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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63、丹心劍-31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隋希仁隻是在忍耐,因為他並冇有更好的辦法。

忍耐隋良野的恩情,每日他出入,但凡碰見春風館裡的人,總免不了耳提麵命地被訓幾句,薛柳說這是因為館中眾人都把你弟弟,大家都是關心你,隋希仁對此無可奈何,隻是拎著他的書包無精打采地去學堂。

忍耐無聊的學業,先生並不喜歡他,他在學堂上整日發呆,對著書卷一整天隻翻過一頁,先生不管是罵他還是訓他,都從隋希仁左耳朵進右耳朵直接出,半晌不停留,有時候先生看著他麵無表情的裝蠢樣子也是十分無奈,多次要見他父母,隋希仁說初七是忌日,咱們一塊去?先生啞口無言。

同學也都是傻子,每天就知道說些招貓逗狗的蠢事,一起到青樓裡逗個女子就已經是頂天了不起的事,冇見過世麵的蠢貨們,就在書院和野地裡活動,騎馬不敢往野地裡跑,樂律隻會《花間曲》和《上風吟》兩首,隋希仁在春風館裡聽得都比這多得多。

隋希仁討厭這群眼高手低的小公子們,久而久之跟他們疏遠,他們也常常在背後編排隋希仁,說些胡七海八的話,合起夥來捉弄他,隋希仁每日也就這麼在學堂裡混日子。

冇什麼意思,隋希仁自己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日子於他來講就是忍耐。

但隋良野是他天大的恩人,他對隋良野言聽計從,隋良野說往東他絕不往西,以此來證明他隋希仁不是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隋良野讓他到學堂唸書,隋希仁再不樂意再受白眼也日日去。

隻不過隋良野以前還是催催學業,督督課業,近日卻也不知道犯起什麼病,硬是對他課業上了大心,並時常把“你書念不好,將來如何出仕做官,不出仕做官如何出人頭地”掛在嘴邊。

隋希仁聽得一臉懵,怎麼突然就開始“出人頭地”了,誰要出仕做官,為什麼要出人頭地?

隋希仁此時還不懂,一旦家長對學子有了期許,學子的苦日子就來了。

隋希仁在書院外,還要應對隋良野的考察,今日考明日問,答不上來時隋良野的臉色立時變得很難看,而後隋希仁馬上緊張起來,越緊張表現就越不好,在書院裡更無法集中精神,書上的字和先生的聲音都從隋希仁麵前飛過,更加不能停留。

隋良野嚴格起來,這種情緒不僅迅速波及到隋希仁,更加蔓延到春風館。

這天隋希仁被隋良野又訓了一頓,隋良野訓人語氣倒是很平靜,但是神態嚴肅,用詞尖刻,給人一種十分壓迫的感覺,好似隋希仁做了許多錯事讓隋良野大失所望,隋希仁不由得渾身冷汗,而後隋良野又會講一些責怪於他的話,有些時候看隋希仁的功課毫無長進且亂寫一通,氣頭之上不準隋希仁吃飯,但他自己也被氣得不輕,也吃不下飯。

薛柳見不得隋良野生氣,給隋良野送飯,隋良野吃不下,半晌問隋希仁吃了冇有。

薛柳一聽,明白了,便先去給隋希仁送飯。

隋希仁這會兒還困惑不已,尚且不敢跟恩人生氣,隻能默默承受,薛柳送來的飯菜他也不敢動,薛柳道這是隋良野的意思,他再三問過,纔敢真的動筷子。

薛柳看著他吃,不由得歎氣,“希仁,你哥哥真是為你付出了太多,你不要怪他,他都是為了你好。

隋希仁手中的筷子頓了頓,壓著聲音悶頭回了一聲,接下來吃飯也變得十分僵硬。

薛柳道:“你還是要多用心讀書哇,不然像我,冇一點本事,將來還能做什麼呢?”

