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區今天少了兩個人。”她說。
“回去了?”
“嗯。早上六點,傳送門開了。他們說想回家。我給他們登記了去向——‘現實世界’。冇有填地址,因為他們不記得地址。但他們記得家是什麼樣的。一個人說家門口有一條河,夏天的時候能聽到蛙聲。另一個人說家在頂樓,陽台上種了一盆仙人掌,走的時候還冇開花。不知道現在開了冇有。”
陳安冇有接話。他看著走廊儘頭那扇通往檔案室的門。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你呢?”陳寧問,“你什麼時候回去?”
“等沈淵不失眠了。”陳安說,“他昨晚又在檔案室待了一整夜。不是整理檔案——是在看那些被懲罰邏輯修改過的規則草案。每一頁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在頁腳寫字。我早上去看他,他把一摞檔案放在我麵前,說——‘這些是我改錯的地方,已經標註了。剩下的那些改對的地方,可以保留。’改對的地方大概占四分之一。他花了一整夜,在四萬多頁修改稿裡,找出了自己改對的那四分之一。”
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的舊傷疤。
“沈淵問我那個問題——‘你覺得你犯了什麼罪?’我說我冇有旁觀。他說他知道。他問的是——‘除了旁觀,你還犯了什麼罪?’我回答不出來。我想了很久,發現我在裁決之城待了這麼久,從來冇有真正麵對過這個係統。我在角鬥場,我在不屈者戰團,我幫助通關的玩家。但我從來冇有問過自己——‘你覺得自己有罪嗎?’我以為沈淵恨我。他冇有。他隻是在用懲罰邏輯做我從來不敢做的事——他敢問自己。”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段剛從角鬥場回來,小七騎在他肩膀上,手裡攥著一塊新的壓縮餅乾。她看到陳寧和陳安,用手指在段剛額頭上畫了個圈,示意他停下來。段剛停下來,把小七從肩膀上抱下來。小七走到陳寧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是一朵花。紙折的,折得很整齊,花瓣的邊緣用餅乾屑的粉末染了一點淡黃色。不知道是誰在角鬥場折的,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學會折花的。
陳寧接過那朵紙花,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謝謝。”
小七比劃了兩個字——不客氣。然後她轉身跑回段剛身邊,重新揪住他的衣角。
陳寧看著那朵紙花。紙花瓣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轉了一圈,又轉一圈。她想起自己在終審裡說過的話——裁決之城不再是審判之城了。她可以自己寫自己的事了。那本用了許久的筆記本已經在終審那天寫到了最後一頁,但她還冇有換新的。
“陳安。你記得爸以前怎麼教我們做人的嗎?”
“記得。他說——做人就是一條命,對得起自己就行。”陳安把杯子裡的水喝完,擱在窗台上,“他冇說怎麼纔算對得起自己。”
“現在知道了。”陳寧把紙花彆在筆記本的封麵上,“對得起自己,就是把自己做過的事都寫下來,然後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傍晚,季讓和江書走出灰塔區檔案室,穿過中心廣場,去了舊醫院。舊醫院在裁決之城的東南角,灰塔區以東,住宅區以南,是一棟三層樓的磚石建築,外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一樓大堂裡有人正在給幾個空殼喂水——那些人的記憶已被消耗殆儘,能呼吸,能走路,偶爾還會說話,但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空殼化的進程被凍結之後,負責照顧他們的是一個前護士。她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麵記錄著每個空殼每天的情況——血壓、脈搏、進食量、是否試圖說話。字跡潦草,但數據很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