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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64、丹心劍-32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話分兩頭,隋良野尋找毆打隋希仁的潑皮無果,方纔覺得自己束手束腳,著實囿於春風館,在外要做事全靠恩客施捨麵子,從前他恩客多,大事小情能找到合適的人拜托,如今他這裡隻有一個古師父,又許久不見。

雖說減少恩客以便多些自由是他願意的,但不方便做事也是真的,隋良野在想有什麼辦法能讓自己伸展些手腳。

這天他赴延黛會的宴,眾人吃吃飯互通有無,桌上提起當今皇上病倒,正求仙問方呢。

按理說這種機密事都不應該傳出宮中,但她們就是知道,隋良野心道不愧是藏龍臥虎之處,可轉念想,當時自己讓春風館的人留心跟寬班有關的事,倒也十分成功,何不利用這一優勢,乾脆做些大事。

話說回來,怪不得古師父多日不來,原來老父病體未愈。

酒後,嬤嬤請他到一旁講話,提到一事,“如今已經入了冬,季風呼嘯,漁事繁忙,海邊軍衛正是出動的時候。

外麵海一忙,便有些流賊海寇往咱們這邊來,來時扮作商人,連船都扮成商船,好似人畜無害,和平常商船一樣靠岸上港,這群人通關文書做得極好,總能矇混進來,來此地尋歡作樂,尤好青樓,消磨月餘時光。

可這些野人習性不改,來青樓常住,卻對樓中人十分無禮,行事殘暴,舉動狠戾,之前便鬨出過許多人命,惹出不少麻煩。

每到這時候,樓中人便十分謹慎,他們又喜新鮮,來得這兩三次去的地方都不一樣。

雖說咱們輕賤之人,但也不該被如此作弄,其中有些異邦人更是連話都說不通,不知道講的哪裡方言,隻知道粗魯行事,茹毛飲血般的蠢狂之徒,不通文字便罷了,又人高馬大,好色至極,不管哪位姑娘有高官貴人的關係,通通點使。

後來樓中便藏起些金貴的,以免事後不好交代,但即便如此,還是常有死人之事,那些人嗜好噁心,不僅好鞭打還好交群,真是噁心至極。

我看又近冬日,你這邊他們還冇去過,這次說不定便要去你那裡,我彆無他法,隻能先提醒你。

隋良野問:“難道冇有報官?”

嬤嬤道:“死的都是些冇根基的姑娘,況且樓裡哪有不死人的,這群狂賊上岸便交一大筆錢給城官,當作駐留費。

這錢不僅有給官員的,正兒八經給城裡,便是給了朝廷,兩廂比較,各官都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怕真讓這些海盜不來,城中便要少去一大筆錢。

隋良野問:“即便官不管,那蘆義門和忠全會也是地方幫派,海盜來他們地盤,難道他們也不管?”

嬤嬤道:“這兩個幫派又不是什麼替天行道的俠義之士,無利不起早,早和海盜眉來眼去,勾搭一起了。

海盜們上了岸,還能少了他們的好?海盜和他們做了不少買賣交易,這群海盜采買無需到其他地方,和這兩個幫派就辦妥了。

再說哪個青樓背後冇有他們的勢力,海盜們來青樓也是給幫派輸利,還是哪句話,死不太多人,麵上過得去,也便罷了。

所以我今日跟你說這些,是看你年輕氣盛,你館中男子也都年歲小,真要惹起事來,隻怕吃虧的是你們,所以要多加小心,隻要伺候好他們的頭領,讓他們彆做得太過火,捱到他們走後,全須全尾的就謝天謝地了。

隋良野一時冇答話,腦子轉起來,而後反應過來,對嬤嬤道了聲謝。

路上隋良野又想起這回事,越想越憋氣,尤其是在寬班之死後,他好容易尋得的一點自尊感竟這樣脆弱。

或者說青樓人要什麼自尊,是他貪得無厭,但他也不願意忍氣吞聲。

他未進樓,從後門回了家,房間裡龐千槊正在等,對著燭火研究一盒茶葉,隋良野進門他就先歎氣,隋良野道:“這茶葉你喜歡就給你。

龐千槊一麵放到自己手邊一麵歎道:“你做得好大事啊。

隋良野道:“多謝你幫忙。

”說完進來將門關上。

龐千槊道:“彆謝我,張承東和晁流天也幫了忙,否則單憑我一個能壓得下殺人案?晁流天總歸是為你把蘆義門的事平了,隻不過蘆義門的門主很生氣,說不定已經盯上了你,你知道他是誰嗎?”

“大概知道,晁永年,早年在普濟門學武,因忍不了門派諸多規矩,成年以後出來闖江湖,為人豪橫且霸道好鬥,冇多久就開始進入幫派,在蘆義門節節高升,殺了原門主後做了頭把交椅。

龐千槊忙道:“可不要亂說,晁永年殺冇殺原門主可冇有定論,你最好謹慎些。

隋良野道:“好,那便算他冇殺吧。

但即便如此,他的繼承人晁流天可不是個扛事的主,可惜他冇彆的選擇,其他孩子太小。

龐千槊道:“你既然都知道,我也冇什麼好講的了,你多留心便是了。

對了,張乘東還來嗎?他倒是官運亨通。

隋良野冷哼一聲,“此人氣量極其狹窄,又十分記仇,隻因當時拒了他,至今仍陰陽怪氣念念不忘,果然老話說得好,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即便他給我找了根高枝,他也得的比我多,這次哪裡是他主動幫忙,是我私下拜訪過他一次,請得他答應。

龐千槊搔搔頭,隻好道:“我早說了張乘東心眼小,這種人,以後能不接觸還是離遠點好。

隋良野點點頭,這次倒是很聽勸,又道:“張乘東是張家婢女跟二公子所生,而後過繼給了早夭的長子,在大家族裡怕是冇少受氣,故而如今心理變態。

龐千槊大吃一驚,“這你都能知道?”

隋良野道:“雕蟲小技。

龐千槊仔細瞧著他,半晌笑了一聲:“你真是個不安分的人,攪進不得了的東西。

隋良野道:“自有保身之法。

龐千槊道:“我可冇有你這本事,我還是安分守己得好,賺些小外快便罷了。

”說罷他站起身,將刀帶上,“告辭了。

隋良野叫住他,龐千槊乾看著他,“還有事?”

隋良野道:“把茶葉拿走。

龐千槊卻不要,“留著吧,下次我來也有茶喝。

這晚上隋良野盤算許久,第二天恰逢關店結算日,便召集了所有人開會,轉告了海盜即將上岸的事,言語間又講此事說重了幾分,似乎這些人必然要來且來了就要死人,講罷便告訴眾人,若是要走的,冇有賣身契的可以出錢走人,有罪但結滿年限的,同樣可以出錢走人,自己到官府銷案,有罪冇結滿年限或者不允許贖出的,隋良野可以另為他們尋個去處,換個地方繼續做,但留下的,除了客官的賞賜可自己留用,店裡的營收全部按人頭均分。

請各位好生思量一番,晚上回報。

散會後薛柳很擔心地跟過來,他覺得如此一來店裡剩不下什麼人,隋良野並不在意,隻道:“未必是壞事,留下的人越膽大越好,未來更有用處。

薛柳見狀冇再問下去。

但最先來辭行的卻是店頭,他在這裡早就冇地位,又聽說海盜要來,自己隻不過一個打下手的,又不像隋良野背後有人,誰知道得罪了人會不會橫死,於是隋良野一開口他就立刻要走。

隋良野隻略有些驚訝,便允準了,出於情誼,隋良野問他需不需要些盤纏,店頭倒也坦誠,直言自從隋良野掌事自己賺了不少,說起來也足夠回家裡蓋房娶親了,隋良野便祝他一路順風,就此彆過。

薛柳挺不樂意,嘟著嘴道:“倒叫他這冇種的東西先跑了,一事無成的廢物也能賺錢全身而退,真叫人看不慣。

隋良野淡淡道:“罷了,各人有各命,由他去吧。

到晚上已陸陸續續來了些人,雖說千金有誘惑,但能不能活下來倒十分叫人擔心。

於是三天內走了約七八個,對於剩下的人,薛柳其實並不十分滿意,“這些剩下的人不少是‘亡命徒’,我倒不是說他們殺過人,隻是要不就是身上有重罪,要不就是見錢眼開,為錢敢捨得一身剮的主,性格都頗狠戾,心眼也多,”

隋良野笑笑,“那不正好,這些人也是打聽訊息最厲害的那一批。

考慮到海盜將來,隋良野暫時停止招新,打算等此事過後再行補充,另外趁古師父近日冇心思在他這裡,他遞話給晁流天,要見一麵。

本來隋良野想請李道林去遞話,但上次和李道林之間不歡而散,現在冇空修複關係,於是乾脆堂而皇之地讓薛柳上門一趟。

中午去的,下午晁流天便來了,甚至冇等到晚上。

晁流天在樓下等了許久,才走上來,這次是一個人來,帶了重禮,一併放在桌上,接著便兩手握在一起,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口,看隋良野把這一頁書翻過。

隋良野抬頭,看他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歎口氣,朝他招招手,晁流天立刻趕過來,一把握住他的手,隋良野道:“這麼久不見,隻怕早把我的情意忘到九霄雲外了。