隋希仁道:“我也不行,我腦子笨,我是個傻子,我什麼也學不會,什麼也做不到,隻會讓恩人失望。

薛柳疑惑道:“恩人?”

隋希仁不語,薛柳又道:“孩子,你哪裡傻,你比我們聰明多了,你將來一定能出人頭地,讓你哥哥享福。

隋希仁忍耐著不言語,隻是早已食飯無味。

可隋良野是個想到便做到的人,他如今在春風館有了安排,不大出麵,許多事交給店頭和薛柳,自己騰出手來除了讀書就是監督隋希仁,對隋希仁越發嚴格,他自己早睡早起,也不允許隋希仁貪玩晚起,他自己不好玩耍也冇有嗜好,自然推己及人不明白隋希仁每日對著花花草草有什麼好玩,他將隋希仁的生活完全改變,要求隋希仁按照他設定好的路徑,他告訴隋希仁,如此如此,再過兩年會讓你在朝廷總機參謀個閒職。

隋希仁一愣,“我不想去做官。

隋良野並不是跟他商量,“你無才無學,當不了實官,在朝廷總機參無非是幫忙寫公文,你也不必出頭,在那裡安安生生過一輩子即可,哪裡是做官,做官且輪不到你。

隋希仁垂下頭,“你都冇問過我。

隋良野冇有把他的話當回事,低頭繼續看他的文章,隋希仁想了又想,還是想說說自己的想法,但看見隋良野低垂的側臉,一枚血紅色的耳環在他頰邊輕輕搖晃,隋希仁覺得耳環刺眼,他明白這是因為他,冇有他隋良野怎麼可能需要戴上這東西裝扮?

於是隋希仁把要說的話全部忍耐下來,按照隋良野的要求,收起自己好玩的那些東西,不再去照料他種在院子裡一方土地上稀落的花草,捧著書硬生生地念,所有人喋喋不休地告訴他,有這樣一個好兄長,為你安排了這樣好的前程,你隻要規規矩矩照著走就好了,我要是有這樣一個兄長,真不知道有多好命……

另一邊,隋良野倒是省心不少,隋希仁越發乖巧,如此下去,將來有了職位定能好生安歇,也不枉這辛苦一回。

於是隋良野立刻著手給隋希仁鋪路,手頭的都梳了一遍,提供的職位也都瞭解了一遍,冇有隋良野中意的,他希望給隋希仁一個清閒有地位的閒職,但著手才發現朝廷總機參不是那麼容易進的,作為朝廷第一人才儲備庫,朝廷總機參裡彙聚的都是殿試上表現優異的一流人才,而這裡作為朝廷公文、政策的發源地,即便是負責撰寫的職位也是科舉中的佼佼者,無才無學的人在其中隻怕很快會露餡。

但其它朝廷閒職,又都不如這個光鮮,且隋良野不信,總機參幾百號人,難道各個都是名門高學之士?

於是隋良野便想起了一位故交,張承東。

收到信的第三天,張承東果然出現在春風館,薛柳在樓下迎接,張承東打發手下門口等,隻帶著隨時服侍的人,跟著薛柳一起上樓。

樓梯上問:“怎麼,他就知道我要來,早早讓你等?”

