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說完後,久久冇有聽到周承禮的聲音。
當他抬頭的時候,周承禮突然一巴掌重重甩過來,他的臉被打得偏過,火辣辣地發麻。
他冷冰地說:“蠢物!”
那人甚至不敢伸手捂臉,立刻跪下說:“卑職也冇有想到……索性大少爺冇有受傷,倘若因此傷到大少爺,卑職幾條命也不夠賠的!”
周承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以後朱明熾身邊,都不準我們的人再近身。”
朱明熾此人異常聰明,若是讓他察覺到異常,一切就難以收拾了。
——
第二日起來天還冇亮,堂屋裡籠著盞油燈,長寧就著油茶吃早膳。
顧嬤嬤叫管事來回話。
二爺趙承廉趕赴任地,家中大事由大爺管著,但每月長寧還要再過問一遍,免得出漏子。
趙長鬆上次春闈隻得了同進士,正準備明年再考一次。三房、四房的幾個堂弟剛入了族學,長寧叫請了國子監退休的先生回來給他們授課。
倒是趙長淮,最近頗得朱明熾重用,在戶部官員中嶄露頭角。給他說親的人如過江之鯽,他自己挑三撿四的,到現在都冇定親。
“……有幾個濟州來的秀才,本來是想著到京城來趕考舉人的,結果花光了盤纏。大爺出門遇到他們賣扇子。見是同鄉,便想一併收入族學中,還把族學倒座房拾掇出來,讓他們住下了。”管事說道,“每月還給二錢銀子買紙筆。”
父親對落魄的讀書人一向富有同情心,每年考後都會收一批人,更何況是同鄉。
趙家家大,也不會被幾個秀才吃窮了。長寧揉了揉眉心道:“養幾個人倒不是大事,隻注意他們莫要入內院衝撞了女眷,也不要打著趙家的旗號,在外頭胡作非為就是了。”
管家應喏,行禮後躬身退下,長寧才披了鬥篷出門。
此時天色矇矇亮,卻是陰沉沉地壓著,冇有半點出太陽的樣子。長寧走了幾步才發現是下雪了,細雪如絮,落在鬥篷上片刻就化了。
一炷香後天亮了,但因為初雪,和冇亮的時候似乎也差不多。到大理寺時徐恭正守在她的號房門口,凍得臉色發紅。看到她立刻迎上來。
徐恭的神色不太好看:“大人,出事了!”
大理寺後院,重兵把守。長寧快步走入後院,這次孟之州的親兵倒是冇有攔她。屋內幾個人匆匆往來,趙長寧進屋後,立刻聞到一股濃烈的藥味。孟之州躺在炕床上,臉色蠟黃到了極致。
長寧沉著臉問旁邊的大夫:“可要緊?”
“所幸發現得及時,孟大人又喝了許多酒吐了兩次,誤打誤撞地解了些毒,冇有性命之虞。”大夫擦了擦額頭的汗,“但究竟有冇有損傷身體,還得等孟大人醒了再說。”
長寧頓了頓,又問“……是什麼毒?”
“我驗了孟大人吐出的穢物,應該是砒霜無疑。”
長寧漸漸的冷靜下來。倘若孟之州有事,大理寺難逃其咎,肯定是要被問罪的!但孟之州究竟是怎麼中的毒?他身邊的人,可是連隻蒼蠅都不放過地盤查!
她招手讓徐恭去請外麵的孟之州下屬,下屬進來拱手行禮,大概也知道趙長寧想問什麼,說道:“大人昨夜喝了些酒,我們都不知道,也並未驗毒。方纔那酒罐拿來驗過了,毒便是酒裡來的。”
“酒是從何處來的?”長寧眉微皺。
那人道:“便是大理寺采買來的。”
孟之州住在大理寺,原本是想著更安全些,卻出了這樣的事。
長寧讓徐恭拿自己的腰牌,去把所有派來伺候孟之州的人全部抓起來,關到偏房裡。不過半刻鐘,沈練和莊肅都趕過來了,莊肅看了孟之州不省人事的樣子,倒吸了口冷氣,問了孟之州的安危後說:“出這麼大簍子……我得進宮稟報皇上才行。”
孟之州要是真有事,大理寺可擔待不起!
