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寧眉心重重一跳,她想上前說什麼,卻被身後的周承禮按住肩膀,輕輕地道:“長寧,彆動,也彆說話。”
杜大人、章大人、兵部尚書等人卻圍了上去說話,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趙長寧看七叔,發現他的表情其實非常的平靜。
黑夜漸漸地淡薄,破曉的紅雲已經染透了天邊的層雲。有一個聲音突然傳來:“四弟,不必了。”
那個人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揹著手一步步地走上了台階,聲音緩慢而涼薄。他兩側是重甲、長纓槍簇擁著。身材比旁人高大,臉色仍然有些蒼白,嘴角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容。那個人,也朝趙長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很難說清楚究竟是什麼深意。
當趙長寧看到這張帶著刀疤的英俊麵容時,她渾身冰涼,如墜冰窖。
朱明熾……他竟然活著!他此刻不是應該被朱明熙的人除去了嗎,這些大軍……難道是他帶來的?
他是不是早有防備和謀劃了。太子殿下給的那些人根本無濟於事,他殺了那幾個人,知道自己想害他的事了。
彆說趙長寧了,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起來。特彆是在朱明熾微一抬手,他身後的大軍就如潮水般湧出,將整個乾清宮包圍之後。他背後全是黑森森的軍隊,此時十二道宮門已開,大軍傾瀉而入。如那道天邊金光,終於是破開了層層的陰雲。
這紫禁城終究是變天了。
第57章
破曉的金光傾斜而下,遍地耀眼。風吹得朱明熾身上黑色的長袍獵獵飛舞,他整個人站得宛如一尊雕塑,是從天而至的戰神,無比的威嚴。
朱明熙秀氣的臉鍍了一層金光,黑眸幽深,看不出他的情緒,隻是嘴角揚起一絲笑容。“二哥這時候不應該關押在大理寺麼?這時候出來,又冇有通行令,豈不是要學亂臣賊子了——作反了?”
朱明熾一笑:“四弟是看我還活著,所以驚訝了?”
朱明熙頓時臉色沉下來。而朱明熾並不再說話,徑直往乾清宮裡走去。
乾清宮周圍的侍衛立刻湧上來想要攔他,但朱明熾一步步逆著金光朝裡麵走去,反倒是侍衛步步後退。
“給我拿下他!”朱明熙厲聲命令道,立刻有著甲冑的禁衛軍湧上來,長槍直指朱明熾。
瞬間一聲破空,禁衛軍指揮使張大了眼睛,他後退兩步倒在地上,眾人纔看清是一支箭破了他的喉嚨!
冇人看到箭從哪裡來,但所有人不敢再輕舉妄動。近衛肯定有朱明熾的人!此刻正埋伏在暗處,對準了他們。
冇有人敢再攔朱明熾,任由他一步步走入了乾清宮之中。而他背後的軍隊自西北而來,早在京中蟄伏,盔甲上帶著冰冷的寒光。這十萬大軍是什麼時候進入了北直隸,又是怎麼進入了皇宮,竟冇有一個人察覺到!擁護著他們的將軍,一步步走向高位。
朱明熾慢慢走到了皇帝的龍榻麵前,凝視了父皇的病容一眼,再一撩衣袍,單膝跪下。
皇帝臉色蠟黃,聽到動靜後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朱明熾之後,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你……你……怎麼……”
朱明熾道:“聽聞父皇龍體欠安,兒臣是特地從大理寺出來,探望父皇。”
旁邊的太醫早已經嚇得瑟瑟發抖,伏地不敢說話。
皇帝嘶啞地道:“你這逆子……違抗聖令,擅闖乾清宮!……”接著又半天說不出話來。
“父皇想說什麼,兒臣靜聽。”朱明熾淡淡地說,“父皇莫急就是。”
皇帝像是明白了什麼,乾燥蒼白的嘴唇微動:“是陳昭……和你……”
知道朱明熙稚嫩,恐怕不敵朱明熾。皇帝早就安排了錦衣衛暗中嚴密看守大理寺,料想就算是隻蒼蠅也彆想飛進去,但現在朱明熾卻出了大理寺,站在他麵前,那隻能說明陳昭就是他的人!否則這皇宮重重禁衛,如果冇有裡應外合,他朱明熾就是帶著十萬大軍也休想輕易進來!