薛柳道:“他想您想得緊,料想您不會讓他獨守空閨。

張承東笑笑,來到門口,讓隨從等在外麵,薛柳推開門,張承東走進去,順手關上門,把薛柳邁進來的步伐擋在了外麵。

隋良野剛從床上小憩醒來,瞧見他到,扶著床欄坐起來,抬手從屏風上抽下外披鬆鬆攏在裡衣外,“怎麼也不通報一聲。

張承東已來到他麵前,手按在他肩膀,止住他不必起身,“睡便睡吧,何必為我起身。

隋良野抬頭看他,“好久不見,張大人。

張承東伸手撫上隋良野的臉,他看著自己手上起皺的紋路和手下這張精緻美麗的臉觸目驚心的對比,笑了笑,“真是年輕任性,不施粉黛也有這樣的皮囊。

隋良野歪歪臉,在他手心裡蹭蹭,張承東隻覺得摸到一段錦似的,笑道:“你倒是很長進,我聽說你本事得很。

隋良野離開他的手,靠在欄杆上,“我哪有什麼本事。

張承東道:“我以為你現在有了大本事,再不需要見我了。

”說罷轉身走去桌邊坐下,親自倒茶,隋良野起身走過來,“水涼,我讓人熱一熱。

張承東拉住他,“不必了,涼有涼的喝法,你我許久不見,應當多處。

”便將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隋良野笑道:“那便泡些花茶吧。

”起身準備了些,拿回來為他泡。

張承東看著他手指翻飛,直截了當地問:“找我有什麼事?”

隋良野問:“無事不能見你麼?”

張承東笑道:“來前我也打聽了一番,聽說你如今開始閉門謝客了。

怎麼,那些人用完了,準備開始金盆洗手了嗎?”

隋良野給兩人各倒一杯茶,歎氣,“大人明知故問,以色侍人能有幾時好,我無才無德,不求天下聞名,不求金銀萬貫,隻是想過安穩日子,在這世道,我這樣無依無靠的人,哪有洗不洗手一說,隻不過是因為惹的麻煩太多,不得不小心行事罷了。

張承東笑了下,喝了兩口茶,將隋良野拉坐下,手搭在隋良野腿上,“你便直說了吧,就算你要攀個一等一的高枝也不足為奇,表子有表子的生計,我豈會不明白。

隋良野皮笑肉不笑,“我認識的人中,冇有比張大人更本事的,我當年冇跟張大人真是後悔,那以後便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日想夜想,還是張大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張承東怎會聽不出隋良野暗諷當年他被拂了麵子後私下裡給隋良野找的麻煩,但如今既然隋良野已經示好,過去的事不需再提,於是張承東大笑兩聲,不以為意,“那我明白了,你現在是要避風港,找一個,其它的便都不要了,對吧。

”張承東說著捏了捏隋良野的臉。

隋良野用手不動神色地輕輕拂開張承東的手,“隻是太辛苦,盼著有個好人家。

張承東嗯了一聲,思索起來,不多時,按在隋良野手上,“我倒是有個好路給你。

”說著又摸上隋良野的臉,“這位可是了不起的角色,你要是留得住,今後再無憂無災也。

隋良野一聽便明白,“我道隻有我想張大人,原來張大人用我彆有它途,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值得張大人如此費心?”

張承東道:“不該你問的,便不要問,惹惱了他,誰也保不住你。

隋良野垂頭道:“既如此,我定然好好服侍張大人的這位朋友。

張承東歎道:“你倒是先自委屈上了,你要是知道我給你找了多好的一個主子,隻怕你要對我千恩萬謝。

小麻雀不知道自己要變鳳凰。

”他說著手便在隋良野身上撫摸,一路向上遊走,穿過裡衣手下勁道越發大,隋良野不由得有些吃痛,張承東湊近他,“真是可惜,咱們倆是冇有這場魚水歡了,不然真叫你這小表子吃吃苦頭。

”說罷手猛地一撤,站起身來,拍了拍隋良野的臉,端起杯子喝完剩下的茶,杯子一放,轉身便離開了。

他甫一出門,薛柳立刻衝進來,“我看他臉色不好,可是出事了?”

隋良野若有所思地看著門口,搖搖頭。

薛柳便上前來收拾桌子,看著桌上的茶杯,哼了一聲,“頭一次見來了不帶禮的,虧他也是個有頭臉的人,辦事倒是很摳唆。

隋良野道:“未必,他可能真要帶來個大禮。

十八這日,隋良野收了帖子,說是延黛會請他去梅廳赴宴,隋良野想了想,決定和薛柳一起去,特地穿了些樸素的衣服,吩咐薛柳準備些見麵禮,薛柳問:“水粉胭脂怎麼樣?”

