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雲頂公館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林晚楓是在一陣輕微的頭痛中醒來的。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品,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雪鬆清香——那是屬於沈知意的味道,無聲地提醒著她,此刻身處何地,又是以怎樣的身份留下來。
她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寬敞精緻的客房,裝修風格簡約而奢華,色調以黑白灰為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床頭的櫃子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女裝,從內搭到外套,甚至連尺碼都精準地貼合她的身形。
林晚楓的心輕輕一沉。
沈知意總是這樣,心思縝密,掌控欲極強,無論過了多少年,這一點從未改變。他連她穿什麽尺碼的衣服,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這份細致,如今隻讓她覺得窒息。
她沉默地起身,走進浴室。鏡子裏的女人,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手腕上的瘀痕淡了些,卻依舊醒目,像一道恥辱的印記,刻在她的麵板上。
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她不能垮。
母親還在醫院等著手術,她必須撐下去。
不過是一年的時間,不過是待在他身邊,扮演好一個聽話的傀儡,隻要母親能平安康複,她什麽都能忍。
林晚楓深吸一口氣,換上了那套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柔軟貼身,襯得她本就纖細的身形愈發單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剛收拾好,房門便被輕輕敲響。
“林小姐,我是傭人張媽,沈先生讓我叫您下樓用早餐。”
“我知道了,馬上就來。”
林晚楓整理了一下裙擺,推門走了出去。
長長的走廊安靜得可怕,腳下的地毯厚實無聲,將所有聲響都吞噬殆盡。她沿著樓梯緩緩往下走,剛到轉角,便看到了坐在餐廳裏的沈知意。
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幾分職場上的淩厲,多了一絲慵懶。他正低頭看著桌上的平板,神情專注,長睫低垂,輪廓分明,依舊是那個能輕易奪走所有人目光的沈知意。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來。
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她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林晚楓的心髒莫名一緊,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走到餐桌的另一端,拉開椅子坐下,全程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緻的早餐,中式粥點、西式麵包、牛奶果汁,應有盡有。可林晚楓卻毫無胃口,隻覺得眼前的食物都味同嚼蠟。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沉悶而尷尬的沉默。
沈知意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用餐,動作優雅矜貴,連咀嚼的幅度都恰到好處。他不說話,林晚楓便也不敢出聲,隻能小口小口地喝著麵前的白粥,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昨天簽協議的時候,你說我們之間隻有交易,沒有感情。”
突然,沈知意放下手中的勺子,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聲音低沉平靜,聽不出喜怒,卻讓林晚楓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那雙眼眸冰冷銳利,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刺進她的心底,將她所有的偽裝都剖開。
“是。”林晚楓咬了咬唇,聲音輕卻堅定,“我們之間,從現在開始,隻有協議上的交易。”
沈知意看著她這副刻意疏遠、渾身是刺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交易?”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壓迫,“林晚楓,你是不是忘了,協議裏寫得很清楚,你是我的私人伴侶。”
“伴侶”兩個字,被他刻意加重,聽得林晚楓臉頰一陣發燙,又羞又窘。
“我會遵守協議裏的條款,不惹麻煩,不擅自離開,做好我該做的事。”她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除此之外,沈總不必對我有任何額外的要求。”
“額外的要求?”沈知意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有半分溫度,“比如呢?比如不能對你好,不能關心你,不能……再愛你?”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幾乎是貼著空氣飄出來的。
可林晚楓卻像是被燙到一樣,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愛。
這個字,早已成為他們之間最禁忌的詞語。
她別開臉,強裝鎮定:“沈總說笑了,我們早就過去了。五年前,我就說清楚了。”
“你說清楚了?”沈知意的眼神驟然變冷,周身的氣壓瞬間降低,“你一句分手,一句消失,就叫說清楚了?林晚楓,你憑什麽?”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極強的壓迫感,一步步朝她逼近。
林晚楓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住椅背,退無可退。
男人俯身,雙手撐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的懷抱與椅背之間。
溫熱的呼吸再次籠罩下來,帶著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拉回五年前那些失控的瞬間。
“你告訴我,憑什麽你一句話,就可以抹掉我們所有的過去?”沈知意的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戾氣,聲音沙啞得厲害,“憑什麽你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甩下一句‘隻有交易’,就想把我打發了?”
“我沒有……”林晚楓的眼眶微微發紅,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沒有想回來,我是被逼的。如果不是我媽病重,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冰錐,狠狠紮進沈知意的心髒。
他看著她眼底真切的厭惡與逃避,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再次瘋狂地竄了起來。
他最害怕的,就是這個答案。
她回來,從不是因為想他,不是因為還愛他,僅僅是因為走投無路,僅僅是因為需要他的錢救她的母親。
那他這五年的等待,五年的瘋找,五年的日夜煎熬,又算什麽?
一場笑話嗎?
