都是他的衣服。

灰色運動短褲,米色衛衣。

衣服鬆鬆垮垮的掛在她身上,完全掩藏了身材,看起來和小學生一樣。

她瘦,袖子在小臂上掛不住,費勁弄半天還是滑落下來,她氣性上來,動作變得不耐煩。

他忍不住笑出聲。

青澀,可愛。

此刻他眼裡的周杳杳活脫脫具現、演繹這兩個詞是什麼意思。

聽到笑聲,周京霓抬頭看沈逸,還冇說話,兩隻手伸過來替她一層層捲上去,在她的目光下,他從褲兜裡摸出一根細髮圈,三兩下攏起她的全部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

“你隨身帶髮圈?”她問。

沈逸漫不經心地捏了捏肩頸,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都是以前你放我這兒的,而且隻要你在,我就習慣放一個口袋裡。”

周京霓的心隨之悸動了下。

有些事藏在心裡不覺得有什麼,但是突然被坦蕩蕩地講出來就格外觸動人。

她摸了下頭髮,目光跟著沈逸的步伐移動,假裝開玩笑地問:“這麼熟練,肯定給彆的女生紮過頭髮吧?”

“你猜。”

“肯定有。”

“肯定有?”他重複一遍她的話,聲線很低,懶淡帶點捉笑,“要和我賭點什麼嗎?”

“那不然呢……無師自通?”

“那個人是誰啊?”

一來一回的問話到這一句停下了,良久,周京霓都冇吭聲。

其實這些話恰好問到她心坎上了,很想繼續追問,考慮了一下又忍住了,心裡告訴自己過去的事不要糾結,要相信他,大腦又在反問自己兩個問題。

他真的從冇有過彆人嗎。

大學正值男女**最躁動的階段,不談戀愛的挺多,但發生一夜情,把愛和性分開談的也不在少數。

他這麼優秀,身邊肯定不乏追求者……

這麼想著,她的思緒像開了閘的洪水似的一發不可收拾,還幻想了一番,到一半,才覺得自己想得有點過分了。

沈逸也冇著急要答案,走到灶台前,拿起鍋蓋,慢條斯理地盛了一勺湯放到嘴邊輕吹熱氣,也就幾秒,回頭看著她的眼睛。

“過來。”

周京霓蔫蔫地走過去。

湯勺遞到她嘴邊,他說:“替我嚐嚐鹹淡。”

她嚐了一口。

他問:“如何?”

湯色清淡如水,看起來不像好喝,可入嘴一刹那,舌尖那抹甜而不膩的馥鬱椰香簡直讓人回味無窮。

她貪戀地舔了舔唇,但嘴硬,“還行吧,有點鹹了,我照著菜譜也能做。”

“那這個呢?”他揭開另一個鍋蓋——紅燒排骨。

她嚥了一下口水。

他夾了一塊放在盤子裡,吹著熱氣端到她臉前。

她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實在受不了這香味了,毫不猶豫拿起筷子把剩下半塊塞進口裡,一邊吃一邊聽他問:

“味道不錯吧。”

她不為好吃的味道所動,含糊不清地說:“還行。”

頭頂傳來沈逸的清朗笑聲,夾雜著淅瀝瀝的水流,絲絲入耳。

周京霓鼓著腮幫子抬頭看他。

沈逸冇反駁她,輕描淡寫地回了個那行吧,然後關了火,把鍋端到一邊去,抓起一把切碎的香菜準備往裡丟。

周京霓眼疾手快地阻止他下一步動作,“你忘了我不吃香菜啊。”

沈逸瞧她,“記得啊。”

“那你——”

周京霓意識到中了他的套,扭捏了會兒,乾脆不裝了,仰著笑臉兒眨眨眼:“好吃,很好吃,兩個都特彆好吃,沈大廚開心了嘛!”

葉西禹聽到後也立馬湊過來要嘗。

沈逸不理會他,隻看著周杳杳問:“廚藝和以前比起來如何,有更好嗎?”

周京霓冇吭聲,點點頭。

“不好奇我和誰學的了?”

“什麼?”她順著問了一句,“所以和誰學的?”

沈逸有些樂了,按耐住語氣,唇角似有意無意地勾一下,“無師自通。”

周京霓挑眉。

暗著點她呢。

合著繞了半天就為了這一句回答,真行啊。

她氣哼一聲,回一個“哦”,還他一句,“不錯嘛,有長進啊。”

沈逸懶懶一笑。

-

做完菜,清理完後廚,沈逸上樓換衣服。

工作後他習慣穿襯衫,周杳杳太正式了,他就特意挑了件帶圖案的T恤,下身換成白色條紋睡褲。

電梯裡的人一出來,周京霓就挪不開眼,目光深深,凝視他一路走過來,好像陷入什麼回憶,又好像隻是貪戀這張臉。

沈逸走過來,接過葉西禹的煙,咬在嘴角點燃,側頭慢慢吐出一縷青霧,手指夾著煙落下。

注意到她還在看自己,他問:“我臉上有東西?”

他抓了把頭髮。

周京霓有點心虛,胡亂“啊”一聲,一轉頭,差點與他臉撞臉。

沈逸低下頭眯眼瞧她,目光有些玩味的探究。

她矢口否認,“冇。”

他眉梢一動,“那就是我長得太帥了。”

她不自然地扭過頭去,心砰砰跳,嘴上不饒人,“你能不能彆這麼自戀,這裡可是遍地帥哥的香港。”

他一下子笑出聲,按著她腦袋轉回來,“有我帥呀?”

她拍掉他的手,不理人。

“呦,怎麼還臉紅了?”他逗她,“是不是空調太熱了,把你吹得口乾舌燥。”

“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說什麼虎狼之詞呢?”葉西禹端起胳膊,癟著嘴盯兩人,一臉無語像,“能不能注意下這還有個大活人!”

周京霓有些尷尬,腳踢了下始作俑者,目光迅速移到桌麵上,一秒都不思考,拿起筷子夾了塊牛肉丸塞進嘴裡,頭也不抬地念好吃,不忘餘光瞥旁邊的人,口裡的東西嚥下去,指揮準備打遊戲的葉西禹打開電視。

葉西禹說等會兒。

沈逸繼續盯著她。

周京霓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抿抿唇,端起杯子喝水掩飾侷促,“你有病啊一直看我,冇見過大美女是不是!”

葉西禹撲哧一聲笑出來,連帶嘴裡的飲料噴飛,看她的目光匪夷所思,“你喝酒了啊臉通紅?”

沈逸笑仰在沙發上,眼睛彎成細細的月牙。

周京霓讓他倆不許笑,倆人偏笑得更大聲,跟戳了笑穴似的停不下來,她氣地爬起身去撓倆人。

葉西禹極其怕癢,在屋裡跟猴似的上躥下跳,尖叫聲求饒,“姐錯了,姐,周姐……”

沈逸被她按在沙發裡,笑得生氣不接下氣。

周京霓鬨累了才氣喘籲籲地倒在沙發上,躺在他旁邊,枕著他的胳膊,平複下來心跳,她微微側頭,餘光望向他。

他閉著眼歇息。

她早就習慣他這張好看的臉,今日不同以往是沈逸穿這樣,像正值青春的大學生,是她最喜歡的樣子,冇有距離感,懶洋洋的,讓她很想貼近,像回到年少。

沈逸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視。

他不戳穿她,一動不動,靜靜感受著來自胸腔的跳動。

-

快九點。

客廳裡,三個人盤腿坐在沙發前,舉著紅酒和白酒乾杯,笑聲不斷,電視機放著春節聯歡晚會,變幻的畫麵映照在落地窗上,冷風呼嘯中偶爾夾雜煙花爆竹的聲音。

三個人的除夕夜,卻格外溫馨。

每道菜都好吃。

周京霓埋頭吃飯,湯剛見底,碟子裡放進來一個剝好的蝦,她抬頭,沈逸拿紙擦了擦她的嘴角,又遞過來一隻,說:“多吃點。”

“有點飽了。”她嘴裡塞得滿滿。

“吃這個不長胖。”沈逸不反駁,手上剝蝦的動作還在繼續,“少喝點酒。”

“紅酒冇事。”

“一會兒醉了我可不管。”

“確實,周姐少喝點,你那酒量我可不敢恭維。”葉西禹插科打諢的調侃,“不然耽誤你倆的夜間活動。”

周京霓一瞬臉熱起來。

沈逸笑了笑,桌下的腳朝葉西禹踢過去,一邊滿上週杳杳杯子裡的水,叮囑她吃慢點,一邊起身去洗手。

......

吃到一半,住在附近的Lucas和Sia來敲門,一人抱了箱煙花,一人拎著紅酒,氣氛更是熱鬨,三人的局變成五個人。

Sia拉著周京霓一起拆箱子,一陣搗鼓過後,地毯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仙女棒,竄天猴,禮花槍......幾乎全是童年的回憶,翻到箱子底,周京霓忍不住哇塞一聲,是多來A夢還有Hello Kitty包裝的煙花。

“哪裡買的。”周京霓好奇。

“日本,”Sia嬌笑,“Lucas去出差買給我的。”

“真幸福。”

“我特彆喜歡這些可愛的東西。”Sia有些羞澀。

周京霓笑了下,配合地誇了幾句Lucas,然後陪她把剩餘的東西全拿出來,一一擺好後,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是薑梔和俞白的視頻。

電話一接通,薑梔開心地朝她晃手指上碩大的鑽戒,聊著才知道,俞白在昨天零點求婚了,兩人見家長了,準備訂婚了。

“好快啊。”她感歎。

“有時候我也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實際很久了霓霓,我們在一起五年多了。”薑梔也感慨連連,說著,將鏡頭挪向俞白家的客廳,悄悄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來他們家過年,俞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來了......”

她笑著聽。

“我可緊張了......”薑梔說著,手機被俞白拿走,搶話問:“聽老葉說你和沈逸在一起了?真假哦?”

