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暮色總是來得格外急促。
林晚楓幾乎是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才從沈氏集團冰冷的大堂走到街邊。晚風卷著落葉呼嘯而過,刮過她單薄的衣料,刺得麵板生疼,也讓她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手腕上的紅痕早已泛出青紫,那是沈知意留下的烙印,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細密的痛感。她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醫院的名字時,聲音依舊帶著未平複的顫抖。
車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斕的光影。林晚楓靠在車窗上,看著玻璃裏倒映出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眶紅腫,嘴唇幹裂,哪裏還有半分往日的模樣。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無數次,是醫院護士發來的訊息,每一條都像重錘,砸在她的心上。
「林小姐,你母親的病情又惡化了,醫生建議立刻進重症監護室。」
「手術費的缺口還很大,醫院這邊已經在催了,你盡快想想辦法。」
「林小姐,你快來醫院吧,阿姨剛才喊你的名字了。」
指尖劃過冰涼的螢幕,林晚楓的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她慌忙別過臉,看向窗外,生怕計程車司機看到她的狼狽。
五年了,她帶著母親輾轉在各個城市的醫院,打了無數份工,攢下的錢卻終究抵不過病魔的吞噬。這一次,醫生說,這是母親最後的機會,隻有江城沈氏旗下的私立醫院,有最先進的醫療裝置和權威的專家團隊,能為母親進行手術。
她走投無路,才鼓起勇氣回到這座讓她傷痕累累的城市,纔敢踏入沈氏集團的大門,奢望能通過慈善基金會的正規流程,求得一線生機。
可她忘了,江城是沈知意的地盤,而她與他之間,早已結下瞭解不開的死結。
計程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林晚楓付了錢,踉蹌著推開車門。剛走到住院部樓下,就看到護士小張焦急地等在門口。
「林小姐,你可算來了!」小張快步迎上來,語氣帶著急惶,「阿姨剛才突發心衰,醫生剛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現在還在昏迷中,醫生說最多再等三天,要是還湊不齊手術費,就真的……」
後麵的話,小張沒敢說出口,可林晚楓已經明白了。
三天。
沈知意給她的時間,恐怕也隻有這三天。
她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裏,帶來的痛感讓她勉強穩住身形。「我知道了,謝謝你,小張。」
「跟我客氣什麽。」小張看著她憔悴的模樣,歎了口氣,「阿姨在ICU裏,你現在可以進去看她十分鍾。」
林晚楓點了點頭,跟著小張走進電梯,按下了ICU所在的樓層。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狹小的空間裏隻有電流的滋滋聲。林晚楓看著鏡麵牆壁裏的自己,腦海裏不斷回響著沈知意的話。
「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女人。」
「你會求我的。」
「這座城市,隻要我不想讓你走,你就永遠都走不了。」
冰冷的話語,偏執的眼神,還有他掌心那幾乎要捏碎她骨頭的力道,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她怎麽可能答應?
當年的離開,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最沉重的枷鎖。她曾以為,隻要她足夠遠,足夠努力,就能護著母親,也能讓沈知意徹底放下她,開始新的生活。
可命運的齒輪,終究還是將他們再次絞在了一起。
ICU的門厚重而冰冷,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讓林晚楓瞬間清醒。她換上無菌服,跟著醫生走進病房。
病床上的母親,瘦得隻剩下一副骨架,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呼吸機規律地起伏著,發出單調的聲響。曾經那個愛說愛笑、會為她梳辮子的女人,如今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林晚楓的腳步頓住,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她一步步走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母親枯瘦的手。
那雙手,曾經那麽溫暖,如今卻冰冷刺骨。
「媽……」她輕聲喚著,聲音哽咽,「我是晚楓,我來看你了。」
彷彿是聽到了女兒的呼喚,病床上的林母手指微微動了動,眼皮也顫了顫,卻終究沒能睜開。
「媽,你再堅持一下,好不好?」林晚楓的眼淚滴落在母親的手背上,「我一定會想辦法,一定會讓醫生給你做手術的,你一定要等我,等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隻是一遍遍地重複著,像是在安慰母親,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十分鍾的時間,轉瞬即逝。
醫生走過來,輕聲提醒:「林小姐,時間到了。」
林晚楓依依不捨地鬆開母親的手,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才轉身走出了ICU。
剛走出病房,她就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再也支撐不住,緩緩蹲了下來。
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拿出手機,翻遍了通訊錄,卻發現自己在這座城市,早已沒有可以求助的人。
五年前的離開,她斷了與所有舊識的聯係,包括曾經的朋友,甚至是沈知意身邊的人。她像一隻驚弓之鳥,隻想逃離,隻想帶著母親遠遠地躲起來。
如今,走投無路。
她想起沈知意的條件,想起他眼底的恨意,想起他說的「你會求我的」。
難道,她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嗎?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彈出一條銀行轉賬的提醒。
【您尾號xxxx的銀行卡收到轉賬100000元,對方戶名:沈氏集團財務處。】
林晚楓的瞳孔猛地收縮,心髒漏跳了一拍。
沈知意?
