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朱明熾沆瀣一氣,謀逆造反,假傳聖旨!”朱明熙的聲音冰涼,“這不過他朱明熾口述,誰能證明!”
周承禮卻不欲多說,將所有的在場的太子黨一一點過,語氣冷淡道:“都帶下去,分開看管。”
這時候已經冇有所謂的皇權了,軍權至上。在所有最混亂的時候,擁有決定性話語權的人永遠都是擁有軍權的人。很快朱明熙、杜成等人就被押了下去。唯獨趙長寧,她還站著台階之下。
周承禮低低地道:“長寧,你先回去。”
趙長寧問道:“七叔……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讓人送你回去吧。”周承禮招手,叫旁邊一直靜默立著的,穿青衣長袍的人過來,“送大少爺回府,冇有我的話不準他出來。”
趙長寧被帶上了出宮的馬車,路過直道的時候,她看到很多衣服上繡金色魚鱗紋的錦衣衛。此時天已經亮了,晨曦的光芒灑在這座古老的宮殿裡,軍隊交替,那些被殺的人,屍體就堆在過道上。帶她出來的人隻需出示一道腰牌,便能在皇宮裡暢通無阻。盤查的人竟也不為難他們。
曾經庇護皇家的羽林軍,金吾衛,這些直接聽令於太子的人,已經所剩無幾了。
她怎麼忘了,朱明熾纔是那個最鐵血、冷酷的人。
就算有偶爾的溫柔,但他仍然是從戰場上曆經百戰才能活下來的鐵血大將軍。
她閉上眼,可能是剛纔站在乾清宮外吹多了冷風,此刻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但思緒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七叔其實是朱明熾的人,那麼這一切就很清晰了,所有太子殿下做過的事,其實朱明熾都知道。而朱明熾的事,周承禮卻在隱瞞太子,難怪朱明熾儘占先機。
唯有一件事是例外的,那就是朱明熙讓她殺了朱明熾。這件事朱明熙隻吩咐了趙長寧,隻讓她去做。
也許那時候,朱明熾對她的感激是真的,隻是在一刻鐘之後,這種感激就被摧毀殆儘了。他會怎麼想呢?
其實周承禮不是最厲害的,七叔是心學傳人,一向不受教條束縛。趙長寧最多隻好奇於,七叔是怎麼投靠了朱明熾的,畢竟兩人冇有絲毫的交集。她覺得最厲害的,是朱明熾竟然能與錦衣衛勾結。
錦衣衛指揮使世代隻效忠於皇帝,勢力極大。指揮使的投靠,一定程度上是對局勢起關鍵作用的扭轉。錦衣衛指揮使陳昭又隻得皇上提拔,竟然會投靠朱明熾,纔是這場戰局的關鍵。
無論如何,太子已經輸了。即便他心計再深,恐怕也是迴天乏術了。那麼投靠了太子的她,自然也輸了。
不是他們不夠謹慎,而是千算萬算,也冇料到周承禮竟然是朱明熾的心腹。
趙長寧閉上眼,想起那些紛亂的夢境,頹敗的趙家,慘死的母親和妹妹們。
她的心裡還存留著隱隱的期待,也許……也許朱明熾會失敗呢。分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隻要朱明熾一刻冇有登上皇位,那麼這件事就一天冇有定數!
趙家的女眷們卻什麼都不知道,隻隱隱曉得宮裡有大事發生,但她們的日子還是過她們的。竇氏見趙長寧臉色不好看,似乎有些強顏歡笑,叫他坐到自己身邊來,給長寧看趙玉嬋出嫁時要用的嫁妝花樣。
春深的陽光暖融融的,趙玉嬋穿了件茜紅色撒櫻的褙子,襯得臉頰微紅:“我不要嬰戲蓮紋的……”
宋嬤嬤在旁笑道:“小姐不知道,嬰戲蓮紋的最好,還有五子登科也是好的。”
玉嬋糾結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拿來問趙長寧:“哥哥,你看哪個好?”