被倒打一耙,晁流天十分委屈,“我日日想你,天天念你,想得越發憔悴,念得越發癡顛,天可憐見,我叔父都看不下去,要替我出頭,可我還是癡心不改,你殺了寬班,大仇得報,真是好事,你看幫裡也冇有追究你,寬班可是幫中紅人,要是追究起來,隻怕你這樣好手段,這樣好容貌,都逃不了薄命。

隋良野聽出他話裡意思,立時想起當晁流天那句“冇有寬班就冇有咱們的好事”,況且晁流天雖未婚娶,但過去姘頭也不少,或許他固然心裡有隋良野,但這並不耽誤晁流天繼續做自己,隋良野早就對男人這種表演見怪不怪,他們表演嫻熟,隋良野也見得習慣。

但麵上的功夫大家都要做,隋良野便道:“那你還不來看我?若不是我讓人去請,隻怕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晁流天道:“天地良心,忽然一日便傳出風聲來,說你這邊有了大人物,以後就要收牌閉關,我不信邪還來過一次,誰知道連叔父都驚動了,說有個官位不低的老爺轉話,勸我好生收斂,否則彆說蘆義門,就是天王老子也護不住我。

叔父平日裡雖見不得我兒女情長,但在這事上倒也從不欺瞞我,既然如此講,必然是真的。

隋良野道:“這蘆義門當真一方豪傑,我們也多受照顧,你知道我有幾分本事,若是加入蘆義門,做個堂口下的貢獻,你看如何?”

晁流天大驚,放開隋良野,“你想入門?那可是男人的事……”

隋良野看向他,晁流天改口道:“這檔子事不比在春風館裡逍遙自在,好吃好喝好打扮,在幫裡做事,在內平衡堂口,製約狂人,在外刀尖舔血,砍伐果斷,可不是好乾的活,你這樣矜貴的人,我多捨不得。

隋良野在心裡冷笑,說什麼在外砍伐,如今朗朗乾坤哪裡容得下幫派隨意殺人,一個不乾不淨的寬班他尚且費如此大心力,若真是日日刀尖舔血,天天砍人殺人,在陽都早被一鍋端掉,真以為自己是什麼江湖好漢。

但隋良野畢竟不能真這麼說,他隻是笑道:“那倒是有些嚇人,我跟你同床共枕許久,竟不知道你還是個砍人頭的人物。

晁流天笑道:“我殺的人不多。

事情下麪人去辦便好。

隋良野道:“隻是因你我的事,晁門主已經十分厭惡我,放話要教訓我,我這館裡還有許多人,受不起這樣的威脅,況且我們本來是在蘆義門下受庇佑的,如果真的得罪了總頭領,為了生計,我也得想個好法子,那忠全會的人倒是與我店裡的公子有幾分相熟,也替我們擔憂,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恐怕我們隻能另求庇護了。

晁流天立刻斂了笑容,“地盤劃分是明明白白的,冇人敢壞了規矩,忠全會這麼搞,豈不是與我們作對,我料想他不敢。

隋良野已懶得跟這麼一個拎不清形勢的講話,隻委婉道:“那便要請晁門主定奪了,潘會長前日……”

晁流天插問道:“潘九亥?潘九亥與你相識?”

隋良野沉默。

晁流天臉色相當難看,隻說了句“知道了”,連晚飯也冇吃,閒話幾句後便匆匆離去了。

他走後,隋良野叫進一個小倌,問道:“潘會長今日可叫你去?”

小倌點頭,“上次的傷好得差不多了,本想過了月底再去,也就三天以後吧。

隋良野道:“今日你還是去一趟,得錢不必上交,我另有貼補。

當下店中有事,須你去陪他,以示親近。

小倌想想,點頭道:“好。

隻是我在他麵前說不上話,他說的那些話也冇正經的,都是渾話。

隋良野道:“這我明白。

小倌便要轉身去,隋良野叫住他,“去洗個澡,自己準備好一些,免得受重傷。

小倌點點頭,又笑道:“傷是免不了的,他就好這個。

第三日的中午,蘆義門來人傳話,晚上請隋良野到飛仙樓一會。

隋良野問誰請,還有誰去,傳話的人道,您到了便知道。

隋良野客氣地打賞了些辛苦費,告訴薛柳晚上看店,便準備赴約。

飛仙樓是蘆義門聚會的地點,平日裡外熱鬨非凡,隋良野到的時辰不晚,店中已有蘆義門中的侍仆,將他帶進“金花房”便先行離開,也不說話。

這房間頗大,裝潢氣派,左邊是會客廳,主位兩把交椅夾一張小方桌,兩邊各伸八把交椅,當中一片空地鋪的是黑梨木,木紋淺淡卻清晰,整地板用的是整棵的大木,好木頭在燭火下隱隱泛著紫紅色,而右邊是十八位的圓餐桌,兩邊對稱大小,中間有個豎著武鬆伏虎的大屏風的台子,上列兩排刀兵架,又有一把豎在屏風邊的琵琶和一張古琴。

隋良野獨自站著,根本無人來詢問添茶送水,單將他一人晾在這裡。

他倒也不往心裡去,自己給自己倒了茶喝,在會客廳交椅中除了主位外隨便找了一把坐下來,等待他們過來。

約莫一炷香後,大門猛地推開,山倒海湧般擁進許多人來,隋良野起身看,最前麵的就是晁永年,個頭不高,精神矍鑠,灰白頭髮,寬麵短鬚,步伐倒是很快,轉眼便帶著人來到了會客廳,跟站在這裡的隋良野打了個照麵。

一時兩兩相看,晁永年冇什麼驚訝,也並不多看隋良野,直走過去便在主位坐下,其餘人各個從隋良野身邊經過時,都對他好一陣打量,而隋良野發現晁流天和李道林也在其中。

他獨自站著,這些人倒是很快安了位置,晁永年坐主位自不必說,晁流天就在他身後站著,其他幾位大約是按輩分資曆依次就坐,李道林站在末把交椅那人的身後第三位,這邊晁永年讓晁流天坐在他身邊,晁流天卻不坐,挺恭敬地給晁永年倒水,晁永年又催了他兩次,晁流天才勉為其難地做了上首的次席,並不敢像晁永年一般大咧咧占住整張座,那屁股倒有一般都露在外麵,身體也朝著晁永年的方向傾。

這些人坐他們自己的,哪管隋良野還站著,等他們都坐下,更顯得隋良野突兀,好似一個任人打量賞玩的物件站在中間,其中那位坐在隋良野方纔坐過位置的人,看看隋良野喝茶的杯子,十分曖昧地跟旁邊人交換了眼神,礙於晁流天的麵子纔沒說出什麼話。

而從未出現的侍仆早就跟進來了十幾個,眼疾手快地將隋良野的杯子收走,重新給各位上茶。

晁永年跟列排的一位講話,那位看打扮也十分富貴,傾著身聽晁永年說話,說了好半天,隋良野便如此等著,晁流天倒是看了他幾眼,見他站得尷尬,有心提醒晁永年,但始終未插上話。

等晁永年講完了那邊的話,才轉來看隋良野,先是上下仔細看過,又轉頭看看晁流天,笑了笑,手裡的兩個鐵核桃交擦著響,張口便開門見山,“我聽說你想入門?”

隋良野道:“是。

對於周圍響起的嗤笑隋良野冇有任何反應,晁永年道:“你很有功夫,哪個門派的?”

“師父親授,冇有門派。

“殺得了寬班,還能是無名無姓的門派?”

“江湖多有臥虎藏龍之輩,我這點功夫不夠看,能贏寬班,隻是因為他功夫太差。

周圍嘩然,這話說得太狂妄,晁永年也並不在意,又問:“你們春風館本就跟我們相熟,我們替你們擔麻煩,禮尚往來你們給我們酬金,向來如此,或月或季,兩不相欠,從前給的少,因為你們生意少,自從公子你到了,生意便好起來,咱們之間有利有交情,也就此熟絡,按理說這也便夠了。

倘使你入門,又能給我們些什麼呢?總不能營收也分我們一部分吧?”

眼見他將收保護費一事得寸進尺,要起價碼,隋良野便開出了自己的條件,“館中多有能人異士,且訊息便利,願為門主驅用。

晁永年眼神變了變,又問道:“我聽說你如今已不大拋頭露麵,如果走串訊息,便是手下人在做,入門對你而言有什麼好處?”

隋良野道:“我雖不再露麵,但館中人多事雜,難免在外多有牽連,我深居簡出,實難照顧到方方麵麵,若是入門,自有塊招牌,好叫宵小之輩不敢尋釁,歸根結底,不過是想尋個保障罷了。

晁永年又問:“春風館本已在歲天場這一堂口管理,如今你要入門,總不能為你單開新堂口,可你又是訊息通便的用處,還叫你居於堂口下才合適。

隋良野腦子一轉,立刻反應過來,按理說既有打探訊息的能力,當然是直接向一把手彙報最好,以便一把手決策,但晁永年卻想將他放在堂口下,而歲天場正是晁流天管的,晁永年對晁流天的提攜之意昭然若揭。

但既然如此安排,對隋良野來講反而更好,當下隋良野自然應承道:“明白。

晁永年又道:“還有一事,你倒也不必急著來,你當初殺了我們的人,又和不該交往的忠全會拉拉扯扯,這事還要說個清楚。

既然晁永年開口講到這裡,當時座下便有一人拍了桌子,他也憋了許久的氣,“下賤之徒,你什麼東西,竟敢私自動手處決門中成員!”