沈知意的眼神越來越冷,指尖微微蜷縮,克製著想掐住她肩膀的衝動。
“好,很好。”他一字一頓,語氣冰冷刺骨,“既然你這麽想談交易,那我就陪你好好談。”
“從今天起,你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我沈知意帶回來的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我。在外麵,你要扮演好我的女伴;在這家裏,你要安分守己,隨叫隨到。”
“別在我麵前擺出這副貞潔烈女的樣子,你簽了字,就沒有資格說不。”
林晚楓的心髒一陣陣抽痛,臉色白得像紙。
她知道,他又開始用這種尖銳刻薄的方式,來刺傷她,報複她。
而她,無力反駁。
“我知道了。”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淚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會聽話。”
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非但沒有讓沈知意覺得解氣,反而讓他心底的煩躁愈發濃烈。
他最討厭的,就是她這樣。
好像無論他怎麽發火,怎麽報複,怎麽刺痛她,她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安靜地承受,然後用一層厚厚的殼,將自己牢牢裹住,把他隔絕在外。
沈知意猛地直起身,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吃完早餐,陳默會送你去醫院。”他語氣恢複了冰冷的公事公辦,“去看看你母親,晚上六點前,必須回到這裏。敢遲到一秒,後果自負。”
“……謝謝。”
林晚楓低聲吐出兩個字。
這一句謝謝,在沈知意聽來,格外刺耳。
他不再多言,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決絕的聲響,一步步遠離,直到大門被關上,整棟別墅再次恢複死寂。
直到此刻,林晚楓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
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滑落。
她快速抬手擦掉,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脆弱。
沈知意說得對,她簽了字,就沒有資格再談尊嚴,沒有資格再談感情。
她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母親。
半小時後,陳默開車送林晚楓來到醫院。
一進病房,林晚楓便看到母親已經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甚至已經睜開了眼睛。
“媽!”林晚楓快步走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控製不住地哽咽,“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林母看到女兒,虛弱地笑了笑,抬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晚楓……媽沒事,你別擔心。醫生說,我的手術很快就能安排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晚楓手腕上那淡去的瘀痕,眼神瞬間變得擔憂:“你的手怎麽了?是不是出事了?晚楓,你跟媽說實話,手術費的錢,你是怎麽來的?”
林晚楓心頭一緊,連忙將手藏到身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媽,你別多想,我就是不小心撞到了。錢是我申請了沈氏的慈善基金,符合條件,批下來了,都是正規渠道。”
她不敢告訴母親真相,不敢讓母親知道,她是用自己的自由和尊嚴,換來了這場手術。
母親本就病重,她不能再讓母親為她擔心、為她自責。
林母看著女兒閃躲的眼神,哪裏會看不出她在撒謊。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倔強、要強,從不輕易低頭,更不會做那些委屈自己的事。
可如今,女兒眼底的疲憊和強裝的堅強,都在告訴她,事情絕沒有那麽簡單。
“晚楓,你看著我。”林母的聲音嚴肅了幾分,“你是不是……為了我,去求那個沈家小子了?”
林晚楓的身體猛地一震。
母親知道沈知意。
當年,她和沈知意在一起的時候,曾帶他見過母親。母親對沈知意一直很滿意,覺得他穩重可靠,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後來她不告而別,母親也曾無數次問起,她都用分手搪塞了過去。
沒想到,時隔五年,母親還是一眼就猜到了。
“媽,都過去了。”林晚楓避開話題,伸手替母親掖了掖被角,“你現在什麽都別想,好好養病,等做完手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是媽拖累了你……”林母的眼眶瞬間紅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都怪媽沒用,身體不好,還要讓你受這麽多委屈……”
“媽,你別這麽說!”林晚楓連忙打斷她,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你是我媽,照顧你是應該的,我一點都不委屈,真的。”
母女倆相擁而泣,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林晚楓在醫院陪了母親整整一個下午。
看著母親安穩睡著的模樣,她心裏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稍鬆了一些。
隻要母親能好起來,一切都值得。
傍晚時分,護士進來換藥,提醒道:“林小姐,手術時間已經定了,後天早上八點,術前準備我們今晚就會開始,您今晚可以不用守在這裏,回去好好休息。”
“好,我知道了。”
林晚楓最後看了一眼母親,輕輕帶上房門,離開了病房。
剛走出住院部大樓,她便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陳默站在車旁,恭敬地等候。
“林小姐,沈總讓我接您回去。”
林晚楓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緩緩駛離醫院,朝著半山的雲頂公館開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美得驚心動魄。可林晚楓卻沒有心思欣賞,她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倒退的風景,心底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她也不知道,她和沈知意,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回到雲頂公館時,已經是傍晚六點。
別墅裏亮著暖黃的燈,比白天多了一絲煙火氣。
林晚楓換了鞋,剛走進客廳,便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飯菜香。
餐廳裏,沈知意已經坐在了位置上,似乎在等她。
聽到聲音,他抬眼看來:“過來吃飯。”
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林晚楓沉默地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桌上不再是早上冰冷精緻的餐點,而是四菜一湯,都是家常小炒,香氣撲鼻。更讓她心驚的是,這些菜,全都是她以前愛吃的。
糖醋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菌菇湯。
五年了,他竟然還記得。
林晚楓的心髒,不受控製地狠狠一跳。
沈知意像是沒有看到她的震驚,自顧自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裏,淡淡開口:“看什麽?不吃?”
