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雲頂公館的傭人就已經開始忙碌。
林晚楓是被生物鍾叫醒的,一睜眼,便看到窗外的天色還帶著一層灰藍的薄霧。她坐起身,指尖下意識地撫過手腕上淡去的瘀痕,心髒不受控製地收緊。
今天,是母親手術的日子。
也是她和沈知意,第一次以“伴侶”的身份,共同出現在外人麵前。
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走進浴室。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鏡子裏的女人,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卻努力擠出了一絲鎮定。
她不能慌。
母親還在等著她,她必須撐住。
換好衣服,林晚楓剛走出客房,便看到沈知意已經站在樓梯口。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氣場強大,與平日裏在公司的模樣別無二致。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厲,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
看到她,沈知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掃,語氣平靜:“走吧。”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刻意的關懷,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晚楓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一步步走下樓梯。
陳默已經將車停在了門口,黑色的轎車在清晨的薄霧裏顯得格外肅穆。沈知意率先坐進後座,林晚楓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了進去,刻意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輕微的嗡鳴。林晚楓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越收越緊。
她不知道,等會兒見到母親,該如何向她解釋沈知意的出現;她也不知道,當沈知意看到病床上虛弱的母親時,會不會再次用刻薄的話語,刺痛她,也刺痛她的家人。
“在怕什麽?”
沈知意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車廂裏的沉默。
林晚楓猛地回神,看向他。男人正側頭看著窗外,側臉的輪廓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分明,語氣裏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審視。
“我沒有怕。”她低聲反駁,卻連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沒有怕?”沈知意輕笑一聲,那笑聲卻沒有半分溫度,“你的手都在抖。林晚楓,在我麵前,不用裝。”
林晚楓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指甲深深嵌進肉裏,帶來的痛感讓她勉強穩住心神。“我隻是在擔心我媽。”
“擔心她手術不順利?”沈知意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有秦教授主刀,你大可放心。”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莫名地讓林晚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一些。
她知道,秦教授是國內頂尖的心髒外科專家,能請到他主刀,母親的手術成功率,確實會大大提高。而這一切,都是沈知意的安排。
心底,那一絲微弱的感激,再次悄然浮現。
可她立刻又將它壓了下去。
她不能忘記,這份“幫助”背後,是她簽下的那份協議,是她失去的自由與尊嚴。
車子抵達醫院時,已經是早上七點。
住院部的走廊裏,已經有不少醫護人員在忙碌。林晚楓剛走到病房門口,就看到主治醫生和護士已經在裏麵做術前準備。母親躺在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卻已經醒了,看到林晚楓,眼神裏立刻露出了一絲安心。
“晚楓。”林母輕聲喚道。
“媽。”林晚楓快步走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就是有點緊張。”林母笑了笑,目光卻落在了林晚楓身後的沈知意身上,眼神瞬間變得複雜。
沈知意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隻是目光平靜地看著病床上的林母,周身的氣場收斂了幾分,少了幾分平日的淩厲,多了一絲沉穩。
“阿姨,好久不見。”他率先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林母的身體微微一震,看著眼前這個成熟穩重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感慨。五年前,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大學生,跟在晚楓身後,一口一個“阿姨”,眼神裏滿是對晚楓的寵溺。如今,他已經是江城人人敬畏的沈氏集團總裁,可那雙眼睛裏,卻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溫柔。
“知意……”林母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為我的手術費心了。”
“應該的。”沈知意淡淡回應,目光卻落在了林晚楓身上,“晚楓是我的人,她的母親,就是我的長輩。”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晚楓的心上。
她的人。
這五個字,在母親麵前,顯得格外刺耳。
