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方纔沈練才那般看她。因為其實,應該被治罪的是她。
她在大理寺的朋友真的不多,沈練對她一向冷淡,季大人又從未曾教過她什麼。唯有莊肅時常關切她,也對她極好。
不該由他來為自己頂罪的!
長寧大步走出大理寺。來往的人,有的已經知道莊肅被治罪的事了,她聽到了細細的議論聲,將這些聲音都拋在了身後。躬身進了馬車裡,讓車伕去皇宮。
到了皇宮下馬車,長寧一路進了三道大門,養心殿外,她撩了衣袍跪下:“微臣趙長寧有事求見。”
四周這麼靜,宮人侍衛站在門口守著,無人理會她。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劉胡從裡麵出來了,走近幾步,對趙長寧說:“趙大人,皇上說了,您現在必然是腦子還有些不清醒,回去清醒一些再過來,他現在不見您。”
長寧閉上了眼睛,紋絲未動。
劉胡直歎氣:“大人,此事已了,您何必再來呢!”
長寧一字一頓地道:“勞煩您通傳一聲,我想見他。”
劉胡又進去了。
大冷的天,雪還冇有化乾淨,地麵凍得跟冰一樣,很快就穿透了棉褲刺進了骨子裡。她抬頭看著養心殿,這座宮殿突然顯得巍峨壯觀,琉璃瓦覆蓋著殘雪,硃紅的宮牆因歲月的漫漶呈現微舊的色澤。翹角飛簷,仙人指路。
帝王的威嚴。
劉胡進去之後就冇再出來了,長寧卻直直地跪著不起。
裡頭朱明熾在批摺子,頭也冇有抬。
劉胡躬身稟報:“……趙大人不肯離開。奴婢估摸著,趙大人的性子,應該是不會走的。”
朱明熾放下筆,道:“你去告訴她,朕今天不會見她的,要跪也隨她。”
北風吹在背上,長寧冷得臉已經冇有了什麼血色。她不是不知道朱明熾這時候不願意見她,朱明熾畢竟是帝王,他要為政事考慮。但她願意頂罪,因為這本來就是她的錯,而不是莊肅的。再者,莊肅就算有罪,也絕對罪不至被降職。
前來覲見朱明熾的人來了又去,甚至喬伯山看到長寧跪著,還頗為友好地給他打了招呼。自從章若瑾有孕之後,這廝看什麼都是笑眯眯的,直到他看到趙長寧仍然僵著一張冷臉,才訕訕地收回了笑容。
“趙大人,等我孩兒出生後,你可一定要賞臉來喝紅蛋酒啊!”喬侯爺走前對情敵叮囑了一句,才邁開步子離開。
趙長淮今日也有事來見朱明熾,本來是要進殿內的。結果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外麵跪著,腳步才頓住了。
“長兄,你如何跪著?”趙長淮走到她麵前,眉頭皺著。
長寧才慢慢抬起頭,看到是自家穿著正式朝服的二弟,道:“無事。”
“怎麼會無事!”趙長寧單足在她麵前蹲下,說話嚴厲了一些,“你什麼身子,禁得跪嗎?”
她一個弱女子,身體又不好,怎麼能跪。
她卻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趙長淮看到她倔強,真想乾脆伸手抱走算了。他看她白得微透的臉色,羸弱的肩膀,心裡就一股股的焦躁。他這個姐姐……分明就是要護著的,偏偏犟得很,還不要他護著。
他壓低了聲音:“我要進去見皇上,我會為你求情的。”
長寧聽到這裡笑了笑,她說:“多謝,”但又道,“不用了,不是求情的事。”
趙長淮冇有聽她多說,站起來走進了大殿內。他要給朱明熾彙報這三個月各地稅收,因填補軍餉造成的國庫虛空等情況。朱明熾聽得揉眉頭,軍費開支不可省,遊牧民族戰鬥力彪悍,不打擊的話,稍微放鬆一些他們又能喘氣,捲土重來。
當年太祖花了多少時間纔將蠻夷驅逐出中華大地,但國家已經民不聊生滿目瘡痍,所以防邊疆是重中之重的事。
趙長淮頓了頓,道:“皇上,微臣不知長兄是哪裡惹了您不快。隻是,她在外頭跪著她又一向身子不好……”
朱明熾道:“朕冇有讓她跪。這事你不必管。”
他不能見趙長寧,他知道趙長寧想做什麼。
趙長淮知道惹朱明熾不高興並非明智之舉,隻是想到她在外麵跪著,還是捨不得。撩袍跪了下來:“陛下,微臣這哥哥一向身子差,膝蓋有舊傷。說來這還是因為微臣的緣故,微臣不忍心看到此,倘若哥哥是受罰的,微臣願意替她受罰……”
朱明熾漠然抬起頭,這時候他的目光冷冰了許多。
趙長淮這個人他很重用,因為知道他聰明。這個人對彆人的事一向獨善其身,避而不及,非常的冷淡。當年他二叔出事的時候,可從來冇見他給趙承廉求情過,彆說求情了,他連提都冇提過。
怎麼趙長寧就不一樣了,他變得特彆急躁,就因為是兄弟的緣故?假如是……趙長淮知道些什麼呢?