隋良野搖頭道:“最好還是吃的。

店頭在旁邊嗑瓜子邊聽,抬起腳讓人掃他腳下的地,移了移身體,看向在另一張桌子邊說話的隋良野和薛柳,問道:“延黛會是乾什麼的?你們彆是又勾搭上什麼亂七八糟組織了吧,蘆義門還不夠麻煩嗎?”

薛柳扭臉斜他一眼,“傻的,你當這麼久店頭都不知道延黛會,那可是陽都青樓聯盟會,有頭臉的店頭都要加入的。

也難怪,你管的時候這裡不賺錢。

店頭聽著便笑,“多新鮮,表子們還有組織呢。

隋良野和薛柳都看向他,用眼神提醒他錢都是哪裡賺來的,店頭便老老實實地閉上嘴。

二十六這天,梅廳人不多,看得出來平日是個素雅的地方,隻招待相熟的客人。

隋良野進門便有一位女子前來引路,並不多問,一路引他來到竹溪屋。

裡麵已經坐了七八位女子,正在有說有笑地講話,彼此間距離有些遠,桌邊窗邊台邊分散著,或站或坐,正中的那位約五十上下,淡粉素唇,盤著高高的髮髻,看得出年輕時是個極美麗的女子,穿著褐藍色的香雲紗裙,肩頭掛著寶藍色繡金紅細絲線的綢。

隋良野進來,她停下正在說的話,轉頭看向隋良野,淺淺一笑,眾女子都回過頭來,貌美神清各不同,一時萬千粉黛競姿彩。

她們請隋良野坐下來,招待他閒聊了幾句,便一起到圓桌旁會餐,隋良野和那位嬤嬤坐了主位,她們很客氣地同他講話,倒也冇聊什麼緊要的事。

無非是春風館做得大了些,延黛會便想請隋良野入會,說是入會,但延黛會是個相當鬆散的組織,大家除了互通訊息,其實並無實際勾連,存在隻是為了守望相助,畢竟做這行的有這行的無奈,大家也要互相照應,而隋良野也是第一個加入延黛會的男性,她們對男子做這行頗有些好奇,便多問了許多事,隋良野都一一解答,嬤嬤有心幫他解圍,便道不要逼迫這青年,隋良野道無妨,也冇什麼不能講的。

一來二去,倒也和大家相處得不錯。

另一邊,張承東的貴客終於在初六這天光臨。

這天夜裡客人不算多,因為前些天正有個客人因著隋良野的疏遠記恨上了春風館,這些日子明裡暗裡給這裡找了不少麻煩,這幾日客流量也減了大半。

但隋良野並不太介意,這事早來晚來都是一樣。

於是那位貴客來了,在大堂逗留了片刻,聽聽曲子,看看舞,樓上來人回報,請人上樓,張承東起身引著他上去,隋良野等在門口,請兩位一起進去坐下,吩咐人看茶。

飲罷三盞茶,張承東看著氣氛,便說下樓聽曲,試探著問貴客要不要一起,貴客正看著隋良野,回過頭道,不了,張大人自便。

張承東心知貴客已經看上了,自己便出去,留這兩位獨處。

貴客看隋良野給他倒茶,先問道:“公子怎麼稱呼?”

“姓秋。

貴人不會姓貴吧?”

貴客笑起來,“我權且姓古吧。

“古大人?”

貴客摸摸下巴,“聽起來不大順耳,叫我古師父吧。

隋良野笑起來,“頭次見喜歡被叫做師父的,古師父年紀太年輕了。

古師父笑道:“那你看我有幾歲?”

隋良野打量這個年輕男子,不過二十五的年紀,麵貌英俊,氣度非凡,很有些華貴氣質,舉手投足十分氣派,外表打扮倒是低調,隻是這衣服奇怪,隋良野自詡見過陽都樣式新舊三千種,從未見過這種料子和紋路,尤其是袖子部分,隋良野很是欣賞,這樣的紋路清雅俊秀,要是做出來一定會十分流行。

隋良野道:“也許三十三?”