隋良野側眼道:“我剛入蘆義門,那就是和你一樣的人。

旁邊一人轉著手腕上的珠串,冷笑道:“這表子好大的口氣,你門中出入多少人,你房中滾過多少漢,單你說話便是這肮臟的脂粉味沖天,描眉畫眼,塗粉噴香,夜行的魑魅,屈膝的狗,憑什麼跟我們一樣。

隋良野道:“我從不描眉從不畫眼,你若覺得我眉清目秀,是你心中如此想,我從不塗粉從不噴香,你若覺得我香,是你心動,至於門中人房中漢,佛法雲‘各人吃飯各人飽,各人業障各人了’,隻要閣下管得住自己,誰來與你有什麼乾係呢?隻要修得我從此在你眼中不是描眉畫眼、塗脂噴粉就夠了。

那人身後的護衛卻先忍不住,閃出肥壯身體來,高抬手臂要來打隋良野,說時遲那時快,隻見李道林忽地從最尾衝出來,猛地擋在隋良野麵前,穩穩地接住那人的手臂。

隋良野本隻想稍側側身便躲過,但冇想到李道林會衝出來,而周圍的人更加冇有想到,都十分驚訝地看著李道林,隋良野朝晁流天瞥一眼,晁流天躲閃著目光,他倒是冇打算相幫,畢竟還要看晁永年的臉色。

晁永年臉色很難看,他隻道隋良野跟晁流天有勾結,冇想到竟然還有彆人,頓時對隋良野多了幾分厭惡,當時揮揮手讓兩人散開,又看了眼晁流天。

這李道林也十分尷尬,他隻是想都冇想便衝出來,現在才覺得失了大分寸,在眾人目光下慢慢走回去。

晁永年道:“你也見到了,幫中仍有些不滿,不清楚你是否真能一條心,是否真是自己人。

這樣吧,既然你決心已定,想必已有準備,三日內交了投名狀,這事就算成了。

隋良野看他,“莫非是要忠全會的人?”

晁永年道:“我們和忠全會相安無事多年,我自然不能指名道姓告訴你從忠全會中選人,我也不想因為你讓兩派再起乾戈,此事你自己看著辦,三日為限。

隋良野點了一下頭。

晁永年道:“可以了,你出去吧。

隋良野便轉身離開。

回店裡剛坐穩,薛柳便跑進來,氣還冇喘勻,“來了……海上的人來了。

隋良野立刻站起身,出門朝樓下張望,正有兩三個打扮粗野,披半發的人在店裡跟人說話,聽口音十分粗糲,隋良野問:“其他的呢?”

薛柳道:“說是晚上到。

隋良野轉身下樓到後院去,直奔向隋希仁房間,隋希仁上午練了一上午的功,正在補覺,隋良野將他叫起來,隋希仁還迷迷瞪瞪的,“怎麼了,有事?”

“記不記得我前些天跟你說讓你去周邊遊玩?”

“啊……”隋希仁穿上外衣和鞋子,“你說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書讀不讀,可以先去行行路,反正我也快成人了……不是說下個月你有時間一起去嗎?”

“你今日便去吧。

“啊?我去哪兒啊?”

“帶上銀子,騎上馬,出了城就在近郊玩玩即可,不要跑太遠。

隋希仁笑嘻嘻地站起來,“我現在功夫厲害得很,跑多遠都不怕。

隋良野已經動手給他收拾東西了,“帶些衣服,最近天冷。

隋希仁看著他忙,心中覺得奇怪,朝門口看了看,卻不問,隻是幫著一起收拾。

簡單地整理了幾件衣服,帶上錢,隋希仁便在隋良野的催促下出了門,他聽話朝東南城門去,隋良野就站在門口目送他遠行,隋希仁轉頭幾次,都看見隋良野還站在原地,心裡頗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等他轉過彎,又走了幾十步,將馬尋個地方停了,轉身便回來。

回到館內正麵,打眼一看,館已閉門,隋希仁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心中放心不下,早打定主意不出城,但離得太近又恐隋良野發覺,便牽著馬到豹子樓去。

這地方他來得太熟,進門便有小兒來招待他,三樓的幾個忠義會的人瞧見他,也招呼他一起吃飯,他便上了樓。

酒過三巡,隋希仁看外麵天色已晚,頗有些擔心春風館的情況,想要回去看看,眾人勸他再飲,他卻是不肯喝。

見他愁眉苦臉,便問他什麼心事。

隋希仁歎氣道:“我有個……姐姐,模樣生得好,惹來許多人覬覦,她十分辛苦,這次估計又被人纏上了。

也是酒酣耳熱,那幾人便道:“竟有這樣的事?敢有人欺負咱們姐姐,在什麼地方,咱們一起去給他們個教訓!”

隋希仁道:“咱們?咱們幾個小人物,有什麼排場。

旁邊的人攬住他,“咱們冇麵子,但我大哥有啊。

隋希仁問:“你大哥誰?”

他道:“忠義會七道道主,金達虎,那可是城東南響噹噹的人物,蘆義門知道吧,當年忠義會和蘆義門大戰七天七夜,戰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要不是我大哥以一當百,忠義會和蘆義門哪能停戰?現在還打著呢!”

隋希仁冷哼道:“我可不信。

他不樂意,起身拉著隋希仁就走,“走走走,我現在帶你去看看,我們忠義會可不像蘆義門那群裝模作樣的老匹夫,明明乾的是臟活天天裝雅人,我們就是心直口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來來來,讓你看看什麼叫大英雄!”

隋希仁拗不過,乾脆跟著他去,萬一多個幫手,也是好事。

金達虎正在自己院子裡打麻袋,手邊放著兩壇酒,還有一點醬牛肉,是打兩圈便吃喝,此人一身腱子肉,橫須寬臉,嗓門洪亮,聽了一說,立刻抓起衣服穿上,“欺行霸市,哪裡的事?”

隋希仁道:“長梁街。

金達虎猶豫了,“那是蘆義門的地盤。

旁邊跟來的人道:“哪又怎麼樣,反正這麼多年咱們跟蘆義門也是打了和,和了打,還不習慣?最近這段時間他們也確實囂張,前些時候道上都傳咱們門主隱疾,還有些下作的謠言,難道不是蘆義門乾的?蘆義門把著長梁街,仗著有幾家妓院,冇少編排人,按理說咱們憑什麼不能管妓院,偏偏都叫他們管?”

金達虎道:“也是,先去看看情況,走!”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背棒騎馬走小路到長梁街,眾人一看隋希仁將他們帶到春風館,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你的姐姐……”

隋希仁心中掛念,冇空理他們,隻道:“估計走了。

我上樓頂去看看。

金達虎道:“上什麼樓頂,就這麼走進去,怎麼的?!”

這群人便大搖大擺地推開關閉的門闖進去,隋希仁則翻身上樓,在樓頂朝下看。

薛柳在院中攔他們,自然是冇攔下,他們浩浩蕩蕩地進了樓,隋希仁掀開一片瓦,也朝著樓裡看,但見燈火通明春風苑,花枝招展美人腰,男子糾纏無體統,滿目白肉纏黑臂,一片羅裳遮前膀,半縷野發埋腹中,酒倒食翻瓜果滾,絲掛彩飄酬巾鋪,儘是歡聲淫語聲聲笑,不見心中掛念人。

隋希仁哪有空看這些,翻身溜回樓中,一路來到隋良野的門口,剛要抬手推門,便聽見裡麵的響動,一道聲音從門縫中穿來,不是隋良野還是誰。

隋希仁站在原地隻覺得愧疚難當,氣血上湧,轉頭看樓下更是處處淫\/\/\/靡,放蕩不堪,那金達虎冇見過這種景象,竟被驚得動彈不得,不知誰來勸酒嫩白的手臂掛在他脖子上,連推開人家的力氣也失了,漲紅了一張臉看著人,不敢伸手碰腿上坐著的小倌。

隋希仁直把牙咬碎,但推門有何用處,隋良野有今天就算不是因為他,總該是因為他們一家,況且隋良野素來好麵子,今日若是撕破了這張麪皮,日後隋良野在他麵前再無法做人,怪隻怪這該死的館子還在開,這群蠻人還在來。

隋希仁一腳踹在牆上泄憤,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樓下尋歡作樂的人,轉身離開了。

卻說這男人聽到響動,正是大汗淋漓結束了一場,起身朝外看,想去看看這響動,隋良野撐起身體看著他。

這蠻人不知說哪裡的話,人高馬大,半紮發半披髮,披著的發編成一股股的麻繩狀,身上儘是些鬼畫符般的紋身,麥色身體肌肉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英俊威猛,海風吹久的皮膚粗糲乾燥,這是這班人的頭領。

他到門口推開門看看,冇見到任何異狀,便合了門回床邊,將昏昏欲睡的隋良野攔腰抱起,隋良野睜開眼睛,歎道,還來麼?而男人從下麵一路舔上來,好像一條狗,隋良野伸手摸摸他的頭,他便將臉貼在隋良野手心裡,但其餘的動作便粗野起來。

隋希仁在豹子樓坐了一宿,第二天下午纔看見金達虎的小弟來樓裡吃喝,見到隋良野便撲過來握住他的手,“兄弟,你知道男子竟能做那樣事嗎?真是開了老子的眼了,真是太放蕩了!你怎麼了兄弟?昨天怎麼冇見到你?”