朱明熾倒是低沉地笑了一聲:“陳昭一向與兒臣交好,父皇可是想跟他說話。他現在就在外麵替兒臣守著,父皇可要讓他進來?”
皇帝喘不過氣來,呼吸裡都是重重的嗬聲。“……太子……叫太子進來!”
乾清宮的宮門,在朱明熾背後緩緩地合起來,朱明熾居高臨下看著皇帝,漠然地道:“父皇見諒,今天恐怕隻有兒臣一人了。”
他站起來,看到麵前攤開的詔書。
果然,帝王將他囚禁大理寺,又禁嚴乾清宮,是想下詔書了。
可惜他早有謀劃。
西北天高皇帝遠,眾人隻識朱明熾,不識皇上。朱明熾以鹽運養軍,在西北擁護眾多,且這麼多年來他精心經營,暗中結交了不少勢力。錦衣衛指揮使陳昭更是他多年的好友。本來自淮揚一事出後,朱明熾就不打算再掩藏了,所以才與陳昭一起,設計了一出太子欲刺殺他的戲碼,料想皇帝會因此把兵權還他,到時候他從西北帶兵回來,自然水到渠成。
打破朱明熾計劃的是淮揚一事的爆發,他被監禁大理寺。隻能高鎮等人在外麵謀劃,暗中從西北引兵入境,有陳昭等人協助掩藏,從未驚動了旁人。
唯一讓他意外的,大概是趙長寧。
朱明熾是真心的,以為她是來救他出去的,對之的喜愛與欲求同等增長。心裡想的是待他登基,必將好生對待她。
原來是想把他送進鬼門關裡啊。
這件事就微妙了。
他親自伸手拿筆,蘸了朱墨,輕輕地擱在皇帝麵前:“不過兒臣倒還有一事想請父皇做。這亂臣賊子的名聲,其實安在兒臣身上,兒臣倒也冇什麼可說的。隻是亂臣賊子做事冇有分寸,恐怕隻有弑父弑弟才能擔得上這等名聲了……隻有名正言順了,才能免去這些事端,父皇可要好生考慮。”
筆落案台,輕輕一聲,勢如千鈞!
門外的禁衛軍早就被朱明熾的軍隊扣押住了,身著甲冑的高鎮將羽林軍、金吾衛擒拿手下,把太子黨官員儘數控製。
朱明熙的身影單薄,冷風吹起他的袍帶。他看著禁閉的宮門,看著重重的大軍。這纔是西北大將的威嚴。
冇有哪一刻,他如此深刻地體會到。
彷彿蒼漠的風,一刀刀刮下他層層的血肉,如此淩厲!
這一切朱明熾早有算計,什麼大理寺監禁,什麼懲罰,都不過是個笑話。朱明熾恐怕早就有遁天入地之能,他不出大理寺,不過是冇有到那個時機而已,他就是等著這一刻而已。
隻是,朱明熙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朱明熾能算計得如此精準,究竟有什麼地方出錯了。何至於守衛紫禁城的京衛一潰千裡,何至於在那一刻開始之前,他都冇有絲毫察覺。
趙長寧同其餘太子黨官員被控製起來,立在台階下,她也在想這個問題。她願意做這件事,引朱明熾出來殺了他,是因為對朱明熙有充足的信心。這位太子殿下雖然人尚且稚嫩,但心計是不弱的。既然能說到殺了朱明熾,那應該是有充足的把握。
為什麼會失敗?
趙長寧的目光緊緊地看著緊閉的宮門。
直到宮門終於打開了,朱明熾從宮門裡走出來,他輕微地鬆動著手腕,凝望了一圈周圍的人。
這時候周承禮上前一步,在朱明熾麵前單膝跪下:“殿下。”
趙長寧輕輕地後退了一步,她下意識地看向太子,甚至是章大人、杜成。朱明熙的目光是非常驚詫的,但那瞬間更多的是茫然和不可置信。周承禮——竟然是周承禮!
他們所做的每一步、每一個計謀,她也許冇有參與其中,但絕對少不了周承禮的參與。一樁樁,一件件。
反水的竟然是他!
朱明熾隻是低聲吩咐周承禮幾句話,很快又進了宮門內。
周承禮站起來之後,吩咐旁邊的侍衛:“皇上口令,將太子殿下帶往冬暖閣看守。不得詔不能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