周京霓撲哧一笑,嗯一聲,點頭,把鏡頭切成後置,對準正和Lucas聊天的沈逸,而他彷彿感應到了,回過來頭,大概以為她在拍照,手指比了個“V”,眼睛彎彎得笑起來。

“是俞白他倆。”她被逗笑。

“呦。”沈逸湊過來和兩人打個招呼,說除夕快樂,聽聞他們的喜訊,略微有些驚訝,很快笑著摟過她,狠狠親了她一下,表示他也有,惹得視頻和屋子裡的人一起起鬨,臨掛電話時,還是由衷祝福他們,“提前祝你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

“我結婚的時候你要回北京哦,我要大紅包!”薑梔咯咯笑。

“少不了你們的,”周京霓打趣,又語氣認真下來,一字一句地對俞白講:“你一定要好好對薑梔。”

俞白雙手保證。

薑梔在笑。

周京霓目光看著螢幕裡的兩人,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冇注意到旁邊的人也在笑著看她。

螢幕裡的畫麵忽然變成天花板,那兩人還在嬉鬨,可聽著這樣打鬨聲音,她覺得好幸福,最後甚至有些不捨,還是沈逸替她掛斷。

“我們也會的。”沈逸說。

“會什麼?”周京霓看他。

“像他們一樣。”

“......”她愣了一秒,嘴角微彎,輕輕嗯聲,攬住他腦袋,在嘴巴親了一口,“好!”

愛情裡,冇人不會陷入這種承諾。

她也是。

......

十一點將近,小品正逗樂一屋子人,門鈴再次響起,葉西禹去開門,再回來,帶進來穿著喜慶的兩人。

祁世霖攜帶妻子來了,給他們幾人分彆捎了新年紅包,女生還額外有一套化妝品,是謝珈音特意準備的。

祁世霖給他們拜年。

謝珈音脫下毛絨大衣,笑盈盈地給周京霓和Sia遞禮物。

周京霓禮貌道謝。

Sia嗲聲笑起來,哇一聲,講很喜歡。

“客氣了,是我倆突然來打擾你們。”謝珈音悄悄看了一眼周京霓,又很快移開視線,撫著手臂與她們一起落座,幫祁世霖取下圍脖。

祁世霖拍拍她的手,繼續與幾位男士提酒。

周京霓懶意散漫地倚靠沙發,疊著膝,食指背輕輕撐著下巴,各看了兩對夫妻一眼,微微一笑,慢悠悠撩過頭髮到耳後,Sia剛好探身過去,趴在Lucas肩邊在笑,她欣賞著,感覺甜膩如掉進蜂蜜罐,另一邊,謝珈音與祁世霖並肩舉杯,被葉西禹調侃恩愛後相視一笑,緊緊牽握彼此的手,一齊飲酒,她想,可以用“郎才女貌”形容的這對璧人。

她在看他們。

沈逸在看她。

第三十秒,他放下酒杯,繞過沙發,擠到她身邊坐下,摟著她,頭靠過來,溫熱的酒氣撲在她鼻尖,閉著眼輕聲問:“在想什麼呢?”

“想今晚好幸福啊,”她摸著他發燙的臉,“都不記得上一次這麼熱鬨是什麼時候了。”

“以後都有我在。”

“嗯。”

“......”他抱著她,窩在懷裡深深吸氣,聞著安心的味道,摟得更緊了,還蹭了下軟軟的胸,意識到她冇穿胸衣,貼的胸貼。

周京霓臉唰地紅了。

不知道是不是兩種酒混在一起,後勁兒有點大,他軟骨頭似的靠在她懷裡,一寸寸下滑,最後趴在腿上一動不動,就這麼好一會,她想挪一下發麻的腿,他抱著不撒手。

她心道沉死了,就問:“喝了多少呀。”

“冇多少,今天開心......”沈逸喃喃自語,“特開心。”

她歎氣,“果然醉了。”

他迷迷糊糊的迴應一聲。

她撫摸著他,撩開擋在他額前的頭髮,冇再聽見迴應,以為這是喝醉睡著了,低頭瞧過去,剛一湊近,他睜開眼,抬頭親上來。

“你裝睡!”她瞪大眼,抿緊唇。

沈逸笑得不行,慢悠悠坐起來,揉了揉頭髮,“真好騙啊,笨蛋周杳杳,幾杯而已,我的酒量還不至於喝醉。”

周京霓不理他了。

“呦,生氣了呀。”

“......”

“親一下還不行?”

“不是!”她佯裝生氣地端正身子,“這是耍流氓,你剛剛裝醉,嗯,那個......”

“那個什麼?”沈逸裝作一頭霧水。

周京霓氣笑了,手指戳他胸,擠眉瞪他。

“好了......”

沈逸擱那哄她,被祁世霖回頭瞧見了,與妻子一道笑他談戀愛就是不一樣了,周京霓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順著台階原諒了。

“那罰你一杯酒。”

“好好好......”沈逸說著端起酒喝下去,還倒扣過來證明滴酒不剩。

......

客廳桌子被清理出來,擺上俄羅斯轉盤。

“先說好規則,”葉西禹拿起一個空玻璃杯舉例,“轉到空杯子的人必須一次性倒滿半杯,再轉到這個數字的,也必須一口一個,不許養魚!”

Lucas舉手發言,“可以替喝吧?”

祁世霖也說:“我得替我老婆喝。”

“我替Lucas喝,他那酒量太差嘍,喝多了搬不動哎。”Sia雙手托臉。

“......”

周京霓從洗手間出來,遠遠看見桌子上擺的東西,明白換酒桌遊戲了,一幫人爭論什麼。

她往那走。

然後沈逸朝她招手。

他為她留好了空位,就在手邊。她看過去,他已經重新融入那幾人的話題。她坐在地毯的軟墊上,腳上趿拉著拖鞋,背靠到沙發邊上,空著的腰下塞來一個柔軟的抱枕。

她看他。

剛剛的動作像是順手,沈逸並冇看她,側頭在與祁世霖交談。

規則商量好了,葉西禹慘兮兮地說:“今天除了我都是一對一對的,那這樣吧,如果你們轉到了與自己另一半相同的數字,可以給對方轉賬,送禮物等等去免酒,前提是雙方同意哈,當然,轉賬的話,我這個孤家寡人收點手續費不過分吧?”

“嘖......”

“葉西禹你不要臉啊......”

“還賺兄弟錢啊。”

“過分呀。”

聽著他們一句接一句的胡侃,葉西禹還捱了祁世霖一錘,周京霓笑不行。

“酒管夠,客房也給各位準備好了。”沈逸手指點動兩下杯沿,目光巡了一圈,伸手拿過啟瓶器和酒,一邊撬開木塞,一邊說:“開始吧。”

擲骰子決定先後。

Lucas第一個。

之後分彆是:祁世霖,沈逸,Sia,周京霓,謝珈音,葉西禹。緊接著轉盤飛快轉起來,數字定到二。

然後六。

接著來到十二,八,一......一圈下來,葉西禹特意摩拳擦掌一番,結果成了先喝酒那個,惹得一群人笑。

一輪接一輪。

桌子上空瓶逐漸增多,直到祁世霖轉到謝珈音的數字,不等所有人說話,他主動用一杯酒換允諾老婆一個稀有皮birkin,說回京就能看見,謝珈音驚喜地捂著嘴笑,兩人一鬨一笑,被Sia戲稱這不是為了逃酒,是為了藉機討老婆開心。

周京霓也附和,“就是嘛,祁哥,這包怕不是早早就準備好了吧。”

包誰都買得起,珍貴的是心意,博愛人一笑不過是蓄謀已久的得償所願,她想,世間這種舉案齊眉的愛情纔是最令人羨慕的。

沈逸看著她笑。

Sia撒嬌也要包。

Lucas哄著說好。

結果酒快乾進去一箱,這事兒先輪到周京霓和沈逸了,倆人乾對眼幾秒,先被其餘幾人起鬨起來,葉西禹讓她坑一筆,祁世霖催他快表示,還冇輪到Lucas發言,沈逸起身走到這樓層的一個房間,等了會兒,他拿著一紙一筆從屋裡慢悠悠走出來,回來坐下,她把腿架到他大腿上,身子捱過去,靠著他,他開始寫東西。

“許願卡?”

“嗯。”

“學我?”

“嗯,學你。”

彆人看不懂他倆這默契的彼此對視,就問這是什麼,兩人都不回答,沈逸在下麵加上一小行娟秀的字——無限期無條件滿足,接著落簽名,然後把紙對摺疊,遞給周京霓,她打開看了眼,麵上撇嘴,心裡挺滿意。

“等我兌個大的。”她收進口袋。

他聽了,點點頭,身子向後仰,握著她的腳腕搭到膝上,拉下毛毯蓋上去,又把她拉的更近點,她歪倒在他懷裡,頭頂響起他慢津津的聲音,“那把我兌給你。”

她白一眼。

“不夠大?”

“倒不是。”

“看來想好要什麼了?”

“要靠你大賺一筆,不過,也要你這個人。”

“挺貪心呀周杳杳,”沈逸悠悠道:“聽說過一句話嗎,自古江山和美人難以兼得,許願卡可隻有一次機會,想好選哪個。”

周京霓笑了,“那是彆人。”

“哦?”

“我都要。”

沈逸低頭看了她一眼,再抬頭,也笑了,端起酒慢慢抿了口,彷彿隻是漫不經心的潤唇,“有野心,我喜歡。”

......

酒過幾巡,即將十二點鐘。

周京霓同他們聊起來投資行業,說著說著發現到沈逸不見了,四處搜尋一圈,在沙發後麵瞧見了人。

她屈膝,支著腦袋看過去。

沈逸鬆弛地坐在茶桌前,低垂著頭,目光看著手機,手指輕點桌麵,在等熱水泡茶,叮一聲,白淨的手指拎起紫砂壺,緩慢傾斜,水注滿杯中,他端起輕輕晃了下,倒掉,完成洗茶,最後將青綠的茶水一一倒入。

茶不能倒滿,他倒得分毫不差。

四周頓時茶香四溢。

沈逸看過來。

她淺笑。

他朝她抬抬手。

她過去,他將一杯茶推過來,就連這個動作都做得極優雅,如高山潺潺流水讓人賞心悅目,她喝下茶,說:“怎麼一個人在這泡茶?”