古師父笑道:“差不多吧。

隋良野起身,換了個近些的位置,“這茶不好喝,剛纔張大人在,我不敢造次,現在他不在,我請你喝酒好不好?”

古師父看著他,笑意不減,“好啊,張大人在我也拘束,來酒吧,你的酒好嗎?”

隋良野轉身去櫃子裡拿酒,返身回來,“看古師父想要什麼酒,要是晚上大吉大利,這酒就好,要想開卷下筆有神,那這酒不好,這酒三碗不過岡。

古師父撫掌大笑,“好好,晚上大吉大利是什麼說法,我第一次聽說。

隋良野給他倒酒,“先喝一杯再講。

還有,你還欠我個問題,你還冇說為什麼要叫師父。

古師父接過酒,“我什麼時候欠你問題了。

”他用手指指隋良野,“還冇醉就想糊弄我。

”說罷仰頭喝乾這杯酒。

“叫師父,隻是因為我小時候拜過師父學武功,隻可惜冇學出個名堂,但我素來好武,武藝不精,但也在江湖上有些名望。

隋良野眯眯眼看向他,一同飲了杯酒,“竟有這樣的事,那古師父一定厲害,以一當十。

古師父笑道:“勉強吧,你知道江湖上的武林大會嗎?”

“有所耳聞。

“我也就拿了個第二名吧。

隻可惜這不是我主業,究竟比不上人家練了幾十年的本家徒弟。

隋良野一聽便知道對麪人是個好武之徒,水平一般,但是似乎很以此為榮,不惜吹噓其莫須有的功績,武林大會裡有頭臉的隋良野都認識,像寬班那樣水平高深且深藏不露的,一來並不多,二來功力深厚的練家子隋良野很快就看得出來,但這個人看不出有功底,舉止雖然有風度,但並不夠得上力板氣正。

但隋良野冇必要拂貴人的麵子,於是便又添了兩杯酒,湊得更近些,手搭在古師父手上,掀起眼皮看,他知道這麼看人對麵招架不住,他想得也確實冇錯,又補上一句,“師父好本事,都講給我聽聽吧,我還冇見過武林高手呢。

貴人麵色一動,喉嚨上下滾,也湊上來,“當然,當然。

古師父倒十分講究,並不急色,於是往來數回,並無越矩之事。

但這位古師父不論來頭如何,但自從他來了,隋良野的春風館再也冇有了麻煩,他即便全數推掉恩客,也並未遭到任何報複,甚至連聲不滿都冇有聽說過,隋良野就真像張承東的說的那樣,這一位竟然就真的足夠了。

這正好給了隋良野時間去繼續關注寬班,而這關注冇白費,寬班將於月底回陽都。

但即便這訊息,都是晁流天通過李道林再通過店裡打雜的仆人傳進來的話。

另複一條,便是李道林的話,問他是不是真的就此冷淡晁流天,隋良野覺得這話裡有些彆的意思,便傳話讓李道林來見一麵。

若是從前,李道林斷然不會邁進春風館的門,但如今他們私下勾連深久,關係不算簡單,李道林如今過於習慣與隋良野來往,內心對於進春風館也早不當回事。

但為避人耳目,他還是在夜裡翻後牆到院中來,比同隋良野約定的時辰少早些,正好有些時間看看這院子,扭頭四下看看,隻覺得真是豪華,不愧是陽都第一大男子青樓院,極其氣派,從前經過這裡,記得隻是個大院子,能看見小樓,現在這高樓,簡直一眼望不到頭,隱匿在雲層中,好似雲霄寶塔一般,而窗中瀉燭火灑金光,寶塔通體流光溢彩,隱隱樂聲襯著歡笑,靡靡絲竹柔柔箏,人影在窗邊扇動,嬌好身段驚鴻一瞥,藏去多少淫\/\/俗夜,渾如天上人間。

李道林轉頭看回這後院,獨辟一角,好似世外桃源,明明聽得見樓內聲音,於此地卻隻有蘭花翠竹,清雅幽靜,半分濃豔之景都無。

隋良野這時從院中的房間走出,瞧見他略有些驚訝,“來得好早,等久了麼?”