他明明說了,不簽字,她一分錢都拿不到,為什麽又會突然給她轉錢?
她立刻點開轉賬記錄,想要找到退回的選項,卻發現這筆錢是實時到賬,根本無法退回。
就在她愣神之際,手機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冰冷的男聲,是沈知意的特助,陳默。
「林小姐,」陳默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沈總讓我轉告你,這十萬塊,是給阿姨的ICU費用。」
「沈總說,三天後,他要在沈氏旗下的雲頂公館,看到你。」
「另外,阿姨的主治醫生,已經換成了沈氏醫院的副院長,秦教授。從現在起,阿姨的所有治療,都由沈氏醫院全權負責。」
林晚楓的手指緊緊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知道,這不是施捨,是掌控。
沈知意用十萬塊,用母親的治療,將她逼到了懸崖邊。
他沒有給她選擇的餘地。
「告訴沈知意,」林晚楓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這筆錢,我會還給他的。」
電話那頭的陳默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林小姐,你應該清楚,你欠沈總的,不止是錢。」
說完,陳默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從林晚楓的手中滑落,掉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看著螢幕上漸漸暗下去的光,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出現了裂痕。
夜幕徹底籠罩了江城。
雲頂公館,坐落於江城的半山之上,是沈知意的私人住所。
這裏戒備森嚴,門口有保鏢二十四小時值守,別墅內更是布滿了監控。林晚楓站在公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隻覺得渾身發冷。
這是她第一次來沈知意的私人住所。
五年前,他們還在大學時,沈知意曾說過,要在半山建一座屬於他們的房子,麵朝江水,春暖花開。
如今,房子建起來了,卻再也不是他們的家。
門口的保鏢認出了林晚楓,沒有阻攔,隻是恭敬地開啟了大門。
「林小姐,沈總在書房等你。」
林晚楓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別墅的裝修極盡奢華,卻處處透著冰冷的氣息。大理石的地麵光可鑒人,水晶吊燈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卻照不進這偌大空間裏的半分暖意。
她沿著長長的走廊,一步步走向書房。
走廊的盡頭,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低沉的翻書聲。
林晚楓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裏麵傳來沈知意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白天在大堂裏的戾氣。
林晚楓推開門,走了進去。
書房很大,占據了整個樓層的視野,落地窗外,是江城的萬家燈火。
沈知意坐在書桌後,穿著一身黑色的真絲睡衣,手裏拿著一份檔案,正低頭看著。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他立體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竟讓他看起來有了幾分疲憊。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晚楓身上。
那目光,複雜難辨,有冰冷,有審視,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林晚楓站在原地,不敢動。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纏著創可貼,那是白天攥著她手腕時,被她無意識地用指甲抓傷的。
看到這一幕,林晚楓的心底,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來了。」沈知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將手中的檔案放在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考慮好了?」
林晚楓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的話,在喉嚨裏轉了無數圈,最終隻化作了一句:「沈知意,我媽……」
「秦教授已經給她做了全麵的檢查,」沈知意打斷她的話,語氣平淡,「手術定在下週,一切都安排好了。」
林晚楓的眼底,閃過一絲感激,卻又很快被愧疚取代。
「謝謝你。」
「我不是在幫你。」沈知意的眼神驟然變冷,「我是在兌現我的條件。」
他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一份協議,扔到了林晚楓的麵前。
「簽了它。」
林晚楓低頭,看向那份協議。
封麵上,寫著幾個冰冷的大字——《同居協議》。
她顫抖著拿起協議,翻開。
第一條:乙方林晚楓,自願留在甲方沈知意身邊,擔任甲方的私人伴侶,期限為一年。
第二條:在協議期間,乙方需無條件服從甲方的所有安排,不得擅自離開雲頂公館,不得與異性有任何曖昧接觸。
第三條:甲方負責乙方母親林慧的所有醫療費用,並安排最好的醫療資源,確保手術順利進行。
第四條:協議期間,乙方若有任何違反協議的行為,甲方有權立即停止對林慧的所有治療,並要求乙方賠償甲方的一切損失。
……
一條條,一款款,字字誅心,將她的尊嚴踩在腳下。
這哪裏是什麽同居協議,分明是一份賣身契。
