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家衛國數十年,敵不過一次失手。青天的名聲流傳甚廣,但將軍的艱苦卻無人知道。
恐怕此刻孟之州很難想象,他會被人如此對待。
徐恭聽了很氣:“大人,怎麼他們連您也罵,以前不是還叫您青天的嗎?”
“我這個青天之名太過淺薄,不能與劉春霖比。”昨晚回家被爛菜葉砸過的長寧很淡定,“牽扯進來,名聲不臭也臭了。”
“孟大人殺劉春霖也不是殘害忠良啊,不行,我得去外麵跟他們說道說道。”徐恭開始擼袖子。
長寧笑道:“你一張嘴,他們無數張嘴,你怎麼說?”
徐恭聽不得他們家大人受半點汙衊,急道:“總不能任他們胡說吧!彆人聽了豈不是以訛傳訛,認為您是個狗官了?”
“冇有辦法,等結案之前,出門的時候小心點就是了。”長寧淡淡道。幸好她不在乎小青天之名,失去的時候倒也不痛心。
孟之州良久沉默後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極為複雜,他啞聲道:“……對不起。”然後他大步地離開了。
第88章
漏斷人初靜,天氣越發的嚴寒,
夜露結成了冰霜,
幾乎是滴水成冰的天氣。
這兩日天氣急劇變壞,
早早地燒起了爐子。顧嬤嬤帶著幾個大丫頭,坐在屋簷下趕鬥篷的毛邊。大少爺去年穿的鬥篷被火爐不小心烘壞了,
誰知道天氣壞得這麼壞,
得熬夜趕出新的來,大少爺明日要穿著去大理寺的。
顧嬤嬤往手上哈了口熱氣,
又搓了搓手,纔將凍僵的手堪堪緩過來些。
丫頭塞了她個銅手爐抱著:“嬤嬤您先回屋歇著吧,
天氣這麼冷,您可彆凍壞了。”
顧嬤嬤說:“以前寧哥兒的衣裳都是我親手縫製的,
不看著還真是不放心,
你們得記得,毛邊要縫三四次纔好,毛也要剪得短短的,否則大少爺不會穿的。”
長寧覺得鬥篷鑲嵌毛邊是女孩兒才做的,雖然她不明說,但做了擺在那裡她是決計不會穿的。但就她那身子骨,不嵌毛邊怎麼能暖和。
油燈被風吹得一晃一晃的,院門口響起了開栓的聲音,
隨後一行人走了進來。
顧嬤嬤帶著眾丫頭趕緊站起來,隻見來人是七爺,帶著護衛,
應該是才從外麵趕回來,因為夜露,披風有些濕漉漉的。
顧嬤嬤屈身行禮,周承禮伸手一擺:“大少爺在嗎?”
“大少爺剛服了湯藥,應該是在看書吧。”
“嗯,我進去就是了,你們不用通傳了。”周承禮淡淡說了句,立刻就要進去。
顧嬤嬤下意識地伸手攔住他。周承禮看向她,目光冷淡,她的聲音立刻小了下來:“七爺,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周承禮頓了頓:“是要向你請示一下的嗎。”
她不過是個下人,隻因為大少爺是她奶大的,纔在下人中有些身份,但這並不代表她可以攔下主子。顧嬤嬤聽了周承禮溫聲的話,冷汗都要下來了,勉強說:“奴婢不敢。”
周承禮回過頭,守門的小廝打開棉布簾子,請七爺進去。
趙長寧的確是在看書,直到屋內的丫頭屈身喊了七爺,她才從書卷中抬起頭。七叔解下披風遞給了丫頭,在她對麵坐下來。長寧讓人給他沏熱茶,笑著問:“您提早回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我好讓人去渡口接您。”
周承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盯著燭火怔住。
“七叔,您是不是心情不好?”長寧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親自放在他手邊。
周承禮搖頭道:“每年回去都這樣,習慣了。”
周承禮每年冬天都會回山東祭祀他的父母。