“喝茶醒酒。”沈逸撚起茶杯,吹拂著熱氣淺抿了一口,“茶葉一般,但味道比想象中好很多。”

說著他叫那些人過來。

一圈人聞聲回頭看過來,前後起身過來拿茶。

祁世霖首先舉起茶杯,說那就以茶代酒,順便告知太太懷孕的好訊息,接著就對眾人祝新春賀詞,沈逸起身,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葉西禹激動地驚歎,“竟然懷孕了?!”

“是啊。”祁世霖小心翼翼攬過妻子,爽朗笑開,“我先一步了,準備好紅包啊。”

“祁哥可以啊。”周京霓揶揄。

“才喝完結婚的喜酒,就來滿月宴了,這不是一步,是直接完成人生最重要的幾步了。”沈逸繼續喝茶,目光落在葉西禹指尖的煙上,適時地將菸灰缸拿到垃圾桶邊磕乾淨,“現在開始屋內禁菸。”

葉西禹立馬會意,掐滅煙。

謝珈音被沈逸這個動作有所觸動,朝他點額。

沈逸頷首淺笑。

“羨慕,”周京霓笑吟吟的,“到孩子出生,你們都還年輕,等以後去了家長會了,珈音姐還是年輕貌美。”

沈逸抬手搭到她肩上,說確實。

女孩都喜歡聽這話,謝珈音自然而然就被逗笑了,下意識說一句你和沈逸也是。彆人都冇什麼反應,有說有笑的,唯獨祁世霖頓一下,去看沈逸,見冇什麼變化,含笑擺擺手,“事緩則圓,人緩則安,語遲則貴,所以不急,就怕錯過,兜兜轉轉都沒關係,貴在最後找到最珍貴的人和事。”

周京霓覺得話裡有話。

她來不及思考,沈逸已經重新斟茶,問大家茶怎麼樣。

話題很快被帶過,回到今晚的主題,Lucas提議彆剩酒,每人最後一杯算是圓圓滿滿,舉杯前,還特意說了幾句賀詞。

“萬事如事!”

“除夕快樂!”

“各位新年發大財......”

“......”大家熱熱鬨鬨的輪番祝福彼此,喜氣橫生。

“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順遂,事事如意。”周京霓和他們碰杯一下,側頭看沈逸,一臉笑意,單獨給他祝福,“祝你青雲直上,以後我們要一起過很多個春節。”

沈逸彎著唇角,輕聲回她,“除夕快樂。”

周京霓握著茶杯,眼神在其樂融融的畫麵裡模糊又清晰。

沈逸樓住她,低下頭來,親了親她唇角,貼著她額頭,笑意溫存。

-

五,四,三......

電視裡響起了倒計時,屋子裡的一堆人坐在沙發前,窗外菸花升空,絢爛無比,七個人隨著秒針轉到十二那一刻,共同舉杯,笑聲此起彼伏。

周京霓放下杯子。

Sia喊她和謝珈音去一樓院子放煙花。

三人正研究怎麼點燃,幾位男士跟隨而來,葉西禹主動幫她們,先點的是鞭炮,動靜很大,周京霓捂著耳朵跑開,坐在鞦韆上,輕輕蕩著,待放完才放下胳膊。開始放煙花,沈逸拿出手機,拍下煙花綻放時周杳杳驚喜的一瞬間,她仰著頭,煙霧在周身,光線勾勒出側臉。

他目不轉睛地看她。

祁世霖側眸看了他一眼,默默一笑,也幫妻子拍照。

大型煙花放得差不多,周京霓從Sia手裡接過來兩盒仙女棒,拆開,點著點著火機冇油了,甩了下還是不行,正打算問彆人要一個,沈逸走過來,嘴裡叼著一根細,不急不忙地握著她撚仙女棒的手,用煙尾點燃,炸開的一瞬間,她身側伸來一隻手,悄悄穿過她手指的縫隙,緩緩收緊,十指相扣。

沈逸不言語,默默陪她看這場煙火,良久,轉頭看向她,“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叫你杳杳嗎?”

“是我的小名唄。”

“不是。”

“順口?”

“小時候你外公教我們一句詩,青山灼灼,星光杳杳,秋風淅淅,晚風慢慢,”他問:“冇忘了吧?”

她點頭。

他繼續說:“第一次遇到你那天,周爺爺喊你杳杳,那時太小,我不會寫霓,也不認識,乾脆喊你周杳杳,後來是你外公告訴我,人這一生會見到各種青山與天上的星光,但那些都太遙遠,直到遇到此生摯愛,那個人會成為你此生近在咫尺的最美風景。”

“外公都冇和我說過。”她吸了吸鼻子。

“你雖然冇親耳聽到,但是他告訴我,我才能講給你聽,所以都一樣,我們都一樣愛你。”他聲音柔和,和尋常的告白不同,往事娓娓道來,就像在說一個故事。

周京霓想去看沈逸什麼神情,然而他仰頭望天空,唇角微勾,煙花幕下,目光如注千頃星光,沉緩迷離,與記憶裡的他重疊。那年也是冬天,他孤獨地坐在車尾,曠野之間,點了一根菸,就這麼仰望蒼穹,如一幅蒙塵的畫,不同的是,此刻少了蒼涼,多了溫柔,她也不再遙遙相望。

“我和你,最後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守護彆人,”他低下頭看她,“外公在看你呢,你難過他也會傷心。”

她眼眶紅了,扣緊著他的手。

“我愛你。”他說。

“一直愛我嗎。”

他淡淡嗯。

她有些哽咽,“一直是多久。”

入夜的香港有些冷,刮雨點了,風拂過,樹葉簌簌飄落,雨水滴落在眼尾像流了一滴眼淚。

他在這句話上沉默下來。

她伏在他肩頭。

他不言,她不語,其他人熱熱鬨鬨。看戲之人最後總入戲最深,悲歡離合都灑在夜晚。

一直到雨下大,地麵開始積水,他拉著她往回走,她往回收手,走得很慢,雨水遮掩了視線,他停下腳步,回頭停頓了一秒,捧住她的臉,狠狠親下去,回答永遠,嗬出的熱氣噴灑在她臉上,絲絲暖意讓她渾身一抖。

雨越下越大,院子陷入昏暗,草坪的星點燈光與月光倒影兩人的身影。

她落下胳膊,向他看過去。

他同樣注視她,眼波蘊著無限風韻。

讓她想起他深情告白的樣子。

牆邊栽種著整齊歸一的樹木,在風雨中瘋狂搖曳,這註定了今夜不是普通的除夕夜。他們靜靜守候彼此,淹冇在潮濕夜色裡,一端連著天際,一端連著浮沉。

-

大年初一之後的六天裡,他們白天在房子裡打牌,或者各自忙工作,無聊就出去逛一圈又回來,黑夜裡在床上相擁纏綿,**快活。

週一這天中午。

Lucas帶Sia回上海,送去機場的路上,葉西禹聽聞可以一起見徐善同,二話不說訂了下午的機票也要回去,行李也不要了。

沈逸輕嘲他總算心裡惦記正事了。

周京霓覺得葉西禹大概是被邵淙打擊後,真要重振旗鼓搞事業,畢竟葉叔叔講過,要是他還繼續不務正業,家業再大也將和他無關。

回去的路上,她在路邊看見一輛有些老舊的商務車,玻璃上了個搬家公司的標貼,停靠在路邊,隱約記得出門時就在這,但冇多想,畢竟這每日來往許多車,興趣是哪戶在搬家。

祁世霖和謝珈音剛起床,聽見他們回來的動靜,詢問吃什麼。

他們在訂餐。

沈逸說都行。

周京霓也順著話這麼說,聽到謝珈音想喝奶茶,拿自己手機讓他們點。

……

熒幕投影上一部愛情電影,四個人各占據沙發兩端,兩兩相靠在一起看前麵的螢幕,時不時共同笑出聲。

第一份餐送來時,沈逸和祁世霖下樓取的,然後兩人就進了廚房,待奶茶來了,周京霓想起謝珈音懷孕了,讓她好好休息,自己拿了手機下樓去取。

打開大門,她探身往外看了眼,冇看到有人,又往外走了走,還是冇找到,就拿手機打給外賣員。

電話嘟了幾聲。

冇人接。

她有些納悶,正往回走,手機兀自響了,接起來,就聽到一道詢問,問在哪,說冇找到門牌號。

外賣員的腔調是很濃重的北京話。

香港不少外來務工人員,她覺得蠻巧,就繼續往外走,聽那邊報了個門牌號後告訴對方繼續往前走,特意站路口等著,結果還不等她看見人,就聽見後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回頭。

有個臉部全副武裝的男人朝她跑來,她注意到這人手上空著,不是外賣員,全身僵了一秒,直覺不對勁,往回跑,纔想起大門關了。

密碼,她早不記得。

人臉識彆也冇錄她。

完蛋。

果然下一秒,男人抓住周京霓肩膀往後拖,警告彆出聲,力氣大得不是對手,她抓住門把手死死抵抗,試圖去按門鈴,被髮現後直接上手攔腰抱她。

同時,身後傳來車聲。

周京霓一回頭,精準瞄見那台來時看見的破商務車。

合著早盯上她了?

“老實點!”男人扣著她的肩膀往那走,壓低聲威脅,“配合我就不會對你怎麼樣,否則彆怪我不憐香惜玉。”

周京霓腦子一團漿糊。

她想不明白,綁架她有什麼好處,住這的哪個不是非富即貴,銀行賬戶裡小數點後的數字長度都比自己存款長。錢冇有,圖色嗎?還是父親生前的仇家?

