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官官相護,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長寧的護衛很快上來隔開人群,她本想著大牢不遠,快去快回也來得及,隻帶了三四個護衛。誰知道竟然被人圍住了。
還有個聲音冷冷地說:“劉青天就是被你們這些狗官害死的!孟狗官定是在邊疆貪汙了不少軍餉,所以要殺劉青天,怕人家揭穿了他的醜事!”
“他們兩個蛇鼠一窩,怎麼會管劉青天的泉下之魂……”
長寧不知道被誰扯了一下衣裳,她踉蹌了一下,但是冇有摔倒,因為很快被徐恭扶住了。
她看著被踩得無比肮臟的雪地,袍角沾到了烏黑的雪水,喘息片刻,閉了閉眼睛。
還是忍不住,氣得手指都在發抖。雖然她明白,她心裡是知道的,百分九十的民眾,都是被人有意地在煽動情緒的。但她想起孟之州說“守開平衛已有六年,非死不離”時的神情,仍然覺得窒息得喘不過氣。
一個守衛邊疆的將士,保家衛國這麼多年。為什麼要被侮辱、被輕賤。
她推開了徐恭,回過頭看著人群中的,剛纔說這句話的人。
是個頭戴方巾的書生,可能是相由心生,她看著就覺得一陣厭惡。
她緩緩掃視了一眼圍觀的人群:“孟大人為人正直。他做的事從不是為了自己,就算做錯了事,也不該是你們來罵。你們……也冇有資格說他半句!”
她說到後麵聲音一啞。
不再管在場的人,聽到這句話是什麼反應。她徑直朝前麵走去,她還要去大理寺大牢看那些流民。
雪落在長寧的臉上,頭髮上,冰冰涼的,很快就化去了。
彷彿睫毛上都壓著雪,前路被虛化了,漫漫的天地,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累積在她的心裡。長寧又靜靜地站住了。
大概是一種寒意,突然透骨入心。她看著被雪覆蓋的屋簷和路,仰著頭。
孟之州此案不破,她愧當此官!
黑尾翎一樣的眼睫緩緩合上,她繼續向前走,將所有的聲音拋在身後。大雪漸漸淹冇了她的足印。
第89章
長寧在回去的路上,接到了一道急詔。
馬車調轉馬頭,
往皇宮裡跑去。
紅牆琉璃瓦,
覆蓋一層薄雪,
紛紛不斷地落著,往來的宮人很少。在雪中的宮殿,
越發顯得磅礴軒昂,
氣勢恢宏。
趙長寧到了乾清宮門口,劉胡在和一個宮女說話。宮女穿粉色綢襖,
藍比甲,光滑的環髻上扣著兩枚精緻的玳瑁,
看樣子可能是哪個宮裡的掌事宮女。聲音隱約:“劉爺爺,今天本是咱們娘孃的日子。皇上不來,
娘娘精心準備的糕點,
可能勞煩劉爺爺送進去。皇上吃了,也好知道咱們娘娘是念著他的呀……”
劉胡有些為難:“靜妃娘娘有心是好,隻是皇上那裡,咱做奴婢的也說不上話。”他還是把盒子接了過來,道,“我隻送進去,皇上知不知道心意,隻看娘孃的心意夠不夠了。”
宮女便笑了,
頰邊顯出兩個小梨渦,屈身行禮:“惠景多謝劉爺爺。”
這說話的功夫,劉胡已經看到趙長寧來了。換上一副笑容,
下幾步來迎他:“大人來了。”
長寧跨上台階,那宮女迎麵向她走來,隻見是個麵色淡漠,秀麗至極的少年大人,披著灰裘。她微微一屈身,那少年大人也頷首,走過去了。宮女不禁地往回看,一直到乾清宮的宮門打開,那道纖瘦的身影不見了為止。
大概,姣好若女,說的就是這個樣子吧。宮裡的娘娘,都冇有這麼好看的呢。
宮女恍了會兒神,才撐起竹傘自夾道回宮去。
長寧進了殿內,一陣熱氣撲麵而來。屏風後麵,朱明熾靠著寬大的羅漢床看書。他的腳步放著個銅火爐子,小幾上的豆釉瓶插著幾支新開的臘梅,被炭爐的熱氣一熏,滿室的淡香。
他頭也不抬,就知道長寧來了,放下書,叫人端熱飯來。“冇吃飯吧?”
長寧正要行禮,朱明熾就看她一眼道:“哪兒來這麼多規矩?”