林晚楓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想反駁,卻被沈知意用眼神製止了。他的目光銳利而強勢,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讓她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林母看著兩人之間暗流湧動的氣氛,哪裏會看不出端倪。她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也太瞭解沈知意的性子。這兩個人之間,一定藏著太多她不知道的故事。
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手術馬上就要開始,她不能讓女兒分心。
“晚楓,媽有點冷,你幫我把被子掖緊一點。”林母故意岔開話題,握住女兒的手,輕聲道,“別擔心,媽會沒事的。”
“嗯。”林晚楓強壓下心底的酸澀,點了點頭,伸手替母親掖好了被角。
七點四十分,護士推著手術床走進病房,準備將林母推進手術室。
“媽,我在外麵等你。”林晚楓俯下身,在母親的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你一定要加油。”
“傻孩子,哭什麽。”林母抬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媽會回來的,等媽好了,就帶你回家。”
“好。”林晚楓哽咽著點頭。
手術床被緩緩推出病房,林晚楓跟在旁邊,一路送到手術室門口。看著母親被推進那扇厚重的門裏,她的心髒像是被掏空了一塊,空落落的,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沈知意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看著她肩膀控製不住的顫抖,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辨。
他想上前,將她攬進懷裏,像五年前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告訴她“別怕,有我”。可他的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恨她,怨她,可看到她這樣脆弱無助的模樣,心底那道堅硬的防線,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裂痕。
“別站在這裏。”沈知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去等候區坐一會兒,手術還需要幾個小時。”
林晚楓沒有回頭,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我就在這裏等。”
她要守在這裏,等著母親出來。
沈知意看著她固執的模樣,沒有再強迫,隻是默默地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起守在手術室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林晚楓的目光,始終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她一遍遍地在心底祈禱,祈禱手術順利,祈禱母親平安。
沈知意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他拿出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訊息,讓他去買一杯熱奶茶,三分糖,少冰。
那是林晚楓以前最喜歡的口味。
半個小時後,陳默拿著一杯熱奶茶回來了。
“沈總,您要的奶茶。”
沈知意接過奶茶,走到林晚楓身邊,遞到她麵前:“喝點東西,暖暖手。”
林晚楓愣了一下,看著那杯熟悉的奶茶,眼眶瞬間紅了。
五年了,他竟然還記得。
她沒有接,隻是別過臉,聲音沙啞:“我不渴,謝謝你。”
“林晚楓。”沈知意的語氣沉了下來,“別鬧脾氣。你現在這個樣子,等你母親出來,看到你這樣,會擔心的。”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林晚楓。
是啊,她不能垮。
母親出來,看到她憔悴的模樣,一定會自責,一定會擔心。
她深吸一口氣,接過奶茶,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蔓延到心底。
她小口地喝著,奶茶的甜味在舌尖化開,熟悉的味道,瞬間將她拉回了五年前的大學時光。
那時候,每到深秋,沈知意都會牽著她的手,去學校門口的奶茶店,買一杯三分糖的熱奶茶。他會看著她喝,眼神裏滿是寵溺,笑著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那些溫柔的回憶,曾經是她生命裏最珍貴的光,可如今,卻變成了刺進她心髒最疼的刀。
林晚楓的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滴落在奶茶杯裏,暈開一圈圈漣漪。
“怎麽了?”沈知意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是奶茶不好喝?還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林晚楓連忙擦掉眼淚,強裝鎮定,“就是風太大,迷了眼睛。”
沈知意看著她閃躲的眼神,沒有拆穿,隻是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遞到她麵前。
林晚楓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低聲道:“謝謝你。”
“我說過,我不是在幫你。”沈知意的語氣又恢複了冰冷,“我隻是不想看到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影響我心情。”
林晚楓的心髒輕輕一抽,沒有說話。
她知道,他又開始用這種尖銳的方式,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上午十點半,手術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秦教授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脫離了危險。”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炸響在林晚楓的耳邊。