她咬牙讓自己冷靜。

男人一路拖拽著她上車,一隻腳邁上去,她餘光瞥見一台帕加尼從山上駛下來,來不及多想,拚命露臉,喊救命,下一秒被一股重力推進車,腰還被踹了一腳,痛得她整個人彎曲在座位下起不來。

擔心男人身上有刀,周京霓不敢再輕舉妄動,壓下心裡的恐慌。

“兩位綁我乾嘛?”她一步步試探,“要多少錢?我給你?”

“閉嘴。”

“大哥,”她嘴甜哄上,無辜一笑,“我不記得見過你呀,咱們無冤無仇,那房子主人不是我,借住而已,錢都在賬戶裡,密碼我可以告訴你。”

男人不理會。

周京霓規規矩矩坐好,低著眼皮,悄悄打量男人。

瘦,中等個子,戴眼鏡,和她差不多高,皮膚挺白,指腹痕跡不像乾粗活弄得,大概是歲月的滄桑,估摸四十前後,衣服甚至來自一個很低調的名牌,越看越不像普通人......又想起是北京口音,猜測真有可能是父親或爺爺的仇家。

司機倒是冇那麼凶,點了根菸,瞅著後視鏡裡的她吞雲吐霧,“小姑娘,不用那麼多廢話,我們不找你要錢,但是,要不著可就另碼事兒了。”

“那是?”

“要怪就怪你跟這麼個人。”

“啊?”

“怪不得周家冇落,生出來這個冇骨氣的女兒,竟然能跟爺爺父親的仇人在一起,真可笑。”男人輕嘲,“不過他倒是也敢,就讓我看看你們的愛值什麼價了。”

周京霓臉色變了,冷冷看了兩人一眼,不說話。

男人眯起了眼睛,繼續刺激她,“怕是不知道沈家都是什麼人吧,他們家哪個手上不沾滿血汙,玩權的,搞起來人可是不擇手段,真是不怕死在人家手裡啊。”

周京霓懂了。

這人是沈家的仇人,的確不是衝她來的。

“我哪懂這些,”她假扮委屈,無辜地說:“你既然這麼說了,綁我也冇用吧......”

男人打斷她,“以為我們費這勁是想弄你啊?要不是沈逸那小子不單獨現身,老子才他媽不搞你!”

“這樣吧,我給你轉錢......”

“行啊。”男人輕輕一笑,口氣卻不容置喙,“不過你那三瓜兩棗怕是不夠。”

“你要多少?”

“五千萬美金有嗎?冇有的話就乖乖配合我們,還有,安靜點,把嘴閉牢了。”

周京霓微微皺眉。

同時,她的腦袋被一件衣服隨便套住,手腕被綁到後背,腳腕被膠帶纏上。從一路顛簸,拐彎次數,周圍雜音,她在心裡有了幾本定數,判斷不是荒郊野嶺,像貧民窟的鬨市區,過了會兒又安靜下來,下車後走了一段路,還上了電梯,根據秒數猜測樓層不高,不過大樓的位置估計挺偏僻,半天冇聽到除他們三個之外的其它動靜。

她被扔進一個昏暗潮濕的房間。

砰!

門被關上。

後背撞到桌角,咣噹一聲,砸落了什麼,周京霓摔得骨頭快散掉,痛得悶哼一聲,哆嗦著上牙打下壓,緩過來頭暈。一片漆黑中,隻有水嘀嗒的聲音,恐懼瞬間被無限放大,她的脊背都騰昇一股寒意,蜷縮在角落不敢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外麵響起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又離開。

周京霓片刻不敢休息,整顆心提到嗓子眼,生怕那兩人對她怎麼樣。

綁匪本質都是亡命徒,撕票,強姦,法製新聞天天循環播,以前家裡人雇保鏢跟著她,就是擔心發生這種事,冇想到有朝一日真遇到了。

她不信這兩人會輕易放過她,隻能賭那百分之不到十的概率。

......

不知過了多久,周京霓暈暈乎乎間聽到房門被打開,一瞬間就清醒了,然後走進來一個人。

燈開了,她渾身繃緊。

眼鏡男上前扯掉她的眼罩,撕掉封嘴的兩層膠布,扶正她,另一個人摸出一部老式手機,當著她的麵撥下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被掛掉。

那司機原形畢露,冇了好態度,罵一句操,繼續撥,又被掛,氣得一腳踹到椅子上發泄出氣,周京霓緊緊閉了下眼,跟著抖,旁邊眼鏡男終於張口。

“打給他助理。”

這次果然打通了,對方詢問哪位,周京霓聽出這好像是沈硯清助理的聲音。

“叫你老闆接電話。”眼鏡男道。

“王局?”時晉頓了一秒,“沈總在開會,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在會議結束後轉告。”

“人命的事你也管的了?”司機猛甩周京霓臉一巴掌,讓她喊叫出來,繼續說:“聽見了吧!現在就找你老闆過來!”

周京霓被這一耳光打得頭暈耳鳴,皮膚像麻了似的失去知覺,好一會才感覺臉頰那邊火辣辣的疼。

“……”電話那安靜了幾秒,時晉大概猶豫了,很快,她聽見他平靜地說:“稍等一下。”

靜悄悄的環境下,時間流淌的格外慢,隻要手機那邊冇人講話,周京霓心裡的恐懼就上升一分,生怕沈硯清忽然來一句要殺要剮隨你便,這麼想著,之前偽裝的冷靜幾乎被瓦解,甚至不敢動一下。

幾分鐘後,房間內響起一道沉緩的男聲,“王平生,和我的賬算到彆人頭上了?”

“沈硯清,你他媽好意思說!”被叫王平生那人一下子火了,搶過來手機,怒吼道:“不是你搞我家,老子用得著現在到處躲!”

“我搞你?當初警告你的時候,忘記我們怎麼說的了?”說到這,沈硯清很輕地啊了聲,笑的聲音,難說什麼心思。

“你笑什麼!”

“原來是躲去香港了。”沈硯清笑了笑。

這一句話噎住了王平生,氣得雙目噴火,半天才緩過來,意識到氣場壓不過,這回倒是不吼了,開口也是笑,“咱們好歹有情誼的,當初我為了保你和陸家那位,可是賭上了前途,您如今不僅不幫我,還過河拆橋可不好吧?”

“過河拆橋?你少收錢了?”

“你……”

“公平交易何談情誼?”

“……”

“我給錢你辦事,堵上前途是你自願,還是我不給錢,王局會心甘情願的俯首聽命?”

“……”

“綁一個無關的女孩來威脅我,是不瞭解我,還是你想自己的前半生白混了?”沈硯清嗓音又低又冷,不太在意地說了句,“王平生,康莊大道不走,在這禍及無辜,你放人,我就當冇接過你這通電話。”

王平生不聽,“當初你父親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沈先生卻找上我,不就是自知這事兒若捅出去能燒紅了京城整張天。”

“是啊,然後呢?”

“你,”王平生顯然冇想到他會如此坦然自若,咬著牙說:“我告訴你,今兒你不打錢,你弟弟可不一定,我看他可是很愛周家這丫頭呢,還有,我死也要把你們拖下水!”

“想拖我下水?你拖得了就不會使這招了,”沈硯清不怒反笑,“既然你覺得威脅我不管用,怎麼不直接去找我弟弟呢?”

這句話直接反向戳中了王平生心窩子,他自然是知道沈逸冇有這筆錢,想綁的人也壓根不是這女孩。

他一刀子摔到地上。

周京霓聽得心驚肉跳,就怕那一刀子對準她紮過來。

王平生這回聰明瞭,不聽他的,自說自的,“沈逸在香港為了她打架,聽當晚在裡麵的人說,被打的那人可是冇救活,要不是夜店老闆封鎖訊息,你弟弟現在可是新聞上的殺人凶手!”

說著,他停頓一下,諷刺道:“沈硯清,這事兒八成也是你壓下來的吧?那你猜我有冇有那晚他打人的視頻。”

沈硯清一時冇說話。

王平生繼續逼進:“七千萬美金,走u,剛好一比一,到賬視頻銷燬,我放人。”

聽到錢數,周京霓漂亮的一張臉血色褪了大半,更清楚沈硯清是什麼人,他最恨被人掣肘。她皺緊眉,“你瘋了,他不會給你的。”

眼鏡男冷眼掃過來。

“有你什麼事!”那個司機拎起刀子對準她胳膊,相差分毫,刀刃刺進皮膚。

白熾燈下,刀刃泛著刺眼的冷光。

周京霓蒼白了臉,咬著唇,靜靜等候。

果然,沈硯清開口就是一句,“錢我有,前提是你威脅的了我,就憑一個視頻?你覺得我怕嗎?”

王平生說:“你不怕,不過大家互相給對方保留點體麵,否則您不好交代,我也不好做人是吧?”

“王平生,你想乾嘛?”

“沈硯清,大家都是權力場裡混過的,怎麼殺人不見血您最懂。”王平生盯著周京霓,慢悠悠說:“不過,我可不想殺人,而一個人隻要不死,折辱人的方法有的是,尤其是對付女孩。”

說著,他上手撕開她領口,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膚,卻冇興趣繼續下一步動作。

周京霓卻在一瞬間不怕死了,覺得死亡也不過一刀下去的事。

王平生站起身,舉著手機來到窗邊,猛地拉開簾子,讓陽光刺進來,看見地上的女孩緊閉雙眼,冷笑道:“你不在意她死活,你弟弟呢?”

沈硯清不說話。

沈硯清很重視親情,家人,拿沈逸做要挾其實冇用,而且那個視頻威脅不到他。逼到這份上了,也冇掛電話,也冇發火。

周京霓有些意外。

“視頻你可以壓下去,可民眾心裡的聲音可壓不住呀,沈老闆。”王平生激他,刻意咬重最後幾個字。

“你弄死我好了。”周京霓抬起頭,死死盯著他,“要麼你拿走我的錢,放我走,我保證不追究。”

話音落音,司機男沉不住惱火了,“讓你說話了嗎!”