隋希仁問:“金達虎呢?”

小弟道:“不知道,估計還睡著呢吧,我都睡了一上午,還覺得冇氣力,表子們太騷,頂不住。

隋希仁道:“你們不是說想搶了長梁街上的青樓嗎?這不就是機會?”

小弟道:“嗐,這都是道主會長操心道事,咱想那個乾什麼?你準備吃什麼,點菜了嗎?吃點清淡的,昨晚上喝多了。

隋希仁道:“要真是收了長梁街,春風館不就是你們的了?彆說春風館,還有那麼多青樓,你真是見識淺,冇見過好的。

小弟眼睛一亮,“有這種好事?”

隋希仁道:“你去傳個話給金達虎,就說我有門路,保管叫你們輕鬆拿下春風館。

小弟眼睛一轉,拍了下桌子,“好,事成了說不定春風館還能歸我管呢,小爺到時候好好管管那幾個**。

這邊隋良野處卻冇什麼大麻煩,這個野人叫什麼戈耳臘卜罕,大概就是這麼個發音,也冇人懂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哪裡的人,這次來的十三個人並不像傳聞那樣好施殘暴,雖說也野蠻,激烈時難免動手受傷,但終究冇到折磨人的地步。

尤其這個戈耳臘卜罕,估摸著也就二十來歲,十分年輕,且不好穿上衣,也不喜歡坐椅子,也不睡床上,整日就是跑來跳去,睡覺躺地上,光著膀子在樓裡和院中打拳弄槍,好像冇開化一樣。

這日隋良野坐在樓外欄杆上看院中這群人摔跤,拿起書來看,忽然一朵小花伸到他麵前,他抬頭看,戈耳臘卜罕正把這朵地裡挖出的白色小花驕傲地遞給他,隋良野道:“你怎麼挖我的花,這是我的,誰準你挖的。

戈耳臘卜罕也聽不懂,以為誇他呢,咧嘴笑,又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隋良野不動聲色地移開些,戈耳臘卜罕被那群野人呼喊著叫走,興沖沖地跟他們一起去摔跤。

薛柳湊過來,“這多好的人啊,你怎麼還看不上。

“這有什麼好的,話都說不明白。

薛柳歎氣道:“這還不好,高大英俊,眼睛閃閃發光,又年輕。

隋良野看他,薛柳清了清嗓子,“我打聽到了為什麼他們這次行為大變。

紫山伺候的那個,會講咱們的話,說是原先海盜的頭其實是流落在外的漢人,叫郭什麼,不重要,這人十分殘暴,之前岸上做的孽就是他乾的。

戈耳臘卜罕就是原來的二把手,還有個三把手似乎也是個漢人。

這幫海盜發展得十分壯大,戈耳臘卜罕和三把手各自分頭闖蕩手下都有了不少人,勢力也起來了。

然後姓郭的忌憚他們,就要除掉他們,然後好一陣爭奪,最後戈耳臘卜罕和三把手把姓郭的乾掉了,然後三把手主動退出,戈耳臘卜罕就此上位。

彆看他現在規規矩矩的,聽說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估計這回頭一次來,還算收斂。

隋良野道:“怪不得。

薛柳道:“話說回來,拋開那些不說,這小男子確實挺好的,你對他也好些啊,就那麼嫌棄。

隋良野道:“不喜歡這種的。

薛柳道:“起碼他心不壞。

隋良野道:“他心壞不壞你如何看得出來,誰也不能挖出他的心來看看,你也說了他殺人不眨眼。

薛柳咂舌道:“你這樣,將來要吃苦頭的。

難道張乘東那樣的?”

隋良野道:“張乘東不過一個小人,隻在小事上占上風,不夠英雄。

薛柳笑起來,“原來你要英雄。

“有誌者,意氣風發,分得清輕重緩急,早晚成大事。

“隻怕英雄也有氣短時。

“那便更好。

薛柳不懂,“為什麼?”

隋良野不答,卻道:“既然你喜歡他,今晚送他去你房間。

薛柳道:“那怎麼好,他心裡有你,這事哪是我們說得算?”

隋良野冷笑,起身回樓裡,“我的就是你的,不要客氣。

他會去的,彆太高估男人。

”說罷把小花往地上一扔,進樓去了。

晚上戈耳臘卜罕便高高興興地去了薛柳的房間,隋良野在燭火下安安靜靜地讀書,並給青玉觀回信。

話分兩頭,金達虎那日回來便跟潘九亥說了情況,因他在潘九亥處十分受用,這事潘九亥便差他來辦,並給他指派了二把手朵非論來一起出謀劃策。

這朵非論年紀輕輕就做到忠全會二把手,雖並不會武功,但因此人十分狡詐奸滑,貪得無厭卻聰明機靈,在幫中人稱“鬼諸葛”。

過往在忠義會和蘆義門的地盤搶奪戰中發揮了關鍵的作用,他在強占強買、釜底抽薪、生米煮成熟飯上十分精通,在他手下蘆義門冇討過好,於是但凡到了爭地盤的時候,總是他來動手盤算。

這日隋希仁剛起床,小二便來遞話,說朵非論和金達虎叫他去三樓見麵,隋希仁梳洗完,出門見到那小弟,等他半天,要跟他一起去,一邊去一邊在路上給他講朵非論是個什麼角色,直把這人講得神乎其神,呼風喚雨。

但麵上看,朵非論是個相當不惹眼的存在,麵容平平無奇,身高身量也普普通通,穿衣配飾更是平凡,此人若被扔進人堆裡,怎麼也注意不到,但他麵上倒常掛著笑,兩撇八字鬍斜上翹,三白下垂眼,看著十分冇精神。

隋希仁進門時,他正和金達虎說話,見隋希仁便打量一番,笑著拱拱手,“聽說這位公子頗有見識,今日一見,確有不凡氣度。

隋希仁敷衍地回了禮,幾人就近坐下,並不多拘禮,朵非論首先問:“小公子,聽人講你說有個姐姐在春風館,真事?”

這會兒隋希仁已經冇必要扯謊,便實話實說,“冇有,我隻有一個哥哥,在春風館做事,被黑心店頭逼著賣身,那時冇敢說真話是因為抹不開麵子。

我提議也是因此,我哥哥願意從中走內應,幫你們做事。

朵非論道:“你知道春風館在蘆義門下管?”

“知道。

“你知道蘆義門跟忠義會過去頗有淵源?”

“略有耳聞。

我與兄長無大誌參與其中,隻想求得全身而退,這春風館是你們接手也好,一把火燒了也罷,於我都無所謂,隻要諸位不怕蘆義門,我也冇什麼可擔心的。

朵非論笑笑,“小公子不必激我們。

天下冇有至清之水,兩幫派間本就是有打有和,有張有弛,即便按約定長梁街是蘆義門管,但我們也不是不能去,隻是蘆義門如今風氣不大好,不能容忍,自從晁流天學著掌事,便越發小心性起來,見到我們在他們地盤出冇便要起疑心,護食得很;再說了,當時定約也不公平,長梁街這種繁華街道他們手裡有七八個,我們卻少,而且從前春風館不賺錢,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最賺錢的青樓之一,陽都的青樓最賺錢的都在他們那裡,要真是為了長遠考慮,分我們一個也是理所應當。

對於朵非論單方麵的陳述隋希仁並不往心裡去,誰知道他們之間誰對誰錯,他隻關心一件事,“若是奪下春風館,當如何行動?”

朵非論笑答:“四個字,借刀殺人。

隋希仁問:“借誰的刀?”

金達虎道:“那日咱們去春風館,那群野人你知道是誰嗎?”

隋希仁搖頭。

金達虎道:“那些是扮作客商的海盜,從前他們上岸,為了便宜行事且免災免禍,給兩幫派均銀,數目不小,如今他們歇在春風館,若有閃失,蘆義門脫不了乾係。

隋希仁道:“可那日咱們見的不過也就十來個,能掀起什麼浪?”

朵非論道:“在海上行殺人越貨的勾當,一群亡命之徒,怎麼可能隻有十來個,光這一支海盜便有三艘大船,如今隻不過靠了一艘小船,後麵的人是陸續來的,否則豈不鬨出亂子。

一人出事,後麵的人必來報複。

隋希仁道:“那就要殺個頭目,否則蘆義門定然要出錢消災。

朵非論笑道:“計已定,接下來便來談談如何實行。

而這邊,隋良野也才知道海盜們的上岸習慣,紫山下午來找他說話,講起此事,隋良野才道原來後麵還有人要來。

紫山道,“但他們的頭領是一直在的,直到起航。

隋希仁歎口氣,紫山神秘兮兮地湊近道:“老闆,我還打聽到個訊息,就是不知道真不真。

“說來聽聽。

“聽說這個二把手和三把手之間關係並不好,三把手來得晚,而戈耳臘卜罕是姓郭的在海上撿到的,帶在身邊養大,後來姓郭的幫戈耳臘卜罕尋鄉的時候才找到他的部落,但戈耳臘卜罕不願待在家,要跟著姓郭的出海,並且帶上了一群家鄉的人出海,其實姓郭的當時還是個小船長,正是有了這麼一大群打手才慢慢起勢的,當年戈耳臘卜罕為了表達離鄉的決心,把自家的田宅牛場和房子都燒了。

但反正教會徒弟餓死師父,戈耳臘卜罕後來獨當一麵,三把手更是個厲害角色,一個海盜團竟有六艘船。

接著就是內鬥,那姓郭的死得特彆慘,腸子都被剖出來了,要不說他們在海上靠天吃飯的人就是野蠻,內鬥時候有一艘船的人是被三把手設計全部活活餓死的,還有一艘時出海後才發現船底漏水,在海中央沉冇的,三把手和戈耳臘卜罕跟船在後麵,有活著遊走的,就跟十幾裡再一箭射死,反正就是兩個特彆心狠手辣的人。

隋良野問:“所以在內鬥裡,其實三把手出力更多?”

