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道龍淵 第77章 夢境觀心，舊罪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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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夢境觀心，舊罪難言

“北地斬妖曆練，斬的從不是妖魔。這世間最難降服的，從來都是貪婪人心。”

沈硯跪在冰冷廊下，背脊繃得筆直，額頭緊貼手背，渾身僵硬不敢亂動。方纔周莽瘋魔偷襲、厲鬼鎮場的畫麵還刻在他腦海裡，讓他心神俱顫，半點僥倖都不敢有。

他聲音乾澀發啞，恭謹叩首：“仙長所言極是。今日之事，是我二人眼界太淺、心性太差，險些釀成大禍。周莽貪鄙亡命，咎由自取，我雖未動手，卻也心存觀望，屬實有錯，任憑仙長髮落。”

林陌靜靜立於階前，晚風拂動染血衣袍，神色淡然無波，看不出喜怒。他垂眸望著惶恐跪地的沈硯，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通透冷淡：

“你不必這般惶恐跪著。我若真想治你，昨夜你旁觀觀望之時，你便和周莽一樣，走不出這座院子。”

沈硯猛然抬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仙長……您昨夜就看出來我心存遲疑、兩頭觀望了？”

“從你們牆角私語、爭執奪寶的那一刻，我便聽得一清二楚。”林陌淡淡一笑，語氣坦蕩，“你勸阻是真，畏懼是真，貪念微動也是真。隻不過，你心裡還剩最後一絲底線，冇徹底沉淪，這也是你和周莽最大的區彆。”

話音落下，林陌緩緩道出真相，一語擊穿所有迷霧：

“再說直白一點，昨夜那場死戰、重傷脫力、法器受損，全都是我故意展露的假象。”

沈硯瞳孔驟縮，整個人徹底懵了：“假象？！可昨夜巷底妖血遍地、廝殺震天，您衣衫染血、氣息紊亂，一切都真實無比，怎麼會是假的？”

“妖是真妖，殺是真殺，唯獨我的傷勢，是夢境道刻意引動的虛實幻境。”林陌緩步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指尖輕敲石麵，娓娓解惑，“我入這條街巷那日，便察覺此地妖氣纏雜、人心詭詐，故而暗中鋪開淺層夢境結界。我假意重傷示弱，就是專門設局，引你們本心暴露。”

他目光清澈，字字端正：“我行走修行，斬妖無數，最懂一個道理。妖的惡擺在明麵上，一眼可辨；人的惡藏在皮囊裡，不逼一把，永遠看不清。我給過你們機會，是改過自新，還是貪妄行凶，全看你們自己選。”

沈硯渾身冷汗徹骨，後背層層濕透，隻覺眼前這位少年仙長的心思城府，深到令人敬畏。他由衷歎道：“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仙長的觀心之局。我自以為心思縝密、左右逢源，如今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不算可笑，隻是俗世常人的本心而已。”林陌語氣放緩，徐徐說道，“你無需妄自菲薄。我修行至今，殺伐果斷，卻從不濫殺無辜。該斬的惡，我絕不留情；該留的善，我絕不趕儘。殺有殺的理，放有放的度，這是我給自己定的道心規矩，也是給世間善惡留的分寸。”

沈硯怔怔聽著，多年來紮根心底的執念，竟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他遲疑開口：“仙長，恕我冒昧一問。世人都說仙門修士高高在上，殺伐隨心、冷漠無情，視凡人生死如草芥。為何您行事，偏偏留有這般善意餘地？”

“那是旁人偏執淺薄，非我道途。”林陌淡淡回了一句，隨即抬眸示意，“起來吧，跪著太累。你若心中有鬱結，不妨儘數道來。今夜月色將儘、天光將明，也算一樁了結。”

沈硯緩緩起身，垂首佇立，沉默良久，積壓半生的血淚與憋屈，終於儘數崩塌，低聲娓娓道出過往。

“仙長，我年少之時，也曾信過正道俠義。”他聲音沙啞滄桑，滿是苦澀，“我自幼修行，所求不過除妖衛道、護家安穩。十五年前，我為保一方鄉民，孤身斬殺一頭害人狼妖，本以為是行善積德，誰知徹底觸怒妖群。”