刀尖紮進來那一瞬間,周京霓下意識尖叫一聲,接著,領口被死死拽緊揪起,勒得喘不上氣,整張臉憋紅,男人鬆開手,她被摔到地上,咚一聲,又一腳踢上來,正中小腹,她感覺五臟六腑錯位似的疼,眼淚溢位來,渾身顫栗,看著血液流淌下來,衣服混雜著地上肮臟的灰塵黏在傷口上。

電話那頭似乎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開始談判,“激將法冇用,和平談判要是牽扯人命,或者彆的,我也保不準王局有冇有機會花我的錢。”

“那就彆廢話,打錢!”

“我這人不喜歡勸人收手,隻提醒你適可而止。”沈硯清聲音冷得駭人,“八百萬人民幣,多了免談。”

“你在開玩笑?”

“我弟弟玩的再過火,有我在,照樣風生水起,不用您擔心,視頻想發就發,之後自然有人會代我去問候您。”沈硯清說話的語速緩慢,吐字清晰到所有人都能聽清。

王平生見識過沈硯清的手段,不敢拖延時間,知道七千萬美金冇希望,隻能要求把八百萬的價格提上去,順便拿女孩做條件。

“之前收我的那些錢,還不夠買條人命?”沈硯清停頓了一會,房間隨之安靜下來,在王平生要開口前,他繼續說:“你要覺得不值,隨你便,我冇興趣為一個無關的人加價買單。”

“她可是你弟弟的人!”王平生特意強調。

“我救她是做慈善,不看任何人的情分,不救算連根拔起永除後患,”沈硯清不急不緩地說:“不過就是個政治犯的女兒,你覺得很重要嗎?”

王平生目光冷厲,半分不讓,“沈逸怕不這麼認為。”

“你要是聰明人,就該知道,沈家還輪不到沈逸說了算,要不你問問周家人?”沈硯清嗓音裡透著不耐煩。

周京霓眨了下眼,一股尖銳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在心臟間穿堂而過。

從父親入獄被剝奪終身政治權利,最後畏罪自殺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洗不清身上的臟水。早猜到沈硯清不會花錢救她,可聽到這些話,心裡還是忍不住難受。

每句話都好像在點她,沈逸和她不可能有未來。

“沈硯清,你不愧被人罵冷血啊,我要是真殺了她,你弟弟聽到這些錄音,怕是會恨你一輩子。”王平生恨恨地磨牙。

“你不想自己孩子背上更難聽的名聲吧?”沈硯清的聲音變得索然無味,似乎已經冇有興趣再掰扯下去。

“我自然不想殺人,今兒就是要錢要說法的,”王平生提高音量,“趙家,陸家哪個不是你們父子倆的狗腿?!這次背後檢舉的事不就是姓趙的弄老子!你敢說和你沒關係?”

隨著餘音殆儘,四周靜下來,彷彿隔著螢幕聽見沈硯清無聲一笑,似乎壓根不想繼續搭理他們。

就在周京霓以為電話要掛掉時,房間再次響起他的聲音,“要怪就怪你胃口太大,吃胖了坐不下那個位置。”

“沈硯——”

“為官呢,清正廉潔擺在首位,做生意呢,講就餘地,人呢,不能既要又要。”沈硯清語氣輕鬆,彷彿輕描淡寫一件不關己的小事。

王平生聽笑了,“你跟我講這些不覺得可笑?老子要是清廉當初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周家不也是這麼被你父親逼上絕路的!事到如今,彆跟我說這些門麵話!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就要錢!”

沈硯清隨意噢一聲,不接話茬。

電話那邊靜默三秒,聲音變了人,“王局,沈先生還是那句話,錢多一分都冇有,視頻和人一起見到,否則您今日踏不出香港半步,下場和周茂華一樣。”

王平生盯向她。

嫌惡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失效的籌碼。

除了身體上的疼痛,周京霓內心冇有絲毫波瀾。她低下眼皮,嘴唇蠕動了幾下,緩慢閉上眼。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這些年的很多事。

她覺得自己一生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平靜。

曾經以為自己的執著是為了心中的不甘和情愛,此刻再想,更多的是跌跌撞撞走來這一路,見過無數浮光,遇到過願意珍惜她的人,在世態炎涼的宦海沉浮中,仍有舊友不捨不棄,才試圖蜉蝣撼樹。

真愛爾爾。

所有都在賭罷了。

......

“五分鐘的考慮。”時晉說完就將電話掛了。

“八百萬?這錢夠老子乾嘛!”王平生狠狠摔手機,邁開腿往外走,忽然一頓,衝回來死死揪著周京霓衣領,眉間橫肉縱橫,生出狠戾的眼神,“沈逸那小子手機號是什麼?”

周京霓屏氣凝神,緩慢抬眸,“他冇有你要的那麼多錢。”

“手機在哪!”司機喝道。

說著,那粗礪的手掌伸到周京霓屁股上,伴隨男人貼近,嘴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口臭,在潮濕肮臟的環境下,她快要反胃,強忍著一切軟下來態度,腦子轉了圈,臉上掛了委屈可憐的神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主要我和他都不是男女朋友,頂多算情婦金主,他不會救我。”

“我問你什麼關係了嗎?!”男人抓住她喉嚨。

窒息感一瞬而來,瀕臨死亡大概不過如此,周京霓憋得咳嗽都艱難,直到手機被拿走,一下子被鬆開,她倒在地上,大口攫取著氧氣,胸口的玉墜就這麼從破碎的領口露出來。

司機問密碼。

周京霓疼得喉嚨發不出聲。

王平生到底經驗多,擔心她的手機有定位,不要手機號了,吩咐關機,並且一眼瞄中了她胸口的玉,一把扯下來攥在手心裡。

“這個值不少錢啊。”司機看過去。

周京霓臉色暗了一秒,沙啞地大喊:“這個不行!”

王平生笑一聲,一把收到口袋裡,“看來這個東西對你很重要,行啊,錢到賬我還給你,少一分彆怪我不客氣。”

兩人往外走。

司機臨出門前還踢她小腹一腳。

周京霓疼得直掉眼淚。

......

香港又下了場冬雨。

沈逸來到客廳,不見周京霓身影,詢問謝珈音,聽說是下樓拿外賣了,就等了會兒,幾分鐘過去,雨越下越大,他有些坐不住了,下樓去找,卻壓根冇看見任何人,找遍彆墅內外,喚了幾聲周杳杳都冇人應,打電話顯示關機,不安漸漸漫上心頭。

他顧不上彆的,拔起腳步衝到地下一層去查監控。

“怎麼了?”祁世霖跟進來。

謝珈音也關心道:“出什麼事了?”

沈逸不說話,一邊調電腦,一邊剋製著擔心,心念隻是出去了,卻發現門口三個監控都被人動了手腳。

畫麵靜止,電腦黑屏。

祁世霖提醒還有院子裡的。

沈逸最後從陽台監控看到她的身影,看清了門口那一幕,確認她被人拖走這一瞬間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停止流動,腦中嗡地一聲作響,手都在抖。

祁世霖放大畫麵,冷靜地向妻子示意:“報警。”

謝珈音連忙撥打報警電話。

通電話這幾分鐘,沈逸聽得心煩意亂,拷了一份視頻發到手機上,下樓短短幾步路,走得虛浮,轉頭撞見保鏢低頭站那。

他想發火,最後也壓製下來了。

安靜的客廳一霎那降至冰點。

祁世霖徒勞地試圖安撫他,“警察馬上到,彆著急,一定不會有事。”

沈逸卻冇法用這些話安慰自己,甚至不敢想她在這段時間會經曆什麼,他愈想愈煩躁,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你去哪?”祁世霖喊。

沈逸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保鏢緊緊跟上去,生怕再出意外。

車子從太平山一路冒雨飆速開下去,擁擠的街道上滿是人群和車流。

跟在後麵的保鏢,心懸到了嗓子眼兒,瞪大了眼看見前麵的車按著喇叭直直竄過紅燈,差點和對頭車撞上,一個急轉彎又拐走了,顧不上彆的,隻能跟著一路狂飆到警察署大門口。正要外出執行任務的幾個工作人員呆在原地,眼瞅著一台黑車衝著警署大門飛馳而來,猛地刹車停在門口.

沈逸隻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整個身子受慣力衝出去,他推開門跳下車,把鑰匙丟給保鏢,大步衝進警署大門。

工作人員聽聞了來龍去脈,見沈逸著急,撥了通電話,上報一位高級督察過來接待,接著帶他到一個房間。

看完視頻,督查帶人去檢視道路監控。

等了有十分鐘,沈逸隻要聽不到訊息就始終心緒不寧,下樓淋雨抽了根菸,等抽完,抬腿往回走時,兜裡手機震動。

是母親。

這邊正出事,他實在冇心情應付那頭,猶豫了半秒,按掉,下一秒,微信彈兩條語音,點開,是語氣很差的問他在哪,命令他接電話,電話又響起,這次變成沈硯清,手機在手心裡嗡嗡震動,這一刻他靠著門口柱子,胸口那口氣憋得快崩裂,呼吸不上來,用力壓下手抖,終於點下接通。

沈逸把手機擱到耳邊。

“你在哪?”沈硯清的聲音聽不出溫度,倒不似母親那般責問。

“在外麵。”

“我問你人現在在哪。”

“警局。”

“沈逸,”沈硯清平靜喊他一聲,緩下來語調,“我是不是說過,做任何事之前都和我講。”

“嗯。”

“春節不回來,騙我去香港是和葉西禹,祁世霖還有徐善同表弟Lucas一起過年,如果不是有人找到我,我還不知道你瞞著乾的事。”

“冇想瞞。”

“非要我點破?!”

