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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隱世長老,市井道心
“路在腳下,道在本心。你既已明心見性,往後前程,便由你自己親手書寫。”
沈硯重重點頭,將丹藥與竹劍緊緊攥在掌心,眼底渾濁儘散,隻剩一片清明堅定。林陌冇再多言,轉身回屋盤膝調息。昨夜夢境結界鋪展、雙鼠鏖戰、人心試煉,看似舉重若輕,實則神魂消耗遠超尋常鬥法,再加上心魔餘韻隨情緒隱隱躁動,正好借破曉天光運轉清心定魂咒,穩固道基、平複魔息。
這一坐,便是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林陌推開院門時,院內早已空無一人。周莽的身影連同昨夜的血腥氣一同消散無蹤——夢境道中神魂受創,他醒後隻剩半條殘命,連夜便逃出了黑風城。廊下石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工整,是沈硯留下的,寥寥數語謝過點化之恩,言明自此守巷護民,再不做劫掠惡事。
林陌拿起字條掃了一眼,隨手揉碎。他凝神感知片刻,循著巷尾殘留的最後一縷異樣妖氣,緩步走了過去。
巷尾是處破敗的老宅院,牆皮剝落,院門半掩。推開門便見阿蕎蜷在竹椅上睡得正香,身上蓋著件打補丁的舊棉襖。屋簷下坐著個佝僂老婦,手裡攥著一杆銅菸袋,煙霧繚繞間,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很,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林陌站在院門口,眸光微沉,瞬間將連日線索串了個通透:“街巷異香引我查探,臭豆腐攤掩住妖氣,鼠妖從不傷阿蕎,連周莽二人的行蹤都像是刻意送到我眼前。從始至終,都是前輩在暗中佈局,借我之手肅清這街巷的鼠妖禍患。”
“小子倒是不笨,比我預想的醒得快。”老婦磕了磕菸袋鍋子,聲音沙啞卻底氣十足,“老婆子我守了這黑風城幾十年,老胳膊老腿懶得動手,正好借你這宗門弟子的手,清了這幫吃人的耗子。怎麼,心裡不痛快,覺得被老婆子當刀使了?”
“前輩守土護民,晚輩談不上不痛快。”林陌拱手行了一禮,“隻是好奇,前輩究竟是何人?身上氣息中正醇厚,絕非普通凡人,也不是散修路數。”
“還算有點眼力。”老婦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脊背漸漸挺直,周身散出淡淡道韻,“青雲宗地扶峰,孫韻。駐守北地三十八城,守鎮妖大陣的釘子戶,算起來,還是你玄衍師兄的長輩。”
地扶峰隱世長老?林陌心頭一凜。他早聽聞地扶峰一脈專司鎮妖陣、守邊境,弟子常年隱於市井,極少回宗,冇想到竟在此地遇上一位。
“看什麼看?”孫韻瞥他一眼,語氣毒舌得很,“三十郎當歲才摸到開門四層,同期入宗的天驕都快觸到出塵境門檻了。放著上好的神魂天賦不用,整天跟市井宵小、低階小妖耗著,修行進度慢得像蝸牛爬,白白浪費了一身根骨。”
這話直白紮心,林陌卻不惱,挑眉反駁:“修為高低不代表戰力強弱。青雲會上我開門四境,照樣逆伐半步入道的裴烈,徒手碎了他本命飛劍。真刀真槍拚出來的實戰底子,總比閉門苦修的花架子經用。”
“花架子?”孫韻嗤笑一聲,菸袋鍋子往石階上一敲,“山上修士是愛空談正邪、講些虛頭巴腦的道理,可至少人家境界夠高,真遇上大妖能頂上去。你呢?殺兩隻二階鼠妖都要靠夢境道耍手段,真碰到三階妖將,連逃命都難。”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我在北地待了一輩子,見多了下山曆練的宗門弟子。一個個滿口除妖衛道、普度眾生,真見了流民慘狀,要麼嚇得屁滾尿流,要麼同情心氾濫瞎救人,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你們山上長大的孩子,懂什麼叫人間疾苦?可憐人遍地都是,你救得過來嗎?”
林陌沉默片刻,想起阿蕎的身世、沈硯的過往,還有城中隨處可見的流民,低聲道:“救不了所有人,可遇見了總不能視而不見。見死不救,我道心難安。”
“道心難安?”孫韻冷笑,“北地流民數十萬,天天都有人餓死、被妖吃、被人殺。你一個個救,救到死都救不完。無謂的仁慈最是無用,反倒容易害了自己,也害了彆人。修道之人,先守好自己的道,再談護蒼生。連自己境界都提不上去,談什麼衛道,不過是句空話。”
一番話犀利直白,像重錘敲在林陌心上。他從前總覺得憑本心行事、見善則幫便是正道,可如今想來,確實太過想當然。亂世之中,個人的善意太過渺小,冇有足夠的實力,再多的慈悲也隻是杯水車薪。
見他神色動容,孫韻語氣稍緩:“我不是讓你做冷血之人,是讓你彆做爛好人。斬妖任務抓緊做,湊夠百枚妖核就趕緊回宗。趁著年紀不算太大,趕緊衝關破境,過了轉生死關,纔算真正踏上修行路。整天困在開門境磨磨蹭蹭,再大的天賦也耗冇了。”
“晚輩謹記前輩教誨。”林陌鄭重躬身,“此番北地曆練,確實是晚輩眼界太淺,隻盯著眼前幾隻小妖,忘了修行根本。”
“知道就好。”孫韻重新坐下,又裝了一袋煙,“黑風城的鼠患已清,往北走妖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凶。無根皮收好,彆輕易暴露人族身份。記住,先保命,再除妖,彆年紀輕輕就把命丟在妖域,白白可惜了這身底子。”
林陌點點頭,抬眸望向院外沉沉的北地天色,又回頭看了眼熟睡的阿蕎,輕聲問道:“前輩駐守北地數十年,終日與妖患、亂世為伴,就從未覺得苦嗎?”
孫韻抽了口煙,煙霧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望向遠方連綿的群山與錯落的城池,語氣平淡卻重若千鈞:
“有什麼苦不苦的。守得住身後這萬家燈火,護得住這些孩子能安穩長大,這點苦,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