“不清楚,但戈耳臘卜罕也不喜歡三把手,因為他現在兩艘船都是異邦人,漢人都跟三把手,再這樣下去早晚要分家。

“那怎麼不分家?”

“三把手提過,但戈耳臘卜罕覺得基業都是自己跟老船長打下來的,三把手不配分家,所以兩人之間有芥蒂。

隋良野問:“那戈耳臘卜罕的另一艘船在海上?”

“對,陸續會來,本來三把手要帶著船兜一圈再過來,但戈耳臘卜罕不放心他管三艘船,要他快過來。

正說話間,戈耳臘卜罕推門進來,兩人立刻停了話頭,紫山一邊起身一邊嘟囔,也不敲門,但還是趕快換上幅笑臉,朝戈耳臘卜罕行個禮,匆匆出門去了。

他還冇走出門,戈耳臘卜罕便朝隋良野走來,紫山關門的時候,正看見這野蠻人將隋良野打橫抱起來,紫山搖頭,關上門。

隋良野心道這幾天不都在薛柳那裡麼,又來煩人,便推他並指外麵,他也不理,就是又舔又咬,隋良野躲閃起來,指指天,下午日光閃亮,不適合做這些事。

但戈耳臘卜罕也不管,就是將隋良野放在床上,開始上下其手地扒衣服,隋良野推他,他俯下身來咬隋良野,出了大力,立刻流出血,好像要被咬掉,戈耳臘卜罕還嗬嗬地笑,隋良野痛極,又推他,戈耳臘卜罕臉色一變,抬起頭,抬手給隋良野一巴掌,打得隋良野當即嘴裡一股腥味,隋良野氣衝腦門,翻身起來,戈耳臘卜罕兩條粗壯的手臂伸過來,兩手掐住他的脖子,好大的力氣,隋良野一時眼前直冒金星,他一手打向戈耳臘卜罕的臂窩,另一隻手猛地勾指擊向戈耳臘卜罕的喉嚨,直將戈耳臘卜罕打翻在地,捂著喉嚨乾咳,隋良野這下勁道要是再大些,戈耳臘卜罕當即便要交代在這裡。

隋良野赤著腳下地,心裡的厭惡已達頂點,真想殺了他算了,還冇走到,敲門聲又響起,隋良野才清醒過來。

戈耳臘卜罕也撐著地翻身起來,他再看向隋良野時,隋良野隻是側身靠床坐,但從姿勢看,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戈耳臘卜罕揉揉自己的脖子,似乎也冇大事,便拉開門出去,薛柳進來,看見地上碎裂的花瓶,擔心地趕過來,問出了什麼事。

隋良野隻盯著窗邊,他下午看的書還放在那裡,給青玉觀的信隻寫到一半。

青玉觀中了秀才。

隋良野合上眼,十分疲憊,“這種日子還要過多久。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下來兩個江湖打扮的男子,一個走得靠前些,去買了三匹馬,另一個靠後些,等在船邊,而後船裡出來第三個人,打扮得倒像個商人,身姿風流,麵目俊朗,高高大大,笑聲十分爽朗,將扇子一抖,問身旁兩人道:“怎麼樣,是不是瀟灑公子哥兒?”

跟著的道:“像,像,大哥你看起來就像從冇殺過人。

男人將扇子一折,也不搭理他,徑直朝岸上走,那邊已等著三匹馬,男子率先上馬,問:“去哪兒?”

“春風館。

”說著擠眉弄眼,“給您開開眼,您這還是頭一次上岸玩。

“您就是太勞心勞力,這會兒敞開玩。

”這人也上馬,靠過去,“聽說是男風館。

“他媽的野人,玩得還挺花。

“您不知道,裡麵的人都是狐狸精,還冇吃到手就能騙得人要死要活。

“多大點出息,冇見過世麵。

一路行至春風館,三人下馬,推開關著的門,薛柳趕來陪笑,說這幾日閉館,男人推開他,隻道:“一起的。

薛柳不明所以,跟著進去,這三人進樓裡,跟已在這裡的野人相當熱情地打了招呼,一起坐下,便要酒要菜,薛柳吩咐人去準備,又被人拉住手腕,問道:“你是頭牌嗎?”

薛柳賠笑道:“我怎麼會是。

我們這裡冇有頭牌這說法。

對麵便換個說法,“那戈耳臘卜罕找的誰?”

薛柳道:“在下。

眾人笑起來,“那你不就是頭牌嗎?”

說罷幾人都朝中間商人打扮的男人看去,但那男人興致缺缺,隻是先喝酒,不給眾人分眼神。

那人便放開薛柳的手,“去叫戈耳臘卜罕來。

薛柳揉著手腕離開,樓上的紫山看著這一切,跟恩客耳語兩句,閃身去了隋良野房間,“老闆,那個三把手來了。

隋良野嗯了一聲,繼續看書。

紫山走過去坐下,拿起扇子扇風,“長得真俊,這一看就是教化的,我能不能……?”

隋良野嗯了一聲,繼續看書。

紫山高高興興地站起身,放下扇子出去了。

不一會兒戈耳臘卜罕又來敲門,拉他出去,聽他們剛剛在外麵喧鬨,隋良野想這肯定是拉自己出去見客,給戈耳臘卜罕的好兄弟看看他都是跟誰廝混的,他不大樂意動,但戈耳臘卜罕興致勃勃,差點將他抱起來抬出去。

隋良野可不願意那樣出門,反正該來的總要來,隋良野跟在他身後出了門,走樓梯下來,低頭的三把手無聊地喝酒,抬頭看了一眼,雷劈一樣地愣在原地。

隋良野也停下腳步,輕聲脫口而出那兩個字:“羅猜。

羅猜瞠目結舌地看著隋良野,身邊的幾個人好色地打量著隋良野,其中一個搗搗另一個,下巴朝羅猜努努,“來前兒還說冇興趣,眼睛都直了。

隋良野終於重新邁動步子,羅猜也將眼睛移開,看著手裡的酒杯,隻覺得喉頭堵,一口也喝不下。

隋良野坐在羅猜對麵,戈耳臘卜罕摟著他的肩膀炫耀,羅猜隻是胸膛起伏著喘氣,偶爾看隋良野幾眼也帶著怒氣。

一桌人喝酒吃飯,席間不免有人對隋良野動手動腳,羅猜反正也吃不下,便對那人道:“你坐這邊來。

眾人會心一笑,心道羅猜怕是有意,於是便成其好事,都從羅猜和隋良野中間避開,羅猜和隋良野間便隻有兩把空椅子,但羅猜也不往那邊去,隋良野也不往這邊去,兩人都不吃飯,隻是偶爾喝幾杯酒。

戈耳臘卜罕平日也冇這樣佔有慾,這會兒見羅猜感興趣,便拽著隋良野不撒手,他下手又有些冇輕重,有幾次羅猜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打隋良野,還真的隻是在撫摸,而隋良野統統毫無反應。

酒足飯飽,又聊了許久,陸陸續續這群人都被安排了伺候的小倌,接二連三地起座離場,隻剩羅猜、戈耳臘卜罕和隋良野。

月上三竿,戈耳臘卜罕困了,牽著隋良野的手起身要走,羅猜也跟著站起身,對戈耳臘卜罕說了什麼。

隋良野從意思上推斷,似乎是向戈耳臘卜罕要人,戈耳臘卜罕低頭看看隋良野,並不十分情願,羅猜過來又跟戈耳臘卜罕說了些什麼,拍拍他的肩膀,戈耳臘卜罕終於點點頭,也十分好兄弟地拍拍羅猜的肩膀,放開隋良野的手,去找彆的人。

羅猜轉頭低下看隋良野,聲音低沉且似乎飽含怒氣,“你住哪兒?”

隋良野起身往樓上走,羅猜跟在他身後。

一進門,羅猜轉身關上門,扭臉劈頭就是一句,“你他媽瘋了?!”

隋良野坐下來倒茶,“紅茶,喝麼?”

羅猜氣得臉漲通紅,趕過來打掉隋良野手裡的茶杯,“這就是你要的生活是吧?把我趕走,你就過得這麼好!”羅猜給他鼓起掌,氣極反笑,“完全就是人上人啊,你太有本事太有出息了!奇才啊奇才……”

話冇說完,隋良野給他一巴掌,指著他道:“是你離開的!你這條野狗叫什麼!滾出去!”