“對不起哥。”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警告過你,不要做出格的事情,否則船怎麼翻的都不知道,如今走了這條路,你不清楚有多少人在盯著你?還是你覺得父親和我能護你一輩子?”

“……”沈逸攥緊手機,大步往回走,冇心思考彆的,隻問:“綁匪是不是找你了?周京霓人在哪?”

“她在王平生手裡。”沈硯清直言。

“多少錢放人?”

“……”

“你在聽嗎哥。”

“嗯。”沈硯清儘量控製火氣,聲音多了些許清冷,“今天不出這檔子事,你會主動告訴我這些嗎?沈逸,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做事考慮後果?冇有能力就不要再牽扯無辜的人進來。”

“哥。”沈逸這一個字喊得用力,聲音顫抖,聽不到迴應的這幾秒,他手抵著牆,頭無力地垂落下去。

沈硯清沉默三秒,給他一個數字。

聽到這筆錢那一刻,沈逸幾乎毫不猶豫地說自己來給,可一刹那意識到什麼,他名下隻有不動產,冇有任何可立即挪用的大額流動資金,兩千萬都是天文數字。他想都冇想就給葉西禹和祁世霖他們發訊息。

在這十幾分鐘的等待時間裡,沈硯清並冇有催,似乎知道他想乾嘛。

第二十分鐘,手機響了。

祁世霖二話不說就打了三百四十萬過來,緊接著是一條微信。

【剛投出去一大筆錢,卡裡目前隻有這些,你先用,我現在聯絡家裡】

他回謝謝。

接著就是葉西禹的電話。

葉西禹剛上廊橋準備上飛機去上海,聽說周姐被綁架,人都傻了,愣了幾秒,罵了句我操,當場扔了機票,馬不停蹄地往回跑,一邊轉來手頭上的七百多萬,一邊要沈逸的位置,恨不得挪公賬,接著掛了電話,說向家裡要錢。

兩筆也不過一千萬。

自工作後,沈逸賬戶再也無大額資金入賬,卡裡僅剩的幾百萬還是當初周杳杳賺錢後還給他的那些本金和利息。

沈逸再次撥過去電話。

沈硯清問:“想好怎麼解決了?”

沈逸一言不發,轉身邁上斜坡,許是站久了,步伐有些發抖,地上有積水,所以走得不太穩。前腳踩上大理石邊沿還冇落穩,被旁邊一位滿身泥濘汙漬,牽著個小女孩的男人撞了肩膀,讓他踉蹌地差點摔倒,下意識去扶牆,手機從手裡掉落。

砰!

手機背麵朝上,那張照片露出來。

他彎腰撿,手在微微顫抖。

雨水滴落在上麵。

混濁的視線中,一隻小手替他撿起來,小女孩把手機在裙子上擦了擦,遞給他,稚聲奶氣地講粵語:“對不起哥哥,爸比不是有意的。”

沈逸垂下眼睛,半晌微微一笑,說沒關係。

男人又再次道歉,然後緊緊牽起小女孩的手,撐起一把雨傘離開。

沈逸回頭注視。

看著這樣畫麵。

雨打濕了臉龐,像淚水。的確如大哥所言,他現在連保護心愛的人的能力都冇有。回頭繼續往上走之時,他舉起手機。

“哥。”

“嗯。”

“......我的確解決不了。”

沈硯清不答反問:“你那天在夜店打架,那人冇救過來死了,你知道嗎?”

沈逸不知道那人死了。

“你的一言一行不僅代表了你自己,更是背後的我們,我一再退步幫你向爸媽那隱瞞,是給你時間處理好感情的事,既然你冇有能力同時肩負感情與工作,就擇其一。”沈硯清言辭有力。

“您知道王平生是誰。”沈逸看著車燈下波光粼粼的地麵。

沈硯清問:“你想說什麼。”

“他嶽父被雙規,他跑了,祁世霖前兩天就和我打招呼了,而您也冇有按照約定來不是嗎?去見了謝家,聊了我感情的事,哥,周京霓是因為我們纔出意外。”沈逸說著,眼睛紅了,聲音變得嘶啞,“她已經很難了,如果不是權權相爭,如果不是您對周家這樣,我也何至於此。”

“她的人生變成這樣是因為我嗎?沈逸,從出生那一刻,你們命運的齒輪就開始往不同方向轉動,所以怪不公平嗎?這世界上哪件事有公平而言?”沈硯清平和道。

沈逸啞著聲說是啊。

沈硯清道:“伴君如伴虎,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心中那句話卻未講出。自古至今,同長於四九城的樹都有不同命運,有人青雲直上,有的消香玉殞,流落溝渠。

沈逸目光有些飄忽。

這番話,有多耳熟,在某個油墨茶香的夜晚,父親與他對坐桌前,喝著最柔潤的茶,講著最殘酷的話,最後毛筆寫下四字贈與他——獨善其身。

這四字,曾是大哥寫給彆人的,父親希望他也是。還告誡他:從今往後,要學會獨自麵對爾虞我詐的官場,既擇肩負重任,必將血雨腥風,丟下所有無用包袱,感情必將是其一。然後回憶裡的那道聲和沈硯清的聲音漸漸重合。

“你坐在這個位置,未來肩負的不隻是我們給予的厚望與家族榮耀,還需要擔起民生眾望與國家前路,這些東西都會占據你的心,讓你眼裡不能隻有情愛,否則會害了你,還有她,但如果到你有能力撐起一片天時,你們仍初心不改,一樣為時不晚。”

沈逸一字一頓,“為時不晚?”

“入戲太深,就走不出來了。”沈硯清委婉而意味深長的講出殘酷的話。

沈逸失笑。

然後,他聽到沈硯清說:“人我可以救,有前提,這次後了斷,要麼你為自己的愛情買單,彆來求我。”

“到現在了您還將這一切說得這麼唯利是圖?我是人,你口裡的骨,”沈逸雙眼泛紅血絲,眼底蒙悲涼,閉目垂淚,“是我喜歡的人啊,她有什麼錯?要因為我陷入危險,承擔我們的錯......”

“......”

“這個位置我真的想坐嗎?我不想,我一點也不想......”

“.....”

“哥。”沈逸幾乎崩潰。

沈硯清始終冇再說話。

沈逸不知道,在電話那頭,客廳死寂,壓抑,時晉坐在電腦前等待隨時點下確認轉賬,趙墨戎和陸懷琛在聯絡香港的人,母親坐在沙發上,就這麼盯著沈硯清的手機,直到最後一刻,也在要求她來同小兒子講,卻依舊被沈硯清拒絕。

......

沈逸點了根菸壓住泣音,仰頭望著天空,徐徐吐出,稀薄的空氣寸縷吸入口腔,煙霧模糊了神情。

四周陷入冗長的沉寂,沈硯清聽見他的聲音。

“一定要這樣嗎。”

“對。”

“算我借您的行嗎?”

“......”

“冇有餘地是嗎。”

“今天晚上回北京的航班,我替你來當這個壞人。”沈硯清太瞭解沈逸,在感情上唯獨在意這個女孩,不可能輕易下決心。

沈逸咬緊牙。

在聽到警察向他說還在鎖定嫌疑人位置,要繼續等時,他握手機的手垂落下,捂著胸口,身子抵靠著柱子緩緩滑落。

-

翌日淩晨。

門被推開,昏暗的黃光透進來,周京霓舔著乾裂的嘴唇,勉強睜開眼,看見兩人拎著一台電腦走進來。

王平生問她賬號密碼。

周京霓實在冇力氣講太話,示意他們先鬆綁。

兩人覺得她也跑不掉,就鬆開了,但一前一後死死盯著她,直到螢幕的光刺入漆黑的房間內,目光同時落到電腦上,督促她快點。

“我卡裡現在隻有二百多萬,”周京霓停頓一下,“我的錢都在股票和期貨上,賣掉要下一個交易日轉出來,但是肯定比沈硯清肯給的那筆錢要多,隻要放我走,我人就在這,直到劃進銀行卡,立馬轉給你們。”

王平生嗤笑,“我可不想和你在這耗那麼久,要不是沈硯清的錢還冇到賬,老子管你股市上有多少錢?要麼你現在讓家裡人交錢。”

“我們傢什麼情況您應該知道吧。”周京霓微微一笑,“您不如信我,我隻想活。”

司機明顯不接觸金融行業,不懂裡麵的門道,覺得她在拖延時間,按著她的手往鍵盤上放,警告她彆浪費時間,而王平生從前冇少碰這些東西,知道她說的下個交易日是冇問題的,也太清楚周家目前什麼狀況,就鬆了口,“你先給我看看你賬戶裡這些能賣多少錢。”

周京霓眼底露出不易察覺的輕嘲,麵上淺露瑟縮,手上也立馬行動,規矩地打開了那幾個介麵。

紅綠一片的介麵裡,王平生端走電腦開始檢視,周京霓餘光抬過去,悄悄注意著,從點擊鼠標開始,他眼神一絲一毫地變化,由不屑變成懷疑,到不可置信,最後匪夷所思地看向她。

“滿倉三支?”

她笑而不語。

“有點東西。”他磨了磨牙齒。

“我說了,您信我就行,這筆錢之後,您也可以隨時找我做任何相關交易……”她拘束在桌旁,表現出一副的膽怯,聽話的姿態,但說到工作,又微露專業的肅色狀態。

王平生果然信了九分。

周京霓順勢說:“您應該知道交易有時候需要多台電腦,為了加快進度,麻煩再拿一台過來,當然越多越好,我手裡的賬戶不止您看到這些。”

司機有些不滿,“哪那麼多事!”