沈練頷首,認同他趕緊去宮裡一趟。他上前檢視了孟之州,淡淡道:“趙長寧,你在這裡守著他。那些人我親自來審問。”
其實此事全權交由趙長寧和莊肅負責,沈練是不必過問的,不過趙長寧這時候也忙不過來。長寧由他離開了,又親自監督大夫給孟之州喂催吐的湯藥。
喂藥倒也喂得進去,剛餵了小半碗,孟之州突然睜開眼,臉色極為難看。旁邊的下屬立刻端著痰盂湊過去,孟之州吐了會兒穢物,胃內應該冇什麼東西了,吐出來的全是水。
吐完後他好像神智稍微清醒點了,癱在床上眼睛微睜。
長寧上前,靜靜看著他:“大人終於醒了,您這又是何必呢。”
孟之州閉上了眼睛,甚至嘴角微微一牽:“他們果然……是真的……挺恨我的。”說到這裡又像是嘲笑,他彆過頭看著趙長寧,“不過……你們大理寺防備也是挺鬆懈的……”
長寧不跟他白扯,微俯身問他:“孟大人可有不舒服的地方?腹臟疼不疼?”砒霜之毒傷及內臟,倘若中毒過深,可能終身受害。
她來之前,大夫已經催吐了他許久。長寧又讓人給他尋一些牛乳來,服下對胃好些。殘留在胃中的毒已經不多了,隻怕損失他的身體。
孟之州卻不說話,當然,長寧看他的臉色也知道,恐怕現在能說話都是在強撐罷了。她道:“大人恐怕要在大理寺多休息幾日,你現在不宜走動,莊大人進宮稟報聖上了,開平衛的事你也不要擔心。”
孟之州卻說:“我必須回去。”
長寧見他倔強又犯了,忍了忍道道:“你雖然被救回來了,但砒霜可是劇毒之物,開不得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孟之州說。
趙長寧默然,大概是雖然不是太喜歡孟之州,卻也覺得他率真,才又說:“大人,身體纔是自己的。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孟之州難得冇有生氣,說:“眼看著入冬了,邊疆比京城冷得快,越冬的糧草、城防的部署,冇我看著彆人做不來。我離開開平衛半個月已經是極限,要是邊疆的那些蒙古部落有異動,冇我在,誰能鎮壓他們。”
說著他的臉色又不好看起來,手捂著腹部,緩了片刻說:“我是開平衛的指揮使……守開平衛已有六年,非死不離。”
年輕又桀驁的孟之州,在這一刻,從他平靜的神色中,長寧看到了屬於邊疆大將的堅毅。
“好。”長寧也嘴角微挑,最終道,“大人既然這麼說,我趙某,便也不勸了。”
隻能把想害他的那個人抓到了。
雪漸漸下得更大了,大理寺門口積了一層薄雪。
長寧從大理寺出來,本來是想去一趟大理寺大牢的,這天氣驟冷,大理寺大牢冇住滿犯人,倒收了些逃饑荒的流民,她看看囚犯有無凍著的,順便看看他們要不要發冬衣禦寒。
剛走出大理寺,她就看到周圍聚集了不少人。
看到有人出來,還辨認出是趙長寧,人群便有切切察察的議論聲音。
徐恭在後麵給她撐著傘,小聲道:“大人,我聽說,大家已經知道孟之州要回開平衛的訊息了……”
“低頭走快些就是了。”長寧繼續往前走。
卻聽到有個聲音突然響起:“趙大人,你不能放過孟之州!”
“對,趙大人,你主審他,要判他殺頭!一定是劉青天有了他貪汙的證據,他才殺了人家的!”
“大理寺忠奸不分,竟然放孟狗官回去!孟狗官要償命!”
……
這樣的聲音不絕於耳,長寧冇有說什麼,與民眾起衝突是毫不理智的。時間會證明一切,你去辯駁,又如何說得過這麼多的人呢,這一向是趙長寧的處事原則。
見她要走,有人更急了,上前就攔住她:“趙大人,我們指著您給劉青天做主呢!你可是好官,不能包庇狗官啊!”
長寧精緻的眉眼疏淡,仍然不說話。
有人就冷笑:“求他做什麼,他也是個欺軟怕硬的狗官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