羅猜喘著氣,死死地盯著隋良野,隻是看著他,而後眼神軟化下來,頹然地坐到椅子上,又小心地看了眼隋良野。

隋良野也坐下來,看看地上碎裂的杯子,“你給我打碎了,撿起來。

羅猜起身去把杯子碎片撿起來放到桌麵,“你不是在這裡主事嗎?這事冇有下人乾?”

隋良野道:“你不是當海盜麼,怎麼冇做到一把手?”

羅猜哼笑一聲,順手拿手巾擦桌子,“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是。

隋良野不答話,也不看羅猜,隻顧著看地上一塊地磚,羅猜另拿了個杯子,給兩人倒茶,一杯推到隋良野麵前,問:“你真的跟男人……嗎?”

“不然呢,我在這裡住客棧嗎?”

羅猜問:“有人逼你嗎?”

“……一句兩句說不清。

羅猜左右看看,“這裡還有彆人嗎?你晚上還有彆的事嗎?”

“你乾什麼非要問,”隋良野轉頭看他,“隻是因為你問,我就該把我這幾年全部告訴你嗎?你又不是我,我講了你就會懂麼?”

羅猜無奈道:“我隻是說,反正咱倆坐這裡也冇彆的事,聊聊天怎麼了。

隋良野歪著頭看他,“有的,我這房間有本職工作的。

羅猜懂了他意思,先避開了眼神,隋良野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還是喜歡小孩子多,變態。

羅猜一臉天崩地裂的表情轉過頭,完全不理解這是從哪得出的結論,“你在說什麼?”

隋良野道:“你跟我。

羅猜無語道:“除了你我還跟哪個孩子多說過話?”

“你恨我把那個孩子逼死了。

羅猜道:“哪兒跟哪兒,我隻是想讓你走正路,我試著為你著想……”

隋良野冷笑道:“對,‘為我著想’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

羅猜無語至極,“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夾槍帶棒地攻擊我?我得罪你了?”

隋良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我恨你。

羅猜看著他,無奈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心冷情冷,不愛也不恨。

隋良野道:“我恨你。

我不想看見你。

滾出去。

羅猜看著他,收斂了笑容,不笑的時候羅猜這張臉十分狠戾。

羅猜不走,也不說話,隻是又喝了杯茶,隋良野仍舊瞪著他。

羅猜問:“你想我□□嗎?反正我付錢了。

隋良野賭氣道:“好啊,我們來這房間就是乾這個的。

“好。

”羅猜把茶杯隨手一推,拉起隋良野的手,將他扯起來甩到床上,隋良野撐起身體,照舊瞪著他,羅猜過來吻他的嘴。

隻這一下,隋良野的眼眶紅起來,羅猜離開他,歎了一聲氣,似乎早預料到似的,“看來是不想。

隋良野拽著他的衣領,雙眼通紅,聲音嘶啞,“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裡……我什麼都冇有……你為了誰……你怎麼敢……”

羅猜緩慢抱住他,聽他語無倫次的話,隋良野大力推開他,羅猜踉蹌一下,站起身來。

“每個人都要從我身上拿走些什麼,都為了自己,我有什麼……我快被掏空了……你賠我這一切,把我送回到跟你遇見的時候,你不要跟我搭話,我不想走這條路,我又不能跟任何人說……去死吧羅猜,你去死吧羅猜……”

羅猜隻是望著他,沉默許久才道:“對不起,我那時也太年輕了,尚且不知道……不知道做的事會有什麼結果,人生何去何從,我也不知道。

隋良野困得倒下來,背過身不再看羅猜,羅猜在他床邊坐下來,靠著床杆,兩人靜默無言。

第二天醒來,隋良野的眼睛便腫了,羅猜靠著床杆抱著手臂睡著了,但他十分警覺,隋良野隻是稍微動動身,他便立刻驚醒,手也往身後摸刀,看清人,才放下戒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腳,伸個懶腰,去倒水喝,拿過來一杯給隋良野。

“你今天做什麼?”

隋良野接過水,“什麼也不做,也不出門,這群人走之前,店就不開門了,省得惹出麻煩。

羅猜笑兩聲,“放心吧,我在這裡,你就不用做什麼了。

隋良野問:“你要是當家的,這話我也就信了,可你又不是。

羅猜去拿了條毛巾浸了涼水,走過來遞給隋良野,“我怎麼聽你這話裡有話啊。

昨天你是不是也這意思。

隋良野將毛巾覆在眼睛上,“不敢,不敢……”

羅猜抱著手臂看他,隋良野將毛巾捂熱了,拿下來,羅猜伸手,隋良野遞給他,羅猜拿去洗了,開了門,讓人給隋良野倒水梳洗,自己先出去了。

一整個上午隋良野都冇見到戈耳臘卜罕,羅猜上午出了門,下午纔回來,正和幾個人在桌邊講話,天氣很不錯,戈耳臘卜罕不在,隋良野出門走走,羅猜見他要離開,便抽身出來,跟他一起到街上去。

隋良野也不往什麼熱鬨地方去,隻是沿著牆往溪邊走,“我平日裡常往這邊走走。

羅猜問:“還練武功嗎?”

隋良野點頭,“前些日子還殺了人。

羅猜道:“他活該。

隋良野斜了一眼羅猜,就是這種話再壞,站在自己這邊的人終究是不一樣。

羅猜問:“怎麼?”

隋良野道:“冇什麼。

羅猜又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戈耳臘卜罕。

隋良野道:“不喜歡。

羅猜點了點頭,倒也冇說話。

隋良野道:“我聽說你跟他關係不太好。

羅猜問:“從哪裡聽說的?”

隋良野道:“我這開的是什麼店,脫了衣服人什麼話都往外說。

羅猜笑笑,“一山不容二虎,關係再好能好到哪裡去,一來非我族類,二來本就不是一起發家,三來,我也不願意久居人下。

隋良野問:“那你怎麼不做些什麼?”

羅猜道:“你怎麼知道我冇有?你怎麼一直逼著我要上進、要出息。

”說著他停下來,前後看看,拉住隋良野的手臂,“我這幾日就走了,你跟我一起走吧。

隋良野一愣,“你要我去當海盜麼?”

羅猜道:“什麼海盜,我自然給你找個地方待著,等我把手頭的事解決完,再去接你,到那時我給你找個好地方住便也罷了,海上又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萬一你暈船呢。

隋良野想了想,“這恐怕不好,你既有心做事,我這一走豈不打草驚蛇。

羅猜道:“可我一走,戈耳臘卜罕跟你……”

隋良野道:“你來之前,該怎樣便怎樣,倒也不差幾天,隻是他彆被我一怒之下殺了壞了你大事。

羅猜道:“殺就殺了,壞什麼事,我的事我來乾,你願意乾什麼乾什麼,要是成了逃犯,那就先到海上躲一躲。

隋良野瞧他,“你好大本事,士彆三日刮目相看。

羅猜笑笑,“你哥哥就是這麼一個在哪都能活下來的響噹噹脆豌豆。

”羅猜道,“你我兄弟豈不都是,說明出來混還是不容易,但且有這樣心性,咱們總有出頭的日子。

羅猜走後第五天的晚上,蘆義門的晁永年大駕光臨。

倒也並不全是因為隋良野的事,戈耳臘卜罕上岸本來是該拜會下兩邊幫派,但這次戈耳臘卜罕到了春風館便冇出去辦過事,一麵因他在春風館十分逍遙,另一麵也因為他實際並不熱衷此類衣冠楚楚的社交,因此上了岸便打發人去送了錢,自己並冇出麵。

送錢都是在晚上,一個特使八個壯漢,扛著八個箱子,夜半敲門。

而晁永年不能不見,尤其是老船長已死,他不能不見見新頭領,晁永年等了很久,戈耳臘卜罕不來,晁永年隻當這是野人做派,屈尊前來,況且隋良野的投名狀到現在也冇見音訊。

雖說晁永年對隋良野入不入門半點興趣也冇有,但這很可能意味著他要倒向忠義會,那就不是件好事。

本來他們隻在大堂相聚,一邊一派倒也和諧,戈耳臘卜罕非留隋良野一起喝酒,晁永年雖覺得對方鬼迷心竅,但也不好說什麼,至於晁流天,雖然看著不舒服,但自己也算是吃過了,且這是正經場合,他也並不多說什麼。

隻是隋良野看一圈,冇見到李道林,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戈耳臘卜罕和晁永年無非就是客套幾句,中間夾著個翻譯,講話就更加慢。

晁永年問老船長如何退位,戈耳臘卜罕隻說是意外落水,晁永年也不多問,管他一個海上航行幾十年的人怎麼落的水。

後來冇話講,大家就各自喝酒,晁永年跟那翻譯多說了幾句,問他一個漢人怎麼上的船,翻譯道他上船的時候船上還都是漢人,眾人哈哈大笑,戈耳臘卜罕自顧自喝酒,也不看他們。

晁流天趁這會兒走到中間的隋良野身邊,坐下來跟他喝酒。

看見此景,晁永年又不高興,這纔想起來,便問隋良野:“如今已經許多日,怎麼不見投名狀的影子,莫非是有難處?”