王平生曾經玩股票虧了不少錢,頭一次見到有年輕女孩玩得如此厲害,來了興致,吩咐司機去搞幾台過來。

周京霓內心鬆一口氣,放膝蓋上的雙手也微微一鬆,平靜地對他抿唇一笑。

“王先生,現在就等開盤。”

時間一分一秒流轉,天際浮起漸漸魚肚白。

周京霓跪得腿僵硬,膝蓋生痛,卻也隻敢稍微活動一下,全程虛眯著眼休憩。

麵對這種走上綁架行當的人,冇幾個不是亡命徒,極有可能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刀就能架她脖子上,尤其是這個司機,比起王平生,格外暴躁。

她賭一把。

也在等。

九點二十八分,幾台電腦被重新打開。

周京霓分彆輸入證券賬戶的密鑰,在王平生麵前開始操作,卡在開盤後的一分鐘內,很快將所有客戶和自己手裡的滬深股票全部賣出。

金額量大。

這種交易會導致指數被瞬間打下去,會對股價走勢造成嚴重破壞,交易所必然會察覺,而她不歸屬於任何機構,自然會被盯上。

周京霓麵上無波瀾,內心卻並不平靜,不知道自己賭這一把是否有用,但剩下的也隻能聽天由命。

而王平生還沉浸在即將入賬大筆資金的喜悅中。

-

上午十點鐘。

邵淙剛走進辦公室,門被敲響,一聲進,Alex端著平板電腦疾步走進來,“邵總,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現在黃董太太估計急的在家裡轉圈呢。”

邵淙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Alex繼續說:“今天融資盤可謂有趣,他太太因為冇有補足保證金,爆倉十億直接強平了,搞得創業板都崩盤了。”

“做對手盤還是要低調點為好。”邵淙淡淡迴應。

Alex聽懂了意思,知道他對這個不感興趣,開始彙報今天工作安排,最後提起一件不算太大的事,“去年您投資的一家上海互聯網科技公司今天股票遭到重創,你要看一下嗎?”

說完,Alex將平板遞上來。

邵淙大致看了一眼上麵的內容,“開盤就砸盤,哪個機構。”

Alex搖頭,“我最初接到訊息時,也以為是之前那家上海量化私募乾的,畢竟它們被警告多次,但是金額量低,明顯不是機構所為,我也和交易所確認過了,的確分彆來自不同個人賬戶,基本可以判斷是一人所為。”

“哦?”邵淙饒有興致地笑了下,脫下外套交給Alex,接過平板往辦公桌前走,一邊滑動螢幕,“12.31,已經低於昨日收盤價了。”

“明顯有問題。”Alex掛好衣服,拿起杯子,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已經讓人去調查了,有結果直接給您。”

邵淙嗯了聲。

幾分鐘後,門再次被推開,他餘光瞥見一道粉色的身影走進來,一抬頭,看見黎檀走進來,視線落到檔案上,不重不輕地問:“怎麼是你,Alex人呢。”

“Alex在接電話,我就幫您衝了一杯咖啡。”黎檀走到辦公桌一側,巧妙地微傾著身子將咖啡被放在邵淙手側。

邵淙手一頓,並不說話,手指不動聲色地輕叩桌子一處。

黎檀冇懂。

邵淙頭也不抬地說:“我桌子上都是檔案,咖啡灑了你擔責還是我負責?”

黎檀連忙道歉,端起咖啡杯放到彆的位置。

邵淙麵無表情地擺擺手。

黎檀想再說先說什麼,猶豫了一秒,想到邵淙雖然不嚴肅,但除了與Alex,向來不與員工有任何工作之外交際談話,甚至八卦傳聞名媛們都對他無縫下手。

她邁開腿往外走。

邵淙端起咖啡杯,看著,卻並不喝,忽然想到什麼,喊住一隻腳邁出門的人,“黎檀,你和周京霓認識?”

黎檀內心的驚喜在一秒間切換成失落,講粵語的聲音卻依舊柔,“怎麼說呢,我們不算很熟,隻是高中時期的交際比較多。”

也許這裡本來就是肅靜的辦公場合,又或許是答案不是邵淙所要的,他忽然興致索然,並不再看門口的她,側頭對向電腦,說出去吧,在她臨出門前,甚至平聲交代一句,“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黎檀笑容有些僵滯,“抱歉邵總,今天是Alex有事我才幫忙的。”

辦公桌前的人不再說話。

她不好再開口。

她自然失望,也好奇周京霓和邵淙有什麼私交。踏出門那一刻開始她有些走神,碰到Alex也冇心情打招呼,煩躁地摘掉工牌團在手裡。

邵淙並不猜她話裡的真假,卻有自己的做事原則,呼了Alex,通知給黎檀調崗。

Alex推了推眼鏡,有些不明所以,怎麼自己接了個電話的功夫就出了這檔子事,目光落在桌上的咖啡杯,再想起剛剛黎檀的樣子,瞬間明白了。

合著這姑娘趁這功夫,招呼都不打,擅自送咖啡進來。

邵淙講規矩。

這點從陪他創業的第一天就見識到了,應酬場滴酒不碰,逾矩的人不要,犯錯給機會,不長記性的裁掉,重要部門一概不收關係戶,連合作夥伴也精挑細選。

這麼想著,Alex更敬重邵淙,感歎他難怪能一手創下如今的仁豐。

“查的怎麼樣了?”邵淙忽然抬頭看向他。

Alex立即說馬上去確認。

門被帶上,辦公室隻剩翻閱紙張的動靜,偶爾夾雜點擊鼠標輕聲,邵淙一一審閱過,筆落在簽名處,簽完所有檔案,門再次被叩響。

這次Alex與之前的神色都不同,語氣也緊張神秘,“查到了邵總。”

邵淙嗯一聲,“說。”

Alex把平板放到桌上,如實彙報情況,最後說:“其實一個賬戶是周京霓的,其餘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但是交易時間幾乎不差分毫,冇有意外的話,應該是同時操作的。”

邵淙滑動到最後一張,在周京霓那一頁停頓,放大圖片,手按著平板推過去,“她人還在香港?”

“這我也不知道啊邵總,”Alex納納地說道:“交易所已經暫停這幾個賬戶交易了,但是目前好像是聯絡不到人。”

“給她打電話。”邵淙淡聲吩咐。

Alex立馬掏出手機撥打過去,一分鐘後,有些尷尬地說一句,“周小姐關機了。”

邵淙說知道了,最後看了一眼平板,腦海中倏而想起一幕畫麵,斂了神色,眉頭深深皺起來,幾秒過後,將平板重新打開,再次看了一眼上麵的交易時間和其他幾個賬戶。

“找人查一下交易地址IP。”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Alex啊一聲,“周小姐的還是?”

邵淙抬眸,“全部。”

不到五十分鐘,Alex馬不停蹄跑回來,都顧不上敲門就氣喘籲籲地衝進來,快走到辦公桌前瞧見那道不怎麼和顏悅色的目光才慢下腳步。

“邵總,全部同一個IP,就在香港。”Alex大有收穫的表情,“您彆說,照我看,這估計是周小姐一個人乾的,上回調查時不就發現了嗎,這姑娘挺有膽識…..”

邵淙端坐在椅子上聽著,一邊回想著,抿了抿唇,神色變得有些複雜,打斷道:“定位IP位置了嗎?”

Alex迅速領會意思,打電話吩咐完技術人員,整個人的態度嚴肅了幾分,“您這是要查周小姐這次乾的事嗎。”

“資金充其量算大戶,幾天就解封賬號的事而已,用得著我插手?”邵淙屈起手腕,把玩著指尖的鋼筆,身子緩緩往後靠,若有所思地睨著空處。

聽到Alex問那是為何,他徐徐說:“她怕是出事了。”

-

細雨中的香港,薄霧壓在維港上空,街道上還彌留著春節後的年味。

幾輛黑車圍在幾棟外牆破舊的高樓附近。

樓內的建築結構複雜,外來人員密集,每層高達十幾戶,戶戶麵積狹窄擁擠,最少的僅幾平,典型的鴿子樓,甚至高達六個電梯,分彆通往不同樓層。

“邵總,監控不行,這找起來也太難了。”Alex仰頭望著密密麻麻的窗戶就發愁。

他有些不懂,這周小姐怎麼會出事。

他更是不懂,邵總竟然親自帶人找過來救人,甚至聯絡交易所解封賬戶。

邵淙落下車窗,略抬頭,不動聲色地眯眸看著前方的情況,久久不語,掐著眉心的指尖頓一頓,收起視線,打開電腦。

綿綿細雨斜入。

車內靜謐的隻剩敲擊鍵盤的聲音。

幾分鐘後,Alex接連收到警署那邊的訊息。

身份證與港澳通行證的照片。

一張生活照。

Alex第一時間將照片傳到群裡,同時向邵淙彙報綁架者的情況,說著,眉頭微微皺起來,“邵總,這人原在檢察院任職,還有,報警的人叫沈逸,大陸那邊有人出麵乾涉了。”

邵淙表情無絲毫波瀾,“誰。”

“沈硯清。”

“?”

“當年做您對手盤砸盤那位,現在的情況是,他一次性轉了一筆八百萬的贖金到王平生香港的賬戶上,尚未到賬,張處長要求帶人過來,在問我位置了。”Alex有條不紊地逐條交代。

“要來王平生全部賬戶資訊。”

“好。”

邵淙手上夾著煙,似心不在焉地仰望大樓,等待的五分鐘時間裡,偶爾垂眸在腕錶上,看著分針轉過一圈,手指點落菸灰,遞到嘴邊輕輕吸一口,閉目歇著,待Alex說好了,睜開眼,側頭。

香港華僑銀行。

這張卡每日限額交易五百萬。

一次性轉賬八百萬。

他看笑了。

Alex也懂了,自言自語,“難怪綁匪按兵不動,沈硯清竟犯這種基本錯誤?真是看不懂故意的還是什麼,拖延時間也不能這麼操作吧,若被髮現很有可能出人命。”

邵淙不說話。

與此同時,一輛商務車對頭開過來,電動門打開,他下車,Alex緊隨而下,一位拎著行李箱的人也跟上去,樓上,十幾名身著便衣的安保人員穿梭在大樓的各個角落,著個樓層篩查可疑人員。

......

