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拿著笑了笑:“靜妃的宮女有心。”
朱明熾見她說起是靜妃送來的,想了想倒是記得這個人,淡淡道:“靜妃倒是時常送東西來,她做的東西倒是精緻,的確挺有心的。”
長寧抿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些怎麼可能是靜妃親手做的,靜妃恐怕是打心裡對他避之不及,如果靜妃真是有心,就會親自送過來,而不是要打發個宮女跑一趟。
他說什麼也冇用,後宮就是怕他怕得要死。
當真是孤家寡人,當了皇帝也這樣。
趙長寧嘴角微勾,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對朱明熾的態度就很和善了。知道他把自己叫過來,多半就是知道今天發生的事。
她看了一眼朱明熾正讀的書:“……齊民要術?”
朱明熾這是要去種田了嗎。
朱明熾道:“江西、湖廣兩地一到夏汛便泛洪,顆粒無收,朕想看看古人怎麼治理。”
長寧想了想還是告訴她:“皇上倘若真是想知道如何治理水患,不如看一些水文的書,齊民要術多還是講的治旱和種植,治洪水的部分不多。”她伸手過來翻了一翻,告訴他,“你看,不多的。”
朱明熾凝視她柔軟白皙的側臉,大概是根本冇聽到她說什麼的。
他說:“何必去看什麼水文的書,探花郎不如給朕仔細講講?”
他的手就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上。長寧也冇說什麼,彆過臉任由他放著,打開書給他講水文中寫的治水法子,分了幾大類,哪些適合哪種情況。他的呼吸就在頭頂,時輕時重,徐緩如羽毛輕撫,大概聽得出節奏來。
有時候還伸手過來指,讓她再講一遍。
燭火跳動,他的影子從背後投在她身前,像山一樣籠罩著她。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詩:何當共剪西窗燭。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蠟燭燒過一半,宮人在外麵通傳吏部尚書進見,朱明熾道:“稍等片刻就是。”就先出去見吏部尚書了。
長寧放下書,在他內室轉了轉,看都豆釉瓷瓶插臘梅,就皺了皺眉。臘梅自然是用景泰藍或者是青花瓷好,找了一圈冇見他這屋裡有彆的瓶子,她又坐下來,繼續看他的書。她發現朱明熾在《齊民要術》上標註的分明就是抗旱的內容,根本不是治洪水的內容,怔了片刻。
朱明熾分明是故意的。
故意要她講給他聽!
看著朱明熾留在書上的字,力透紙背,凜然霸氣。長寧抿了抿唇,把書放到了一邊去。
吏部尚書深夜前來,是有一樁急事。河南佈政使回朝覲見。朱明熾一時談得冇有注意時辰,等他回去的時候,長寧已經靠著小幾睡著了。蠟燭快要燃儘了,蠟淚凝固在燭台上,火爐的暖光映照在她的身側。
他走過去將她抱起來,她的頭立刻很乖順地靠在他臂彎裡,朱明熾抱了她一會兒,凝視許久,低聲歎道:“要是一直這般乖巧,朕不會為難你半分。”不過她要是明白,怕這江山哪天都要拱手讓人了。
朱明熾過了會兒纔將她放在了羅漢床上,讓她好生睡。
她的腰間還戴著那塊玉佩,可指揮京城數十萬禁衛軍。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隨身戴著這麼個東西。應該不知道,知道還敢這麼戴著招搖過市,不怕彆人認出來。
內室角落裡放在一張琴,朱明熾善撫琴,隻是登基後已經許久不彈了。
他走過去在琴凳上坐下來,試了幾個音之後,勾挑按剔,微沉雅緻的音質瀰漫開。
鳳求凰。
鳳飛遨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何時見許兮,慰我旁徨,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使我淪亡。
第90章
大雪又接連下了一夜,很快就覆蓋了皇城。
雪野人茫,
清早的街道上有人掃雪。大理寺司務早早地看到了趙長寧,
笑著喊她:“趙大人早!”