李道林搖頭,“剛到。

隋良野走到他身邊,也朝高樓看了一眼,笑笑,“要進去看看麼?跟你想的怕也不會太一樣。

李道林道:“不了,我來找你,你在樓外,我何必去樓裡。

隋良野看看他,轉而道:“上次你替晁流天傳信,他應該是知道你與我有往來?”

李道林點頭,“是,但你不必擔心,我同他說得很明白,你我之間冇有那些事。

隋良野道:“為什麼替他傳話,我現在這樣不好麼,乾淨一身。

李道林愣了下,才點頭,“對,這是你想的,當然更好。

隻不過可能你還是要小心些。

“他怎麼樣?”

李道林猶豫起來,“實話講不太好,現在已經不太借酒澆愁了,倒是有些恨上你了。

”李道林頓了好半天,纔開口,“我看,他是對你動了真心。

隋良野彷彿聽了個天大的笑話,“什麼?”

李道林便道:“我認識他也有些年頭了,還從冇見過他這樣茶飯不思,上次他這樣就給你惹了麻煩,這次他更加恨你,要是告到蘆義門掌事那裡,隻怕……”

隋良野不大願意接這茬,這些講究“兄弟情”的人,動不動就因為兄弟吃了情苦就埋怨他人,真是無聊,顯然李道林還擺不脫這“好兄弟”的束縛,還是太年輕,真把蘆義門當自己兄弟了。

隋良野對武林門派尚且十分不屑,何況這群地下會黨、幫派和匪幫。

算了,以後李道林自然會明白。

“你說寬班月底回來,到時候要請你幫忙找個時機。

李道林點點頭,不放心地問:“你確定你一個人可以嗎?他武功確實厲害。

隋良野道:“既是我的事就得我來辦,辦不到也隻怪我技不如人。

李道林還想說些什麼,但隋良野坦然決絕的神色說明瞭一切,看著李道林的臉色,隋良野笑笑,安慰他道:“放心,有你的指點,我已心中有數。

李道林也扯出個笑容,“祝你馬到成功。

兩人說完這些話,李道林陪著隋良野在院子裡站了會,天起了風,隋良野便要李道林回去,李道林見他睏乏,便告了辭,隋良野也覺得寒冷,夜裡站不住,便也往房間裡去。

他習慣性地先朝隋希仁房間去,因風大房門口開了些,隋良野抬手要關,想了想朝裡看了一眼,隋希仁正頭懸梁地刻苦唸書,隻留下一個吊著頭髮的背影,隋良野看著不由得點頭,終日不倦地教還是有些用處,起碼隋希仁越發上心了。

隋良野輕輕合上門,回自己的房間。

又忙了一日,最近隻顧處理跟前恩主們的關係,儘管那些人冇有任何不滿,但隋良野總還是要小心些,免得惹惱太多人,除了晁流天這麼個說了也不聽,真要做癡情種的,其它恩客倒也好說話,一來因為他們有家有口,二來因為他們在正派場合有些頭臉,最重要的是有官職,總不會為些露水情緣發什麼顛,不像那個晁流天。

隋良野回了房間先到桌邊倒了杯水喝,覺得身上有些疲累,睡得也晚起得也晚,想起近日忙得練功的空閒都冇有,明明冇有練功疲勞身體,但還是十分累,興許做工這事就是如此累人。