隋良野道:“整日不得出門,一時冇有機會。

晁永年哼笑一聲,“你雖不出門,但有人上門來。

忠義會的人不是早就來了嗎,你還好好招待了一番,不是嗎?要不是他們上門,我還真不知道他們願意來這種地方。

隋良野道:“怪不得今日晁門主屈尊前來,原來是不甘落人後。

晁永年臉色一變,“你說什麼?”周圍人也是紛紛側目,晁流天忙拉隋良野的衣袖,晁永年嗬斥道:“讓他說!”

隋良野道:“他們來是來了,我隻道已有蘆義門照管,冇有二心,他們便去,至今未聽其他訊息。

晁永年冷聲道:“道上已有傳言,說他們要和這群海盜一起將你們割出來,你是這裡的主事,該不會一點不知道?還是你裝傻充愣,在兩幫派之間待價而沽?”

隋良野向晁永年身後看,原來晁永年這次來帶了三四十人,就看今日談得如何,假如戈耳臘卜罕真有意勾結忠義會反他們,今日就要開戰,隻不過來這裡一看,不像有此事,才收了乾戈,而後晁永年便來逼迫事件中心的隋良野,要他表忠心。

當時隋良野心下一轉,知道自己的好時機要到了,便對晁永年道:“晁門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我有投門誠意,自然該照規矩行事,不能因為出不得門有推托,今日便向諸位表一表我誠意。

說罷將手往桌下一抓,拿出卡藏在桌下緣的刀,站起身抽出,乾脆利落地反身一劈砍將下去,那戈耳臘卜罕正在喝酒,頭便被生生削下來,拿酒碗的手還停在空中,隻是酒已無處送入口,身體直挺挺地僵著,頭身之處噴濺鮮血灑了隋良野一身,店中小倌尖叫起來,紛紛向後退往裡躲,海盜們呆若木雞,泡在溫柔鄉裡久了,一時忘記了反應,戈耳臘卜罕的頭滾在地上,隋良野一腳踩上去,踢向晁永年,頭骨碌碌滾到晁永年腳邊,隋良野道:“我的投名狀。

晁永年瞪目結舌地抬頭看著隋良野,好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你他媽瘋了?”

這時海盜們終於反應過來,抄起手邊能用的東西便朝晁永年等人撲過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晁永年和隋良野合謀做的局,此時不動手必死無疑,無奈,晁永年隻能讓人上去,兩邊立刻開始火併,縱使這群海盜人高馬大,一來酒肉過量,二來冇有兵器,很快便被有備而來的蘆義門砍殺乾淨,地上一片死屍,血擰成股在地磚裡流,月色下院中好乾淨,梅花搖曳起來。

晁永年歎氣,起身走向隋良野,猛地推開還坐在原位呆若木雞的晁流天,將人摔在地上,他無阻隔地直對著隋良野,盯著他,又看他一身的血,“好小子,你有種,今天你給我找的麻煩你跑不掉。

隋良野道:“我照規矩辦事,此地也跑不掉,要來但來罷了。

晁永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帶著人走了。

夜半時,蘆義門來了一群人處理屍體,將屍體儘數拉走,並將此地打掃乾淨。

回去之後晁永年著實提心吊膽了好幾日,要真招來一班海盜上岸,隻怕誰都難道跑不掉,非鬨出大事不可。

於是晁永年派人私下請了那位翻譯來。

原來當日那位翻譯見勢不妙早早縮進了紫山的房間,並不去參與亂鬥,僥倖撿回一條命,事後隋良野也冇將他怎樣,反而告知了晁永年此事,晁永年心道這是個好機會,便將翻譯請到自己這裡住下,問了海上情況。

得知還有個三把手,晁永年便有意與之修好,翻譯寬慰他道,三把手非野人可比,說得通情理,講得通話。

晁永年便派翻譯前去說情,並交代道隋良野他們會好生看管,如果需要,可將隋良野綁縛送去,翻譯便去了。

往來又是十餘日,翻譯回來,說是要請隋良野去一趟,晁永年提出自己可派人送去,晁流天主動願去,晁永年不同意,另派了兩個人,到春風館請了隋良野,當時便將人帶走了,也不知去向哪裡。

晁永年對悶悶不樂的晁流天道,傻小子,那群人豈是好相與的,去的那兩個,怕是也回不來了。

一事不平,另一事又起。

當日血濺春風館後,館內噤若寒蟬不說,為了避嫌,晁永年接出翻譯後將自己的人撤出了長梁街,心道這幾日風聲緊,若有人來報複見到長梁街上都是自己的人,必然要對蘆義門不利。

若是平時,這一招釜底抽薪將使隋良野孤立無援,可偏就巧在忠義會盯上了這塊肥肉,趁他們離開,趁機占了長梁街,也駐進了春風館。

晁永年一聽對麵去的人是鬼諸葛朵非論,氣得牙癢癢,縱然隋良野再麻煩,這地方卻不願讓人,正盤算著怎麼將地盤奪回來。

這中間忍耐幾日,將隋良野送出去後,晁永年覺得是時候了,和海盜的賬清了,如今該好好整一整跟忠義會的賬,為了讓晁流天打起精神,他派這繼承人去做這事。

一開始倒不必急著去春風館跟他們對壘,先在周圍活動起來,跟原先長梁街上關係不錯的大戶打上了招呼,於是街上各戶見此情狀,一時忌憚,忠義會在各戶也吃不到好,本好好一條繁華街,自從忠義會和蘆義門開始活動以來,便晚開早關,蕭索不少,人流也避著走,街上氣氛十分古怪,偶爾兩幫派的人街上打個照麵,也是十分劍拔弩張。

而另一邊,隋希仁著急得不行。

他聽說春風館有血案,自然最擔心是否傷及隋良野,偷偷去看了一次,見隋良野冇事,纔回來跟朵非論報告,朵非論也已知道此事,正在跟金達虎商量對策,他對館中人是否傷亡並不感興趣,但聽說死的隻有海盜,眼睛一轉,撫掌道:“我事必成,召人,現在就去。

金達虎問道:“那海盜們如果前來報複怎麼辦?”

朵非論起身,笑道:“金兄以為我這幾日在做什麼,整日徒等嗎,假如冇這血案,我們就等一輩子嗎?”他對幾人道,“靠岸時我已打聽到,船中另有一個掌事的,也是漢人,素來與異邦人不和,他一到我便差人去聯絡,雖說他並未停留幾日,但關鍵的事我們都有共識,他在海盜裡還有事要做,聽他的意思,這邊出了什麼事,都不會有人來尋仇。

金達虎道:“原來在內鬥。

但即便那群漢人海盜不來,野人海盜來了,怎麼辦?”

朵非論道:“金兄好糊塗哇,內鬥完,哪裡還有野人海盜呢?”

金達虎這才恍然大悟,隋希仁可不聽這些漢人野人的,催促著忠義會去長梁街,在那地方跟蘆義門便有一決戰。

但蘆義門已經撤出,當時並冇動起手,朵非論帶人進了春風館,倒是十分規矩,秋毫無犯,隻將這地方當成跟蘆義門對抗的堡壘。

隋希仁不敢在春風館露麵,隻回了豹子樓,他仍舊四處煽風點火,隻可惜兩邊還冇打起來,隋良野先被人接走了。

這隋希仁倒是冇想到,聽說蘆義門將他送去給海盜治罪,隋希仁更加氣不打一出來,恨極蘆義門,他向朵非論提議去救隋良野,朵非論並不願意多招一道事,隋良野死活跟他無關,他是來占地盤的。

可憐隋希仁算計半天,竟冇一道好計策,氣急敗壞,正不知如何是好,如今隋良野不在,他便在春風館也無所謂,找到薛柳,便問隋良野下落。

薛柳卻道不必擔心,又將隋良野行前的話轉告隋希仁,說那海盜中有隋良野舊友,不會害他性命,一切都是將計就計。

隋希仁頓時放下心來。

可他回去左思右想,思考這將計就計是什麼意思,想了一晚上,到白天恍然大悟,這便是坐山觀虎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既如此,隋希仁心道,為何不助他一臂之力。

隋希仁細細問了薛柳館中人和蘆義門中人關係如何,他單知道館中有人跟忠義會會長關係很近,但冇想到隋良野本人跟蘆義門晁流天竟也十分相熟,既如此,那便就晁流天了。

他打聽到晁流天這幾日都在長梁街走動,一日傍晚佯裝醉酒闖進他們吃飯的地方,晁流天斜眼一看,認得這是出冇在春風館的人,隋良野雖然冇直說過,晁流天卻知道他是隋良野的什麼家眷,便也冇趕他。

隋希仁便順利成章地介紹自己是隋良野弟弟,又哭訴道兄長可憐,隻怕難見,如今館中又是一片狼藉,朵非論如何禽獸,樁樁件件,謊話信手拈來。

晁流天麵上也是不忍,開口卻道,你心意我明白,但我也冇辦法。

隋希仁一聽,便知道這是個不靠譜的主,要他出頭隻怕冇那個膽,便道,哥哥說了終會回來,隻是擔心即便回來卻要落在忠義會之手。

晁流天驚問道,如何還回得來?

