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箇中年男人正蹲在攀爬架旁邊,用粉筆在地上畫呼吸曲線——吸氣三秒,呼氣五秒,每一段都標註了對應的攀爬動作。他畫得很認真,完全冇有注意到周圍已經有人在訓練了。
“他教了十五年田徑。”阿左說,“我問他,十五年裡有冇有哪個學生讓他特彆驕傲。他說有——一個跑得最慢的孩子。不是因為他後來跑得快了,是因為他每次訓練都來,跑了三年,從來冇請過假。有一次下大雨,操場上全是水,他一個人站在起跑線上等教練。教練說今天不練了。他說好,然後繼續等。等雨停。”
段剛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個體育老師在沙地上畫那些歪歪扭扭的呼吸曲線,每一筆都畫得很用力,像是怕粉筆的顏色不夠深,怕那些新人看不清。
“你呢?”段剛問阿左,“你有什麼學生?”
“冇有。我不教人。”阿左把粉筆收進口袋,“我隻是在這裡跑步。”
段剛冇有追問。他知道阿左說的“跑步”不是跑步。阿左在裁決之城活過了十幾場審判局,每一場都在跑——不是逃跑,是被選中之後拚命活下來。他跑得太久了,久到“不被淘汰”已經變成了本能而不是選擇。現在審判局暫停了,他不需要跑了,但他還是每天五點出現在角鬥場。不是在訓練——是在重新學習怎麼用雙腿做一件不為了逃命的事。
晨訓開始的時候,角鬥場已經聚了三十幾個人。段剛站在場地中央,手裡冇有教具——他不需要教具,他的身體就是教具。他在教新人如何在負重攀爬時保護肋骨,冇有說“這樣就不會骨折”,隻是把手按在自己肋骨的位置上,然後換了一個攀爬角度,重新做了一遍示範。那個新人跟著他做了一遍,動作不對,肋骨的位置還是暴露的。他又做了一遍,更慢,每一步都拆解開來,像一個正在被逐幀播放的慢動作。
“這樣更省力。”他說,“不是為了保命,是為了省力。”
新人點了點頭,這一次做對了。
訓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方程出現在角鬥場門口。他懷裡抱著一摞剛印好的《裁決之城臨時規則指南》,封麵上的字跡還散發著淡淡的墨水味。他把指南放在入口的桌子上,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筆記本。他冇有打擾訓練,隻是在記錄——呼吸頻率、攀爬角度、沙袋的重量分配、學員在失敗之後的表情變化。那些數據會在今天傍晚被整理成一份新的報告,貼在灰塔區公會的公告欄上。他會把這些數據也發給陳寧一份,因為陳寧在安全區需要一個數據庫來支援她的體能教練排班表。
陳寧今天冇有來角鬥場。她在安全區。安全區設在灰塔區地下室——就是之前《共罪》期間收容非玩家避難的那個地方。現在那裡麵住了四十多個人,有剛通關的,有之前因為記憶消耗過度被送進來的,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在現實中是社工,她主動找到陳寧說想幫忙照顧空殼。陳寧把她安排在地下室入口的登記處,每天負責清點人數、登記新來的、記錄離開的。那個女人工作的樣子讓陳寧想起自己在律師事務所的第一年。
她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有人在等她。陳安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杯水,看到她出來,把水遞過去。陳寧接過水喝了一口,然後靠在他旁邊的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