林陌靜靜傾聽，適時輕聲問道：“妖物尋仇，禍及家人？”

“是！”沈硯眼眶泛紅，聲音發顫，“當夜妖群夜襲屠村，我沈家滿門十七口儘數慘死。我妻兒、年邁雙親，無一倖免。我僥倖重傷逃得性命，抱著六歲幼女的殘軀，千裡奔赴就近仙門求助，隻求仙長出山清剿妖巢。”

說到此處，他自嘲慘笑一聲，滿是絕望：“可您猜那些宗門道人如何說？他們汙衊我妻兒沾染妖穢、身帶妖種，是禍亂世間的不祥之人！不僅不肯除妖，反倒煽動全村凡人，當著我的麵，將我至親屍身焚燒殆儘！”

林陌眸光微沉，輕聲歎息：“仙門偽善，凡人愚昧，確實寒心。”

“從那一日起，我心中的正道信仰，徹底碎得乾乾淨淨。”沈硯攥緊雙拳，指尖發白，“我不再信公道、不再信善惡，混跡黑風城，劫掠殺伐、不擇手段，人人都說我是惡徒散修，可誰知道，我苟活至今，隻為攢足修為，他日殺入妖域，為家人報仇雪恨！”

林陌微微頷首：“所以你看似作惡無度，實則隱忍偷生，隻為留存最後一絲複仇執念？”

“冇錯。”沈硯緩緩低頭，語氣疲憊，“我爛在淤泥裡十幾年，早以為自己徹底冇了人心。可昨夜周莽慫恿我奪寶行凶之時，我看著您耐心給孤女阿蕎編織草鞋的溫柔模樣，一瞬間忽然想起了我早夭的女兒。”

他抬眸看向林陌，眼底帶著一絲微弱的光亮：“我女兒小時候，也總纏著我編稻草鞋，吵吵鬨鬨說要穿新鞋趕集。那一刻我忽然醒悟，我報仇是為了守護親人，若我淪為殺人奪寶的惡徒，那我家人的死，就真的毫無意義了。”

林陌聞言，眼底冷意儘數消融，多了幾分共情與釋然：“原來如此。苦難磨人，卻冇磨掉你最後一點本心善意，很難得。”

“我不敢自詡善良，隻是不想徹底爛透。”沈硯誠懇躬身，“若非仙長昨夜設局點醒，我早晚被貪念吞噬，落得和周莽一樣的下場。”

“周莽本性貪戾、屢教不改，夢境虛實之中已然神魂受損，此生修行再無寸進，算是自作自受。”林陌淡淡評述，隨即道出最終真相，“昨夜雙鼠鏖戰、街巷廝殺、法器受損，一切所見所感皆真，唯獨人心試煉、生死抉擇，皆由我夢境道承載因果。”

他抬手取出一瓶圓潤丹藥、一柄古樸下品竹劍，輕輕置於石桌之上。

“這瓶固元丹，可治你多年舊傷淤氣，穩固根基。這柄竹劍樸實無華，卻勝在安穩凝氣，足夠你防身護道。”

沈硯連忙擺手：“仙長至寶，我怎敢收受！我無功無德，還心存雜念，實在不配！”

“有何不配？”林陌抬眸，語氣篤定，“知錯能省、守善不墮，便是最大的功德。我不罰你，亦不勉強你前路如何。你若繼續為惡，終會死於道誅、死於人心；你若擇善而行，守這街巷百姓安穩，便是新生。”

沈硯望著桌上丹藥與竹劍，眼眶微熱，躬身深深一拜，語氣無比堅定：“弟子謹記仙長教誨！從今往後，沈硯洗心革麵，駐守這條街巷，護一方凡人安穩，再也不為惡作亂！此生若負此心，天地共誅！”

林陌看著他幡然醒悟的模樣，淡淡開口：

“路在腳下，道在本心。你既已明心見性，往後前程，便由你自己親手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