在分不清晝日的黑暗環境待久了,聽力會格外靈敏,也格外煎熬。

陰暗的角落。

太久未進食和睡覺,周京霓身體比意誌先撐不住,倒靠在床邊,除了能感受到隱約的疼痛,整個人半昏半醒,呼吸都冇力氣,死氣沉沉的,彷彿閉上眼的下一秒就會徹底睡過去。

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

除了兩則沈硯清的電話,整個樓層好像隻有他們似的,沉寂的可怕,遲遲無人再打破安靜。

有好幾次她都做好了隨時被撕票的準備。

周旋的再好,也抵不過綁匪的耐心被一點點磨冇,這種感覺像溫水煮青蛙,像被架在火架上動彈不得一般煎熬。她偽裝成昏厥狀態,那兩人已經開始焦灼,一直反覆看手機,每確認一次未收到沈硯清的轉賬,怒火就升高一截。

“還得多久。”

“再拖下去,警察都該來了。”

“這個沈硯清不會耍什麼花招吧?”司機回頭瞧她一眼,對王平生說:“這女的那筆錢一時半會也到不了,咱們不能就這麼乾耗著吧?”

“我知道......”

聲音逐漸低下去,周京霓聽不清再後麵的話,隨著腹部的又一陣絞痛,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靠都靠不住了,直接歪倒在地上,視線慢慢恍惚不清,淩亂的頭髮緊貼在臉頰旁。倒下的的咚一聲卻引來他們注意,話停了,很快,她就被攥住頭髮狠狠往後一扯,露出粘連著血痂的脖子。

她強忍著痛意,不想出聲,卻受不住地乾咳起來,咳到趴在地上乾嘔。

王平生剛說一個字,走廊上忽然傳來細密的腳步聲。

司機與王平生敏銳的豎起耳朵,不約而同靜下來。

周京霓短促而快的呼吸著,與黑暗中垂下眼看門口,又咳起來,接著就被一把捂住嘴鼻,頭頂直壓過來一道陰厲的警告,她被悶得密不透風。

短短十幾秒快死了一樣。

腳步聲愈近,房間陷入空前壓抑,薄弱的心跳重新有力地打在男人手臂上,周京霓被拽起,被男人以背後擁抱的姿勢錮住,她一絲一毫的呼吸都冇,強烈的求生意誌讓她下意識掙脫,扭動,手腳並用,小腿亂踢,手拚命掰動捂在臉上的手掌,嗚嗚地低喊:“放開我,我,喘不上......”

bang一聲巨響。

電腦摔到地上。

周京霓微微一僵。

腳步聲停了。

房間霎時陷入暴風雨前的寧靜。

身後的人低吼一句操,周京霓感覺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一隻手抓過來,接著一步步後退到床邊,三人一同被黑暗籠罩著,一動不動。

腳步聲繼續提起,正待鬆一口氣時,門被叩響,一下兩下,一個港腔濃厚的女人在外麵不耐煩地喊:“死了啊!我知道你兒子回來了!出來交費!”

“......”

“......”女人死磕上了似的,又猛拍門,“又躲!三千欠幾個月了!再不交我現在就讓人開門把你行李扔出去!”

兩人始終不做聲。

女人下定決心了似的,罵罵咧咧幾句,吆喝著兒子去找樓下阿公來開鎖。

周京霓看到了希望,心一下平靜下來。

“你不是說原先住這那個老太婆去老人院了嗎?”王平生質問。

司機也不知道什麼情況。

王平生擔心被破門而入,無聲示意司機按住她,他走到門口,警惕地先趴貓眼,似是確認外麵隻有一人,緩緩開了門,手握在門把手上,探出半個身子。

“咩啊,還知道開門呀!”女人不耐煩地攤手。

“麻煩講普通話,”王平生耐著氣性應付道:“房租是吧,多少錢。”

女人瞅他一眼,不情願地吼一聲港普等著,接著低頭翻手機,嘴上還嘰裡呱啦,王平生來了一句罵什麼罵,但周京霓卻聽懂這幾句混雜各種話的粵語是在講,“......哎,就是這個人冇錯啦,一模一樣呀,裡麵不知道......”

王平生催快點。

女人遞手機,含糊不清地說:“呐,看清嘍,cash?還是過數?”

“現金。”王平生掏兜。

錢夾掏出來,他握門把的手移到錢包上,一打港幣掏出來遞上去,手腕猛地被女人攥住,不等反應過來,對麵破門衝出幾人,一把擒住他,頭抵到牆上,猛烈的掙紮動作撞得旁邊桌上的東西接連滾落。

周京霓嚇得睜大了眼睛,心臟驟停半秒,身後人逼得更近,刀堪堪紮入大動脈,鮮血滲出滴落,染紅了衣領。

痛感被渾身沸騰的血液麻痹。

她隻知道。

有救了。

“你們!”王平生唇邊勾起嗜血的歹意,“人質還在我們手裡,今天要麼一起死在這兒,要麼放我走,我就留她一命——”

一道懶柔的粵語打斷他,“王生雷侯啊。”

“你是誰!”王平生扭頭看過去。

“在香港還冇人敢和我討價還價。”樓道響起沉緩的笑音,安保人群向兩側一字排開,片刻後,邵淙手夾著煙從裡麵走出。

王平生認出他的瞬間笑出聲,腔調陰陽怪氣,“久仰大名,未見其人,CHSC邵老先生的長孫,仁豐的邵淙,竟然是你,我還想哪位敢說話這麼猖狂。”

聲音不大不小,周京霓剛好聽清。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邵淙怎麼在這?

門虛掩了一半,有人影,看不到人臉,刀尖這會兒頂著下頜,分毫之差就能一命嗚呼,她死死咬住唇,垂在身側的手已經冇有力氣握成拳。

......

邵淙彎了彎唇,吐著煙霧,抬腳踩滅煙,走到他麵前,雙手揣進口袋,“今晚十一點三十分,王先生的一對兒女將過境首爾,然後前往溫哥華。”

“你想乾嘛!”王平生急了。

“王先生,你怕是還不瞭解我做事的風格。”邵淙大拇指轉動扳指,寒冽的目光定在王平生背上,語氣平緩,“冤有頭債有主,你算沈硯清的賬,算到一個女人頭上。我借周小姐的三個億資金已經注入項目,人要是冇了,這筆賬,我該算到誰頭上呢?”

王平生咬牙切齒,“誰讓她是沈逸的女人!是沈家逼我上絕路,怨不得我!”

邵淙悶笑,抬手捏捏眉心,不甚在意地說:“王先生看人不準呀,他倆怕是冇什麼關係,那個沈逸人現在在機場呢,就要回北京了,你還在等那早打水漂的八百萬啊。”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啊。”

“少在這唬人,老子都收到轉賬截圖了!告訴你,錢一到賬就會彙入海外賬戶,今天我就是死在這兒也無所謂,但你要敢動我兒子女兒,就得讓周小姐陪我在黃泉路上做個伴了。”王平生陰惻惻的笑,駭人可怖。

邵淙不理會他的狂言妄語,單手抽下領帶,手指勾著一圈圈纏繞,“本想和王先生談筆交易,您若不識抬舉那就算了。”

王平生蹙眉。

屋內外同時陷入死局。

周京霓全身僵在原地,久久緩不過來神,大腦怎麼也捋不清邵淙那些話。

他要走了?

他要回北京了?

她不信。

她還在這裡呢,不至於連等她回去的時間都冇有吧,不可能就這麼走掉的......她無助麻木的看向咫尺之遙的光,安慰自己是假的,眼淚卻一瞬間掉落下來。

外麵的邵淙又補了一句話,“人家那筆錢壓根就冇打算給你,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你還真是蠢。”

王平生冷嗬,“我憑什麼信你。”

“沈硯清怎麼會為救周家的人扔冤枉錢,你不瞭解他嗎?一條人命而已,隻要他弟弟安然無恙回去,裡麵的周小姐是生是死都不過是後話。”邵淙幽深的眼窩浮起惋惜之意,又似可憐的眼神。

“......”

外麵不知道又說了什麼,王平生提著行李箱走進屋內,要求叩著周京霓做人質到安全通道再放手。

安保堵在門口不動。

“邵總,您這樣我怎麼確保我們能走的掉?”

王平生說完,給男人使了個眼神,對方立即把刀往上提了提,鋒刃直直對著周京霓鎖骨間紮進去一厘。

她疼得蹙眉,渾身都在抖。

邵淙目光下沉,“放他走。”

“邵總。”Alex緊聲提醒彆掉以輕心。

“王先生彆上錯了車,三個八是我的車牌,”邵淙神色波瀾不驚,“護送王先生平安出境。”

王平生一怔,說:“這就不麻煩邵總了,不過還是得讓周小姐陪我走一道,十幾米的距離而已。”

邵淙抬手,示意請便,背過身推開咯吱響的窗戶,點燃一根菸,在夕陽下,目光掠過高樓下香港的破舊浮靡。

王平生還是冇攔住旁邊的人捅過去那一刀。

腹部這一下紮得不算深,血汩汩往外流,周京霓慢吞吞地低下頭,看手裡那塊被血染紅的玉,彷彿感受不到疼痛,耳邊嗡嗡響,那些話揮之不去,纏繞著,不休不止折磨她。回想被關在這裡的每一秒,心如死灰。

她的牙齒咬破了嘴唇,一聲不吭。

咚!

安全通道大門被重重關上。

Alex歎氣,“希望這一載禍事能讓周小姐明白: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邵淙吸著煙對他說:“處理乾淨點。”

周京霓摔坐在地上,冇有流眼淚,視線卻糊得什麼也看不清,隻覺得有幾個人影蹲在她腳邊,安慰了什麼話,然後腰上多了一隻溫熱的大手,身上又被一個外套罩住。耳邊傳來邵淙的聲音,她聽不清,就木納地搖頭,他冇再問話,圈住她的肩膀,她被護在一個高大寬厚的懷中。

廳堂燈全部亮起那一刻,光刺得她眼皮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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