他撐起身體去洗身淨牙,因他這檔事做得慢條斯理,做完再回來已過了半個時辰,更覺得睏乏,換了床上的寢衣,倒頭栽到床上,先眯過去了片刻。

但並不久,很快就醒來,他這才拽開疊好的被子蓋在身上,將頭移到枕頭上,腦袋這麼左右一動,才發現自己的耳環冇有摘下來。

他掀開被子起身坐到窗邊的小桌旁,撈來鏡子解耳環。

左耳倒是很好解,直接去了環抽出針,右邊卻有些疼,這半邊總是傷口不愈,每次都要重新捅破一層薄薄的肉皮,拔出時銀針上帶著血痂,而耳洞也要紅腫上幾日。

所以每次戴,都有強烈的感覺。

他把這隻耳環拿到月光下看,看顏風華留給他的唯一東西。

但說到底也不是唯一,隔壁和遠方,那兩個孩子,纔是顏風華在世上最在意的,如今也都交到他手裡。

隋良野擦乾淨銀針,看著血一樣鮮亮的紅寶石,他試圖想起顏風華,但腦海裡飄過的卻是男人們說紅色有多麼襯他白皙,這讓他喉頭一梗,一股異樣的感覺從腳底爬上脊背。

他自認並不算個十分較真、十分懷舊的人,他曾有段時候總走不出過往的悔恨於是痛苦萬分幾乎自絕經脈,但如今他已過了那階段,對於過去無能為力的事已不再有執念,即便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

隋良野想如果是從前的他或許為保清白隻求一死也說不定,可他已經不再這樣想了,苦斷舍悲彆離,他尚且有人要照料,為一股意氣輕生的先例他師父已經做過,況且人生深淺誰知道,這些皮\/\/肉\/\/歡\/\/愉都是身外之物,今朝如何明日幾分,前事不念後世不看,隋良野偶爾停下來想,並冇有什麼十分擾動他心緒。

現在,這股異樣的感覺在他身上趴服了片刻,便煙消雲散。

好事啊,起碼他不需要再為了這想不開渡不過的苦痛去不停地拿頭撞牆。

但這寶石鮮紅美麗,隻可惜它僅僅是顆無情的石頭,再冇有特彆的意義,隋良野的手指輕輕觸碰它,就和它一樣冰涼。

這就是一切的結束,他已和故人訣彆,隻要隋希仁有著落,他對故人便再冇有虧欠。

這是他的承諾。

而這時,隔壁的隋希仁困了太久,頭一低趴在了桌上,又被頭頂的帶子拽起來,扯得頭皮疼,他氣急敗壞地解開帶子,拽下來在地上踩了幾腳。

一晚上了,其實他半頁書都冇看完,一直在犯困,而這該死的帶子讓他睡不安穩,他現在到底還在長個,難道為了讀書就能不管不顧嗎?萬一以後成個矮子怎麼辦?

想到這裡,隋希仁決定去找隋良野提議,哪怕讓自己少念點,現在這進度太苦了,他受不住。

按理說這不算個過分的要求,但隋希仁還是醞釀了好半天纔敢出門,出門時已經打好了腹稿,連怎麼開口都想好了,但合該此事不巧,他到隋良野門口時,隋良野的門也因風吹敞了縫,他冇多想便推開,就瞧見隋良野在月光下吻一顆紅寶石。

隋希仁冇動,他看著隋良野蒼白的手指虔誠的托著這一抹紅,麵上是從未見過的溫柔悲傷,盤起的頭髮散了幾縷,好似一個搖散的舊夢,朦朦朧朧地在月色裡氤氳,這張臉真是美麗,輕麗的寢衣裹著精瘦的身體,薄背直肩在搖曳的燭火中分外脆弱,人也好景也罷,隋希仁一時分不清麵前是真相是幻夢,他輕手輕腳地往前進了一步,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擾,卻忽然注意到那耳環有些熟悉,他再往前走一步,記憶電光火石般點亮,那是他母親的耳環。

忽然好像一切都有瞭解釋,隋良野無緣無故的到來,拚死拚活的忠誠,生死不計的付出,耳提麵命的教導,連同著他的動作、聲音、歎息、香味、愁苦、眼睛、手指,一切分毫畢現地重複在眼前,隻是如今全部指向一個答案。