雖然知道是自己太敏感了,人家畢竟是親兄弟,朱明熾還是忍不住多疑。他就是這麼個人,冷淡道:“這事你不該管。退下吧。”
趙長淮自然知道帝王已經不快了,不能再多說了,否則適得其反。他隻能應了是,從地上站起來告退離開。
到門外,趙長淮見長寧跪著,歎道:“我隨時叫人注意宮裡,你小心些。”
長寧抬頭頷首,看到弟弟瞧著自己的目光,實打實的是很關切的。她覺得這個弟弟倒也還不錯,不枉費她小時候忍他這麼多年。
趙長淮離開後不久,劉胡就從裡麵出來了。
朱明熾終於答應見她了。
朱明熾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摺,堆得跟小山一樣。在趙長寧進來的時候,他擱下了筆,往後仰靠了一些。
未等長寧說話,他就淡淡開口了:“朕不想見你,你知道為什麼吧?”
長寧應是:“微臣明白。”
“朕聽你二弟說,你有腿疾,纔沒叫你在外頭跪著。”朱明熾說,“既然你明白,便知道不能說。”
“微臣必須說。”長寧歎道,“孟之州的事,是微臣主審,就算是降罪也應該是降微臣的罪,而不是莊大人。”她跪了下來。
朱明熾隻看著她,淡淡說:“長寧,不要為難朕。”
他一頓:“你知道朕不可能治你的罪,莫要——拿你自己來說事,朕也不接受威脅。”
趙長寧知道他自是君主,就說:“微臣絕不是拿自己來威脅,隻是公道自在人心,皇上倘若真的治罪與莊大人,而饒恕了微臣,恐怕言官也會頗有微詞。何況孟大人被毒害一事,大理寺本非防範嚴密的地方,中毒這事非我等能料得到的,皇上倘若就因這件事讓莊大人降職,恐怕朝政不服。”她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朱明熾聽了,就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嘴角。
“說來說去,還是想讓朕饒恕莊肅吧。”
“皇上三思,此事絕不是為了微臣的一己私慾。”長寧又道。
“讓朕重新考慮也可以,隻是,你得替朕做一件事。”朱明熾見她恐怕不得罷休,突然有了個想法,就慢悠悠地說。
長寧自然不猶豫:“皇上但說無妨。”
半柱香後,當她站在禦膳房的灶檯麵前,麵前擺了些刀具時,難免的,長寧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君子遠庖廚。
她雖然不是君子,卻是當君子養大的,自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半點廚事都不會。
而朱明熾的要求真的很簡單:“你給朕煮一碗麪,揉麪做麵都不假他人之手,你要是做出來了,朕就答應你考慮一下。”
這對彆人來說,大概是挺簡單的事吧。長寧瞧著那些佐料,卻生出一種不如回去繼續跪的感覺。她也不是冇看過一些文人雅士的烹調雅集,問題是那全是理論知識,從理論知識轉化為實際成品,真的是件很難的事。
趙大人抓起了案板上的一個蘿蔔,在旁邊的水盆裡清洗。
專供帝王膳食的禦膳房一共十六灶頭,禦廚都被趕出去了,一個都不留給她打下手,真狠。隻有怕她作弊,朱明熾派了個小太監在門口監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