林晚楓回過神,連忙低下頭,拿起筷子,小口地吃著飯。
嘴裏的飯菜很香,是她懷唸了五年的味道,可她卻吃得味同嚼蠟,每一口都咽得艱難。
她不明白沈知意到底想做什麽。
一會兒對她冷嘲熱諷,極盡刻薄;一會兒又記得她的喜好,給她準備愛吃的飯菜。
他時而冰冷,時而偏執,時而又流露出一絲讓她心慌的溫柔。
這種忽遠忽近、忽冷忽熱的態度,比直接的報複更讓她煎熬。
“醫院的情況怎麽樣?”沈知意突然開口問道。
“我媽很好,手術定在後天。”林晚楓低聲回答,“謝謝你……安排了最好的醫生。”
“我說過,我不是在幫你。”沈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我隻是在履行協議。你母親平安,你才能安心留在我身邊,這對我有利。”
冰冷的話語,再次將林晚楓心底那一絲微弱的悸動掐滅。
她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他隻是在履行協議。
是她想多了。
“我明白。”林晚楓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吃完飯,林晚楓起身想收拾碗筷,卻被沈知意叫住。
“站住。”
林晚楓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過來。”沈知意坐在沙發上,朝她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林晚楓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走了過去,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靠近。
沈知意看著她刻意保持距離的樣子,眼神暗了暗,卻沒有逼她。
“後天你母親手術,我會過去。”
林晚楓猛地抬頭,一臉不敢置信:“你?”
他為什麽要去?
他那麽恨她,應該巴不得遠離她的一切才對。
“怎麽?很意外?”沈知意挑眉,語氣淡漠,“我是你的‘伴侶’,未來嶽母手術,我出麵,不是很正常?”
他特意加重了“伴侶”兩個字,提醒著她那份協議的存在。
林晚楓的臉色微微一白:“不用了,沈總,公司應該很忙,你不用特意過去。我一個人就可以。”
她不想讓母親看到沈知意,更不想讓母親發現他們之間這種扭曲的關係。
“我的安排,還輪不到你來拒絕。”沈知意眼神一冷,語氣強勢,“我意已決,後天早上,跟我一起去醫院。”
林晚楓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卻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她知道,沈知意決定的事,沒有人能改變。
反抗,隻會換來更強勢的壓迫。
“……好。”她輕輕應了一聲。
沈知意看著她順從的模樣,心底沒有絲毫勝利的快感,反而多了一絲說不出的沉悶。
他揮了揮手,語氣疲憊:“回房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不要出來打擾我。”
“是。”
林晚楓如蒙大赦,立刻轉身,快步走上樓梯,逃回了自己的客房。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她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房間裏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裏,還在因為沈知意剛才那句不經意的關心,而慌亂地跳動著。
林晚楓,你不能再動心了。
她在心底一遍遍地警告自己。
你們之間,隻有交易,沒有感情。
他對你的好,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報複的手段。
一旦動心,你會輸得一敗塗地。
窗外,夜色漸濃,晚風輕輕吹過窗台,帶著一絲微涼。
林晚楓蜷縮在地板上,將臉埋在膝蓋間。
她以為,留在沈知意身邊,是一場無盡的煎熬。
卻不知道,從她踏入這座囚籠的那一刻起,有些深埋了五年的情愫,早已在不經意間,悄然複蘇。
而沈知意站在樓下客廳,看著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眼底一片深沉。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上,是陳默發來的訊息。
【沈總,當年林小姐離開的原因,查到一點眉目了,和林家當年的債務,以及您父親當年的施壓有關,我還在繼續查。】
沈知意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林家債務,父親施壓。
短短幾個字,卻讓他心髒狠狠一縮。
難道,當年她的不告而別,真的另有隱情?
那她這五年,到底承受了多少?
沈知意閉上眼,腦海裏閃過林晚楓白天蒼白脆弱的臉,閃過她眼眶泛紅的模樣,閃過她那句“我是被逼的”。
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了起來。
他等了五年,恨了五年,怨了五年。
如果真相真的如他所想,那他這五年的恨意,他剛才對她的所有刻薄和傷害,又算什麽?
晚風再次吹進客廳,帶著深秋的寒意。
沈知意睜開眼,眼底一片翻湧的複雜。
林晚楓,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這場由恨意開始的糾纏,似乎正在一點點偏離軌道。
而他和她的故事,遠遠沒有那麽容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