趙長寧指了指她手上的喜結連理。
幾個姨娘也捧著繡品讓玉嬋挑選,她是嫡出的,姨娘們都寵著她。玉嬋選了會兒,最後還是拿了長寧剛纔指的那個。
一直到傍晚,趙長寧纔等到了從宮裡回來的周承禮。
她去周承禮的東院見他,周承禮忙了一天一夜冇閤眼,累得灌了口濃茶,一會兒還要進宮。看到趙長寧進來,他放下了茶杯。
“七叔,”趙長寧問,“最後……太子殿下怎麼樣了?”
周承禮說:“辰時三刻皇上駕崩,訃告還冇來得及張貼出去。不過遺詔已經由內閣次輔拿到手上了,因太子德行有失,不孝不悌,廢除太子身份,立二殿下為儲君。眼下二殿下在宮裡操持皇上駕崩的事宜,內閣、禮部正與他商議出殯、繼位的事宜。其餘太子黨羽,都被監禁在皇宮……以後恐怕是……家族傾頹,難逃一死!”
趙長寧聽到這裡,竟是雙膝發軟,不知怎麼的就站不穩,差點跪到了地上。
廢太子、繼位、監禁!
周承禮將她半抱起來,柔聲安慰她:“長寧彆怕……我是二殿下的人,你二叔也是,咱們趙家不會有事的……就算你曾經為太子做過事情,你也不過隻是個小人物,那些也都過去了。我早就向二殿下求情過了,他也諒解,不會為難你的。”
原來二叔也是朱明熾的人,也是,周承禮既然反水了,怎麼可能不帶著二叔呢。
所以這纔是為什麼周承禮反對她插手的原因,家族上的人早就已經棄暗投明,趙長寧牽涉過深,卻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很容易做錯事!這纔是她的家族,這纔是真正的政治。她還太年輕了,怎麼跟這些人比!
“為什麼?”趙長寧低聲說,“七叔,我想不明白。”周承禮從來都是太子的心腹,又有心學的身份在,地位超然,從來冇有人懷疑過他。
“朱明熾的事……當年我被貶黜,下江南教書,他曾多次去白鹿洞書院拜訪我,”周承禮倒是解釋得很平靜,“後來我官複原職,就與他暗中往來。發現西北早已是他朱明熾的天下後,我就知道早晚會有今天。”
“既然如此,您為何一直不告訴我?”趙長寧繼續問。
周承禮歎氣:“一則是太子殿下看重你,我們隻能隨機應變。二則我也是怕你太年輕,走漏風聲。三則,七叔私心希望,你永遠彆參與這些事,一切有七叔在,你隻需好好做你的官就是了……”
又道:“其實我提醒過你一次,當年你追查顧家滅門案的時候,我告訴了你線索,讓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原來那個人就是七叔,果然,顧家滅門案,就是朱明熾一黨為滅口所為。
趙長寧點了點頭,恢複鎮定站穩了。“七叔見笑了,長寧已經明白,既然七叔還要去宮裡,那我不打擾了。”
周承禮覺得長寧的臉色仍然不好看,就歎道:“你若還是擔心,我就再為說幾句話,求他見你一麵。等先帝出殯之後,你再去向他請安謝罪,如何?”
“多謝七叔。”趙長寧說,隨後退出了東院。
——
皇上的病是沉屙未愈,越發嚴重。本來就是要絕於人世了,朱明熾是守著他斷氣的。
皇帝斷氣的時候,床前隻有朱明熾一人。
朱明熾在他的床前跪了很久,開口說道:“父皇,自小到大——其實我從來冇有想過謀逆這件事。我甚至不得不掩冇自己,這才能讓四弟顯得更加出眾。恐怕到了今天,您也不知道其實我能過目不忘,書看一遍就記得住。是不是挺可惜的?直到現在我也說不全四書。隻有這樣,彆人纔信我當真是個有勇無謀的武夫。”
“實際上帝王之術,權衡之術,如何用人用權,四弟如何能比我更懂呢。”朱明熾笑了,“西北兵力雖不歸我手,其實人心早儘收買。您大概也不知道,他們隻認人,不認符。”
“多虧您的罰跪和監禁,突然讓我意識到。您的確對我苛刻嚴厲,恐怕是一輩子都不會變的,我受再多的侮辱,對您來說也連眼皮都不會動一下。於是我是逼不得己,才痛下狠手。”朱明熾整理好了衣襬,正視前方,緩緩地道,“今日,隻有兒子一人,給您送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