林晚楓的手指,緊緊攥著協議的邊緣,紙張被她捏得皺皺巴巴。
「沈知意,」她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眼底帶著最後的倔強,「一定要這樣嗎?」
「不然呢?」沈知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晚楓,你以為,我會平白無故地救你母親?」
「五年前,你棄我而去,五年後,你回來求我,就該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他的話,像一把把尖刀,刺進林晚楓的心裏。
她知道,她沒有選擇。
母親的命,比她的尊嚴重要,比她的一切都重要。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鋼筆,目光掃過協議的最後一頁。
那裏,留著她需要簽字的地方。
筆尖落在紙上,墨色暈開。
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林晚楓,」沈知意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簽了字,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林晚楓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底,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複雜。
她笑了,笑得苦澀而絕望。
「從五年前,我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猶豫,筆尖劃過紙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晚楓。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瞳孔微微收縮。
五年了,他無數次在夢裏,看到這三個字,看到她用這隻手,寫下分手的字條。
如今,這三個字,卻出現在了一份同居協議上。
心底的情緒,翻江倒海。
有憤怒,有不甘,有偏執,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而複得的悸動。
他猛地別過臉,看向窗外的萬家燈火,聲音沙啞:「陳默會帶你去客房,明天起,你就住在這裏。」
「記住你的身份,別給我惹麻煩。」
林晚楓將協議放在桌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從她簽下名字的這一刻起,她就成了沈知意的囚鳥。
她轉身,朝著書房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沈知意,輕聲說:「沈知意,當年的事,我欠你的,我會還。」
「但我希望,我們之間,隻有交易,沒有感情。」
沈知意的身體,驟然僵住。
交易。
沒有感情。
這八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紮進他的心髒。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林晚楓的背影,眼底的戾氣瞬間爆發。
「林晚楓!」
他厲聲喝道,聲音裏帶著滔天的怒意。
林晚楓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眼底的恨意,就會忍不住,將當年的真相,脫口而出。
她咬著唇,快步走出了書房,關上了那扇沉重的門。
書房裏,隻剩下沈知意一個人。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看著桌上那份簽了字的協議,猛地抬手,將桌上的一切,都掃落在地。
檔案、鋼筆、水杯,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落地窗前,一拳砸在玻璃上。
冰冷的玻璃,硌得他的手生疼,可他卻感覺不到。
隻有心髒的位置,疼得他幾乎窒息。
沒有感情?
林晚楓,你怎麽敢說,沒有感情?
那些年的溫柔,那些年的陪伴,那些刻在骨子裏的回憶,難道都是假的嗎?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眼底的冰冷,漸漸被痛苦取代。
他等了她五年,找了她五年,盼了她五年。
他以為,她回來,是因為還愛著他。
可她,卻用一份交易,將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抹殺得幹幹淨淨。
窗外的晚風,穿過半開的窗戶,吹進書房,帶著深秋的寒意。
沈知意看著窗外的江城夜景,眼底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知道,這場拉鋸戰,才剛剛開始。
他要的,從來都不隻是她的人。
他要的,是她的心,是她五年前的那句解釋,是他們曾經失去的,所有的一切。
而林晚楓,註定逃不掉。
客房裏,林晚楓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手腕上的紅痕,依舊清晰可見。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那片青紫,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她簽下的,是一份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她與沈知意之間,這場關於愛與恨,關於救贖與沉淪的拉扯,才剛剛拉開序幕。
晚風,吹過窗台,帶著一絲涼意。
她等的那場晚風,終究還是來了。
隻是,這晚風裏,夾雜著愛恨,夾雜著宿命,夾雜著她與他,再也解不開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