長寧微微頷首,
快步帶著人進了大理寺。
探子給她傳回了訊息,根據她的指示前去追捕,
孟之州舊部的幕僚被抓住了。
這是個好訊息,
倘若審問出該舊部曾蓄意嫁禍孟之州,那麼就能洗刷清孟之州的罪名了。
因為案子牽涉得越來越大,
她帶著兩個寺正協審。
兩個寺正一左一右地坐下來,堂下壓著個衣衫襤褸,
瘦弱的中年儒生,被孟之州的親兵按著肩膀,
腳上戴著鐐銬,
有些狼狽。孟之州的親兵告訴趙長寧:“大人,我們已經審問過他了。”孟之州的親兵對此人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他,孟之州也不會被陷害。
“招了?”長寧下來走到儒生麵前。
“書生熬不住刑,我們一審問就招了。”親兵答道,“那封信是他親筆所寫,就是為了引孟大人上鉤。”
長寧半蹲身一看這位儒生,笑著問他:“彆的東西我也不問了。我隻問你,
誰指使你們做此事的?”
中年儒生嘴唇發抖道:“我……我隻是聽吩咐做事,彆的,彆的也不知道。當時千戶大人給了我三百兩銀子,
讓我……我寫完就逃走,我靠大人吃飯,怎麼能不聽他的話!”說話的時候抬袖連連擦汗。“大人明鑒,我當時逃走時,也是心虛的。怕千戶大人殺人滅口,我在半路上藉故如廁逃走,果然看到他們拿刀追我!若不是我一直往戈壁跑,恐怕早就是刀下鬼了……”
長寧站了起來,招手讓寺正寫證詞。然後繼續說:“你既是讀聖賢書的,就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當時有性命之虞不論,現在卻是你將功贖罪的時候。我問你什麼,你就老實回答,將你在千戶所見所行都說出來。”
那中年儒生捱了一頓打,早已乖巧得不能再乖巧,又連聲應是。
如此一來,孟之州被陷害一事可謂是非常清楚了。
這份證詞,再加上長寧收集到的劉春霖私下買賣孌童的證據,可以為孟之州翻案了。
長寧收好了證詞,本是想去找莊肅告訴他這樁好事的,誰知道莊肅卻不在後院。她去沈練那裡,沈練卻也不在。
沈練的司務告訴長寧:“……大人今天一直冇有來,不知道去了哪裡。”
怎麼兩位少卿大人都不在,一般大理寺裡都一定要有一位少卿坐鎮的。究竟怎麼了?莊肅性子散漫,不來衙門也是有的,但沈練可是個嚴肅的領導,按時上下班從不缺勤纔是他的行事風格。
長寧下意識地覺得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她走出去的時候,正好迎麵遇到沈練匆匆趕回來,神色肅穆。
“沈大人。”長寧給他請了安,“怎的今日不見莊大人,我還有些事要稟報他。”
沈練看了他一眼,大概目光透著一些古怪:“……你不知道?”
她應該知道什麼?
“大人這是何意?”長寧一想,目前除了孟之州的事,的確是冇有什麼事吧。
沈練欲言又止,頓了頓。本打算走的,卻又站定了,淡淡告訴她:“……莊肅被治罪降職了。”
這個訊息無疑是晴天霹靂,莊肅在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一向做事得力,還曾外放治洪,怎麼會突然被治罪呢?長寧對這位總是自稱是她師兄的少卿大人很有些好感,那一瞬間她簡直掩飾不住自己的震驚:“莊大人因為什麼被治罪了?”
“孟之州在大理寺中毒,以致邊疆延誤,怎麼會簡單地就算了。”沈練淡淡地說,“大理寺肯定要有人對此負責。今晨一早例會,皇上責備大理寺,莊肅頂了錯,所以被治罪了。他暫時留在家裡,不會來大理寺,你有什麼事情可以稟報我。”
說完之後,他看了看趙長寧,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走了。
長寧走在青石板路上,臉色變得越蒼白起來。本來孟之州的事不該由莊肅管的,是莊肅怕她無法對付孟之州,才幫了她的忙,卻因為幫她而被治罪了!孟之州是她主審,就算治罪,也應該是治她的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