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招手,冇有說話。
可我卻覺得,他已經說了很多很多。
他在說,對不起。
他在說,保重。
他在說,活下去。
船,開動了。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船身緩緩地離開了碼頭。
我抓著欄杆,用儘全身的力氣看著他。
想把他的樣子,刻進我的骨頭裡。
風吹起了我的頭髮,迷了我的眼睛。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落。
溫熱的,鹹澀的。
他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直到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直到,再也看不見。
我趴在欄杆上,放聲大哭。
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懼,都哭了出來。
母親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背。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以後,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江風凜冽,吹散了我的哭聲。
也吹散了我的故鄉,我的青春,和我那場還未開始,就已結束的愛戀。
再見了,我的先生。
再見了,傅雲舟。
06
船在江上行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裡,我水米未進。
隻是靠在船舷上,看著渾濁的江水,不斷地向後退去。
江水帶走的,是我的故鄉。
我閉上眼,還能看見那片被戰火籠罩的城市。
還能看見碼頭上,那個孤單挺拔的身影。
我們到了重慶。
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這裡的空氣,總是潮濕的,帶著一股子霧濛濛的味兒。
山路崎嶇,到處都是高高低低的台階。
父親用大部分積蓄,在城裡租下了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很小,隻有兩間房。
和我們從前的家,天差地彆。
母親整日以淚洗麵,總是唸叨著從前的好日子。
父親則變得沉默寡言,四處奔波,想在這裡重操舊業。
可亂世之中,生意哪裡是那麼好做的。
我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學會了做飯,洗衣,劈柴。
學會了在菜市場,為了一分一毛錢和人爭得麵紅耳赤。
我不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沈家小姐。
我隻是一個,在戰爭中艱難求生的普通人。
日子過得很苦,很慢。
唯一的慰藉,是那些藏在心底的記憶。
每個夜晚,我都會拿出日記本。
一遍一遍地,寫下那個人的名字。
傅雲舟。
寫下他講課的樣子。
寫下他眼中的悲憫。
寫下他最後看我的那一眼。
我靠著這些回憶取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寒冷的夜。
我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那座城,後來陷落了。
報紙上說,城裡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我不敢往下想。
我寧願相信,他已經安全地離開了。
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繼續教書育人,繼續穿著他那件青色的長衫。
轉眼,一年過去了。
我們的生活,漸漸穩定下來。
父親的生意有了些起色,母親的臉上,也偶爾能看到笑容了。
她開始為我的婚事操心。
“聽雪,你也不小了,該找個婆家了。”
“這世道,女孩子一個人,太難了。”
我總是低著頭,不說話。
我的心,還留在那座被江水隔開的城市裡。
留給了那個不知生死的人。
這天,家裡來了一個客人。
是父親從前在生意場上認識的林伯伯。
他帶著他的兒子,林敬言。
林敬言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溫文爾雅,談吐不凡。
聽說,是在英國留過學的,現在經營著一家洋行,生意做得很大。
席間,林伯伯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我身上。
母親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父親也在一旁,極力地誇讚著我。
“我們家聽雪,從小就愛讀書,還會寫詩呢。”
我感到一陣難堪,隻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送走客人後,母親拉住了我。
“聽雪,你看那林家公子怎麼樣?”
她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人家可是留洋回來的,家世又好,人又長得一表人才。你要是能嫁給他,這輩子就有依靠了。”
“我不同意。”
我冷冷地打斷了她。
母親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同意?你心裡還在想著那個窮教書的?”
“聽雪,你醒醒吧!都一年了,他要是還活著,怎麼會一點訊息都冇有?”
“就算他還活著,他心裡也冇有你!你忘了他當初是怎麼拒絕你的嗎?”
母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