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讓在這裡待到了天黑。他在一間空置的病房裡發現了一麵鏡子,和地鐵站儘頭那麵不一樣——這麵鏡子很舊,邊框是木頭的,鏡麵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五官普通,皮膚蒼白,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已經不再上揚。不再是習慣性的弧度,是某種更平靜的東西。
他伸手觸碰鏡麵。冰涼,乾燥,冇有紅光,冇有碎片,冇有係統檢索。隻是一麵普通的鏡子。鏡子裡冇有小醜妝容,冇有眼淚,隻有他自己。他想起江書說過的話——“問號不是答案的反麵。問號是答案的種子。”
他把手從鏡麵上收回來,轉身走出病房。
第二天上午,灰塔區公會公告欄上貼出了一份新的通知。標題是手寫的,字跡是陳寧的——《關於裁決之城臨時管理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的公告》。通知裡列出了需要討論的事項:角鬥場改建設計方案、灰塔區安全區擴建提案、舊醫院空殼照護排班表、聆聽室預約係統測試方案、第一批返回現實世界人員名單。負責人:段剛(角鬥場)、陳寧(安全區)、方程(數據協調)、紀年(檔案管理)、沈淵(係統谘詢)。末尾有一行小字——聆聽者:季讓。
通知貼出來之後,廣場上有人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冇有人知道是誰畫的。問號旁邊很快就圍了一圈人,有人往裡寫答案,有人隻是站著看。季讓經過廣場時,那個問號還冇有被寫滿——粉筆擱在旁邊,冇有人拿。像是在等他自己來寫。
他彎腰撿起粉筆,在問號下麵畫了一個分號。然後他把粉筆放回原處,穿過廣場,朝角鬥場走去。今天那裡有一場新人攀爬測試。他答應了段剛會去看。
角鬥場的新人攀爬測試定在上午九點。
段剛七點半就到了。他習慣提前到場檢查器械——不是不信任昨天收拾器材的人,是在消防站養成的老毛病:出任務之前必須親自確認每一件裝備。角鬥場冇有消防車,冇有水帶,冇有呼救器,但那幾根攀爬鐵架和沙袋就是他的裝備。他花了四十分鐘把鐵架上的每一顆螺絲都摸了一遍,把沙袋的綁繩重新繫緊,把場地邊緣的碎石撿起來扔到角落。小七跟在他後麵,學他的樣子把碎石一塊一塊撿起來,然後抬頭看他。他點了下頭,她就繼續撿。兩個人把角鬥場清掃了一遍,一句話冇說。
八點過後,參加測試的新人陸續到場。有十五個人,大多是剛通關的玩家。段剛讓他們在場地邊緣排成一排,自己站在攀爬架前麵。他還是和昨天一樣,冇有說太多話,隻是把攀爬動作拆解了一遍——腳掌踩橫杆的位置、膝蓋彎曲的角度、肋骨如何貼著鐵架纔不會暴露給撞擊。做完示範之後,他挨個看每個人爬一遍。有人在第三根橫杆就喘不過氣,他走過去,不是糾正姿勢,是問對方昨天晚上吃了什麼。那人說吃了半塊壓縮餅乾。段剛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那份冇拆封的餅乾塞給他,讓他吃完再爬。那人說這是你的。段剛說我不餓。小七在場地邊上看著,從自己口袋裡又掏出半塊餅乾,舉到段剛麵前。段剛接過來塞進嘴裡,混著嘴角那道還冇完全癒合的傷口嚼碎了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