周家跟趙家是同鄉,籍貫山東濟州府。周承禮的父親當年也是驚才絕豔之輩,時任戶部侍郎,主推丁辰變法,震動朝野。後來變法失敗被被貶官四川任嘉州知府,卻死在了去四川的路上。屍首被運回濟州府安葬。
若非他父親身亡,當年周家也是濟州府的清貴世家,族譜可追溯到唐朝,不至於他童年飽受顛沛流離的煎熬。
周承禮每次看到父親的墓碑,都想起當年,父親教導他讀書的情景。少年的他除了恨之外也彆無他選,如今他能手握權勢了。
但那又怎麼樣呢。過去的苦難永遠不會因為現在的強大而更改,因為苦難成為骨血中的一部分。再恨再苦,完全成長的他,在父親的墓碑麵前,他依舊是當年那個少年,如此的無力。
所以,他對那個時期美好的事物,都有特殊的感情。
那個時候的小長寧,軟軟小小的孩子,白白的團兒,在草堆裡滾了滿頭的屑。他看似不耐煩她,實則卻很喜歡她。也許每天他都盼著孩子從那個小洞鑽進來,雖然他不跟她說話,但是看著她,內心卻是平靜溫柔的。
周承禮抬起杯子喝茶,裡頭泡了兩粒棗兒,熱乎乎的,吃起來甜滋滋的。長寧便喜歡給彆人棗茶,不光能喝茶,還能吃棗子,多好啊。
“最近可是遇到了不順心的事?”周承禮放下茶杯,“回京的時候,聽了些你的流言蜚語。”
長寧歎道:“最近主審孟之州,被罵幾句大概也正常。”
周承禮抬頭:“你主審孟之州?”
孟之州這麼大的事,他應該是知道的。長寧頷首:“他這個人倒也挺有趣的,可惜太桀驁不馴了,也隻能做守城之將,放到朝中怕是活不了幾個月。”
“朱明熾也知道,才一直留他在開平衛的位置上。”周承禮對朝中的事知道的自然比長寧更清楚,“他與高鎮、陳昭同為朱明熾的心腹,你說朱明熾最信任誰?”
長寧沉思,然後道:“不會是陳昭。孟之州跟他感情不深,應該是高鎮。”
周承禮就笑了一聲:“看來你還是不明白開平衛有多重要。”
長寧不可置否,一邊嚼著棗子一邊說:“我如何不明白,為了孟之州的事,我都差點被刺殺了。”
“有人刺殺你?”周承禮語氣一頓,立刻皺眉,“怎麼回事,為何冇有告訴我?”
長寧笑道:“我還冇這麼招恨。是有人想刺殺孟之州,誤殺成了我,無妨,也冇有受傷。”
周承禮抓著她仔細看了看,見紅潤白皙才放心下來。
“我得派些護衛守在你身邊。”周承禮收回手說。
長寧想說不用了,她身邊有護衛二十人。但周承禮料得她要說什麼,道:“不許不要,你那些護衛都是烏合之眾。”
他說的長寧又不能反駁,隻能任由他說了。周承禮又跟地說:“我雖然不瞭解劉春霖,但我瞭解孟之州,他容易被人煽動,尤其是涉及軍情的問題。殺劉春霖……不像他應該做的事,可能有外力推動。”
這是長寧早就知道的,她是是暗暗驚詫周承禮竟然猜得這麼準。
周承禮起身要離開了,長寧送他出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初冬的深夜中,她站在原地,彷彿在想什麼,微低著頭,下巴瘦削而優雅,影子在蠟燭下成了一道斜長的影子。
周承禮漏夜而歸東院。
寒風吹過,他的五官在夜色中凜冽如被刀刻斧鑿,俊美而冰涼。
他隨手將手爐遞給旁邊的人,問了句:“宋平呢?”
來人恭敬地回答:“宋先生出去了。”
“大少爺遇刺是怎麼回事?”周承禮接著問。
這時候此人卻有些猶豫了。
周承禮淡淡問:“有什麼不好說的?”
“那位擁護太子的將軍,想在京城借咱們之手除掉孟之州。”這個人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聲音發緊,“屬下派了幾個死士刺殺孟之州,他們混入了皇上的私宅。這幾個倒是挺厲害的,竟然真的接近了皇上。可惜當時孟之州避開了,他們……錯把大少爺當成了孟之州,誤下殺手!不過皇上當時在旁救下了大少爺……”
“孟之州和陳昭帶人盤查私宅,他們當中幾人被抓,有個趁亂突圍,回來稟報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