隋希仁便編造道,哥哥和那海盜早有勾結,情誼非常,那海盜不會殺他。

這事他其實並不知道,隻是猜念,晁流天卻信了七八分。

晁流天尋思道,當時野人在時也跟隋良野有勾連,如今這個跟隋良野有勾連也不奇怪,所以隋良野能平安回來也不奇怪;隻是若隋良野平安回來,意味著殺海盜冇後果;若是冇後果,蘆義門還丟了長梁街,豈不吃了大虧,自己也要被恥笑。

晁流天再看隋希仁,見他雖有憂慮卻無憂愁,心道他是隋良野兄弟,若隋良野真有事,他也不會如此平靜,估計真能回得來。

於是晁流天叫隋希仁先回去,自己跟手下人商量起來,當即拍板,決定叫上人手前往春風館,趁忠義會還冇召集太多人,今晚就把事情定下來。

隋希仁回春風館裡,正想著晁流天什麼時候來,到了亥時,樓下便響動起來,隋希仁迅速拉回薛柳,讓他將小館們都送回房間,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

小館們也十分懂事,上次事情之後,他們十分敏銳地跑回房間緊緊關上門,隋希仁衝下樓,跟忠義會的人站在一起。

兩邊人分開兩邊坐,打頭的是朵非論、金達虎,隋希仁就站在他們身後,他轉頭一看,這邊人都已經拿上了刀。

另一邊打頭的是晁流天,身後站的人隻多不少。

眾人坐定,朵非論氣定神閒,吩咐人給晁流天看茶,儼然已成此地之主,晁流天冷笑道:“朵先生強占這裡也不過才幾日光景,竟有這樣的派頭了?”

朵非論笑道:“這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要是晁門主來,這事他一看便知誰有理。

晁流天大冒光火,朵非論是個秀才羞辱他冇讀過書也就罷了,堂而皇之地看不起他當家作主,於是晁流天回擊道:“論刀兵,我看你們身後的人也不是光膀子來的,彼此彼此吧。

金達虎瞧不慣這二世祖,開口道:“人太多,春風館住不下,咱們總要商量出來個對策,你們是晚來的,不如你們先提議。

晁流天猛拍桌子,“無恥之徒,到底誰是晚來的!”

見他發怒,金達虎也上了頭,他本就武夫習性,十分莽撞,當時便起身爭論起來,一聲蓋過一聲,但朵非論隻是笑著喝茶,不管他們爭吵,他可看不上晁流天這樣的小輩,今天晁流天吃了癟,搬請晁永年出來事情纔有得談,所以任憑金達虎逞凶,他並不多管。

這邊晁流天本來是出頭,冇想到話冇說兩句就讓人懟在了臉上,完全下不來台,身後這麼多人,要是今天灰溜溜地跑了,以後幫裡怎麼做人,於是也愈加不忿,起身吵起來。

這一動不得了,兩邊本來就是帶了刀的,見領頭都如此激動,不由得兩邊都往前麵上,一時間兩邊的距離便縮短,幾乎已到了人人都跟對麵的人正著臉的地步,又各懷怒氣,不僅兩個領頭的吵起來,連下麵的人也吵將起來,他們又不比那兩位好歹知道剋製,罵不過兩句娘就推搡起來,隋希仁也被擠到前麵,正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形勢,覺得要出事。

這是人群裡有人喊一聲:“有話好好說,可不要火併啊!”

隋希仁立馬反應過來這是朵非論派人出的聲,意圖控製一下局麵,這聲也真有用,本來也冇到翻臉的地步,眼見著兩邊都有往下掉氣的意思,隋希仁立刻從身邊人背後掏出刀,對著晁流天撲過去,大喊道:“火併的就是你!”他直衝過去,撞開兩個擋著的人,幾刀便將晁流天攮死在地,遠處的人看不清狀況,隻聽見刀聲,並不知道哪邊的人,本就劍拔弩張的情勢,雙方各自一緊張,真如涼水進熱油鍋,當即便炸起來,都想先下手為強,兩邊立刻火併起來。

金達虎本想揪住隋希仁,但他腳踹金達虎下盤,趁機溜開,而金達虎卻被蘆義門的人纏上報仇,隋希仁向後去,後麵的朵非論也站起來,還冇搞明白出了什麼事,怎至於此,看到隋希仁,他立刻懂了,當時便要登上桌子,振臂一呼控製局勢。

朵非論資曆高,說話有用,隋希仁當然不能讓他得逞,三步並作兩步,逼將上去,將個鬼諸葛連砍三刀,真成了刀下鬼,隋希仁殺紅了眼,一轉頭看見那個引薦自己給金達虎的小混混,嚇得抖似篩糠,見血站都站不穩,跪在地上,“好兄弟,咱們有情分,我降了你,你千萬不要殺我啊!”

原來他竟將隋希仁當作了蘆義門的人,隋希仁哪管這些,一把拽住他衣領,冷聲道:“誰是你兄弟。

”拿刀便插,插死放手,將人扔在地上。

隋希仁眼見金達虎已被困住亂砍,料定他必死無疑,此處無事,想了想,反身出了門,跑去豹子樓報信,說兩派火併,晁流天死了。

蘆義門也很快知道了訊息,晁流天的死直接讓整個蘆義門動起來,兩派的人一時間浩浩蕩蕩地向春風館蜂擁而去,人越湧越多。

隋希仁也在外麵忙了半天,甚至偷了輛馬車去拉東西,回來以後圍著春風館的樓就開始堆柴潑油,準備一把火將這地兒給燒乾淨。

正忙著,肩膀被人一扽,摔在地上,兩個人圍過來,一個問:“就是他?”

一個道:“就是他,我眼見著他劈死朵先生。

隋希仁心叫不好,躲閃起來,翻過身見那兩人追來,苦於手中冇兵器,好歹有點功夫,倒先把一個踹倒,另一個還冇撲上來,便被後麵的一刀刺死,屍體仆倒,後麵現出一個高個子,一把揪住隋希仁問:“隋良野呢?”

“不在裡麵。

”隋希仁突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他真名?”

龐千槊哪有空解釋,眼見著一群人要趕過來,抓著隋希仁就要跑,隋希仁掙開他,迅速看了眼形勢,又見龐千槊穿的官服,立刻明白該跟誰走,於是也不用催,跟著龐千槊便跑,兩人一路逃走,直到個偏僻的居所。

龐千槊將他推進去,合上門,指著他,“你還敢在外麵晃,真是找死。

隋希仁不服氣,“外麵正鬨著呢,誰管我?”

龐千槊道:“你傻啊,多少雙眼睛看著呢,蘆義門收信的時候就知道是你殺了晁流天,來的時候就在找你。

隋希仁笑起來,“哈哈,那豈不是兩邊都要殺我。

”忽然他想起來,“哎,不對啊,要是他們一合計,發現隻殺我就行,該不會和解吧,那我不白忙了。

龐千槊看他一眼,“我不是縣衙的差役,這事不歸我管,但府衙已經出人了,這事鬨太大,估計兩邊都要完蛋了。

隋希仁道:“要讓我把那把火燒起來,就鬨得更大了。

龐千槊仔細看著他,話裡有話,“裡麵還有春風館的人吧。

隋希仁也不見外,找個座便坐下了,隨口答道:“反正隋良野也不在。

龐千槊不再跟他糾纏這些,隻道:“你這段時候待在這裡,外麵事情解決完之前不要離開,當時場麵太亂,除非有殘黨追殺你,否則大概率官府查不到你身上,這事你閉好嘴,要是兩敗俱傷,估計也就管不得了你。

就看你自己命數了。

隋希仁笑笑:“那就看唄。

這一待就是兩個月。

期間隋希仁一切吃穿全靠小啞巴來給他送,龐千槊也不來,隻來過一次,告訴他隋良野回來了,隋希仁立刻站起來問人在哪,龐千槊道暫時來不了,再等等吧。

隋希仁隻得坐下,不過既然見了龐千槊,便想起來付人租金,龐千槊道不必了,這是隋良野買的宅子。

兩個月後,隋希仁被龐千槊領回春風館,路上他並冇什麼感覺,回來看到春風館依舊如故,好似什麼都冇有發生過,隻是前院的屏風假山都換了,也換了新的花,估計是沾血太多,不得不清理掉。

院中有幾個差役正要撤走,見了他們跟龐千槊打了聲招呼,這時隋希仁才留意到龐千槊已經不穿官服了。

樓麵仍舊十分乾淨,他走進去看見大堂,一股豪情湧上心頭,當日他如何攪動風雲,場景還曆曆在目,真是好好地舒了胸中一口惡氣,然後他轉頭看見桌邊跟薛柳說話的隋良野,突然平靜下來。

隋良野見到他,便站起身,隋希仁注意到他的穿衣,再不是從前在春風館裡那樣的絲綢沙緞,刻意薄得修人身型,隻是……隻是普通的衣服,就像任何正經人一樣的衣服,麵料仍舊昂貴,身姿依舊直挺,長身依舊玉立,隻是……就是堂堂正正的普通人。

隋希仁便覺得他做的一切都充滿了意義,“渡儘劫波兄弟在”,隋希仁想起當日他們在父母墓前磕頭時發過的生死同命的誓。

龐千槊在他耳邊悄聲道:“他不知道你殺過人,今後這件事,不要再提,你要真把他當家人,就做個好人,即便做不成,裝也裝下去,這世上哪還有對你這麼好的人。

隋希仁渾身爬滿雞皮疙瘩,那種長久的忍耐感再一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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