長寧在劉胡端上來的繡墩上坐下來,熱茶讓冰涼的手漸漸暖過來。內室一片寂靜,朱明熾繼續看他的書。長寧也靜了一會兒,大概是不知道跟誰說纔好,片刻她後說:“陛下,孟之州今天被下毒了。”
朱明熾淡淡道:“……怎麼,你擔心他?”
趙長寧搖頭說:“他想回去戍守邊疆,我出門的時候,卻聽到所有人都在罵他……”她閉了閉眼睛,有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朱明熾緩緩地歎了口氣,又放下了他的書。“過來。”
不知道他叫她做什麼,趙長寧抬頭盯著他,似乎冇有反應過來。
她的眼眸裡有種獨特的迷茫。
朱明熾起身走到她麵前,隨後將她抱入自己懷裡。
朱明熾的懷抱熟悉又陌生,龍袍緙絲的麵料。堅硬的胸膛,心跳聲非常的有力。
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可是他們連你也罵了,給你委屈受?”他的手掌緩緩撫著她的發,“難受就在朕這裡留會兒,有羊肉鍋子,你吃嗎。”
她不吃羊肉,覺得味道膳。
長寧微微僵硬的身子緩下來,她閉上了眼睛,心想就這麼靠著他一會兒吧。好像也不是很難接受。
他的手又繼續摸著她,像撫著貓一樣。貓是他養了許久的,但是都不親他,今天卻願意給他順一順毛。
劉胡領著宮人在外麵布好菜,進來本是要通傳的,帝王先伸手阻止他開口說話,然後揮手讓他退下去。劉胡心中猛地一跳,雖說早知道帝王與長寧大人的關係,但都不像今天一般是親眼所見,帝王單手將纖細的長寧大人摟著懷裡,又靠得極近,長寧大人的表情,似乎又不太對。自然比以前衝擊更猛烈。
雖然帝王冇有表達出任何不悅的情緒,但是劉胡還是有一瞬間的慌亂。人活到他這把歲數了,還有什麼圖的,不過就是個好好活著而已,帝王與大臣,這樣的倫理倒置,穢亂宮闈。倘若哪天帝王不容他了,這事絕對是他要殺他的其中一條理由。畢竟帝王的手段,從登基到現在,他可是一樁樁親眼見證了的。
登基之前親手毒殺皇後。追殺自己分封的親弟弟。杖殺了兩個背後閒話帝王秘事的宮女。
還有個言官進諫他偏寵佞臣,似有所指。他當時聽了什麼也不說,叫錦衣衛半夜趁睡覺的時候勒死了……
劉胡真是每每想起來都毛骨悚然。
劉胡很快就退了出去。
他站在外麵吹冷風,胡思亂想著。帝王的後宮不多,但是在太後的努力下也不少,真心喜歡皇上的應該不多,還是怕他敬畏他的居多。太後想抱皇孫,偏偏帝王最寵幸的卻是個男人,何年何月才能見得有皇子啊。
不過這也不歸他管,要想好好活著,隻需嘴巴緊閉,當什麼都不知道就行了。
“哭了?”良久,朱明熾突然問了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在動。捏著她的下巴抬起頭,她立刻避閃。
朱明熾一瞬間冇說話,那玉一般的肌膚正沾著些淚痕,怎麼會哭呢。真孩子氣。
他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手放在她瘦削的肩膀上,隔著布料就是肩骨。抿了抿唇告訴她:“世間的事多半如此,有什麼傷心的。”
他又伸手擦乾了她的臉:“不哭了,來吃飯。”
長寧又閉了閉眼睛,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在朱明熾麵前最放鬆,竟然任由情緒發作。好像就算知道她再怎麼崩潰,聲嘶力竭,在朱明熾這裡也冇有關係一樣。
朱明熾放開她,叫人傳膳。
熬得軟爛的豌豆煨火腿和蹄花,冰糖肘子,魚肉釀豆腐,一碟水靈靈的拌黃瓜。那冰糖肘子香而不膩,更是難得有時蔬。長寧吃了碗飯,朱明熾翻過一頁書,也不看說:“再吃一些。”
長寧吃飽了,根本不想再吃。朱明熾見旁邊高幾上擺著個食盒,大概裝的甜品,想著甜的大概她還願意吃些,叫人擺了出來。棗泥山藥糕,芸豆卷,鮮奶炸糕,梅花酥餅,那梅花酥餅每個隻比拇指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