她猛地站起身,衝到秦教授麵前,聲音顫抖:“秦教授,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媽她……真的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秦教授點了點頭,“手術很順利,接下來隻要好好休養,很快就能康複了。”
林晚楓的身體猛地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幸好沈知意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將她攬進了懷裏。
熟悉的雪鬆清香將她包裹,溫熱的胸膛貼著她的臉頰,那是她曾經深愛了整個青春的味道,是她午夜夢回時,無數次想唸的溫度。
這一刻,所有的緊繃和堅強,瞬間崩塌。
她靠在沈知意的懷裏,放聲大哭,將所有的恐懼、擔憂、委屈,都哭了出來。
沈知意的身體僵住了,雙手停在半空中,猶豫了很久,才輕輕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像五年前那樣,輕聲安慰:“別怕,沒事了,阿姨已經沒事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晚楓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漸漸平複下來。她意識到自己還靠在沈知意的懷裏,臉頰瞬間發燙,連忙推開他,後退了幾步,低著頭,不敢看他。
“對不起,我剛才……”
“沒關係。”沈知意打斷她的話,語氣恢複了平靜,“阿姨還在裏麵觀察,等會兒就會被推出來,你去準備一下吧。”
“好。”林晚楓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手術室門口,等著母親出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胸口。
那裏,還在因為剛才她的靠近,而慌亂地跳動著。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以為,隻要用恨意包裹自己,就能忘記對她的感情。可當她靠在他懷裏哭泣的那一刻,當他感受到她的脆弱與無助的那一刻,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偽裝,都瞬間土崩瓦解。
他還是愛她。
愛到,哪怕被她傷得遍體鱗傷,哪怕被她棄之如敝履,也還是愛她。
中午十二點,林母被推出了手術室,送進了重症監護室觀察。
林晚楓守在ICU門口,寸步不離。沈知意沒有離開,隻是站在不遠處,安靜地陪著她。
下午三點,陳默匆匆趕來,神色凝重地走到沈知意身邊,低聲匯報:“沈總,當年的事,查清楚了。”
沈知意的眼神瞬間一沉:“說。”
“五年前,林小姐的父親生意失敗,欠下了巨額債務,債主上門逼債,甚至揚言要對林小姐和她母親不利。”陳默的聲音很低,“就在這個時候,您父親找到了林小姐,給了她兩個選擇:要麽主動離開您,永遠不再出現在江城,林家的債務,由沈氏一筆勾銷;要麽,繼續和您在一起,沈氏不僅不會幫忙還債,還會讓所有的銀行和企業,斷絕與林家的所有合作,讓林家徹底破產,讓她的父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沈知意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劇烈收縮。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父親?”
“是。”陳默點了點頭,“林小姐為了保護您和她的家人,隻能選擇主動離開您。她沒有告訴您真相,是因為您父親威脅她,如果她敢透露半個字,就立刻讓林家破產。”
“那她這五年……”
“這五年,她帶著母親輾轉在各個城市的醫院,打了無數份工,受盡了白眼和委屈。”陳默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忍,“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也從來沒有抱怨過。她隻是想保護她的母親,保護她的家人。”
沈知意的手指,緊緊攥著,指節泛白,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原來,當年的不告而別,不是因為她不愛了,不是因為她無情,而是因為她被他的父親逼到了絕境,是因為她想保護他,保護她的家人。
而他,卻恨了她五年,怨了她五年,用最刻薄的話語,最殘忍的方式,傷害了她五年。
他以為,她是那個背叛者,是那個棄他而去的人。
可到頭來,他纔是那個最愚蠢、最可笑的人。
他親手,將那個為了保護他,而承受了所有委屈的女人,推得越來越遠。
沈知意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轉身,看向不遠處守在ICU門口的林晚楓。
女人的背影單薄而脆弱,卻又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量。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守在那裏,等著她的母親,也守著她自己的堅持。
這一刻,沈知意再也無法克製自己的情緒。
他快步走到她身邊,從身後,輕輕抱住了她。
林晚楓的身體猛地一僵,剛想掙紮,就聽到沈知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苦與愧疚。
“晚楓,對不起。”
“我錯了。”
“我不該恨你,不該怨你,不該用那樣的方式傷害你。”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林晚楓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緩緩轉過身,看著沈知意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翻湧的痛苦與愧疚,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你……都知道了?”
“是。”沈知意點了點頭,抬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聲音沙啞,“晚楓,跟我回家。”
“這一次,換我來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