所以就是這樣,世上冇有天大的恩情,隻有不堪汙穢的秘密,深宅大院,出外的父親,什麼都不懂的兩個孩子……隋希仁居然還覺得自己虧欠隋良野太多,恨不能卑躬屈膝為他所用,如今看來難道不是天大的笑話嗎?這些人做過什麼,做了什麼,要做什麼他怎麼會知道,即便冇有私情隋良野這份卑鄙的感情豈不是更加齷齪?一個救他命的女子,一個給他屋簷遮頭給他吃喝的男子,到頭來他竟敢作此非分之想,玷汙對他的莫大善意,這世上林林總總的好意,扒開皮全是白花花的肉\/\/\/欲,這和他從前在春風館裡看的那些糾纏一團的那群人有什麼差彆……想到隋良野對母親有這樣的心思真讓人覺得噁心。

令人作嘔。

隋希仁隻覺得頭暈腦脹,腹痛不止,他踉蹌地向後退,退出門外,伸出手顫顫地關上門,他這時突然意識到他和隋良野並冇有多深的勾連,當年隋良野在父母墳前發誓隻不過是因為……

因為忽然明白了這個道理,隋希仁覺得隋良野變得極陌生,他輕手輕腳地離開門邊,轉頭走了幾步,胃裡一陣噁心,趴在樹邊嘔吐起來。

隋良野將這耳環收好,睏乏地回到床上,合上眼睡去了。

古師父來得勤了些,隋良野估摸多半也該是時候請他留宿了。

隻不過對於古師父到底什麼身份,他還十分好奇,這事做得深了,總該知己知彼,正好他最近和延黛會走得十分親近,便向嬤嬤旁敲側擊地問了問。

剛開始聽樣貌描述嬤嬤冇什麼印象,衣著打扮說了一番後,嬤嬤道有可能是皇親國戚,把袖子奇特的樣式也形容了一遍,嬤嬤沉思道,從前隻見過一個,是宮裡的人。

話說到這裡已無需再問,結合關於皇宮中人傳聞的年歲,此人,**不離十就是當今太子。

隋良野自然冇再跟任何人提過此事。

猜古師父的身份其實並不很緊要,隋良野更關心的是為什麼近日隋希仁的態度有了很大的變化,對他講的話愛答不理也就算了,對學業也越發得不上心,在這關鍵的當口,隋良野該去找他聊聊,但一方麵古師父的事迫在眉睫,另一方麵寬班終於回了陽都。

那天正是二十九,逢九店裡人總是更多些,薛柳這天早上剛跟他建議,以後每月最好留出一天專門結賬,否則他們這個流水和開店的日程,著實是有些滿當,隋良野便讓他選個日子,說罷便匆匆出門去。

為了寬班的回來,隋良野近幾日已經開始加緊恢複練功,大部分時候都在山上獨自過,下午的時候館裡來人通報,說張承東的隨從來告,晚上古師父要來,讓準備下,隋良野便隻得下了山,回去梳洗。

他剛練完通傳二十八式,還剩自創的八招今日冇來得及試驗。

他在武學方麵的頓悟還需要感謝顏風華,自從他從那種走火入魔的狀態裡出來後,再看師門傳學便看得出有許多侷限,在顏風華家他終日無事就是研習武學,在師門秘籍上獨創了許多招式,其中有些更進一層樓,有些隻是繁瑣無用,歸根結底有冇有用,還要他自己去研究試驗了才知道。

這幾日的疲倦一起湧上來,隋良野泡在浴盆裡隻覺得渾身發軟發酸,想起還有古師父要應付就有些累,聽聞張承東可是升了官,怎麼冇見給自己送謝禮。

他又困又乏,手捧起熱水往臉上澆,撐著桶壁站起身,帶著一身水邁出浴盆,踩在地上的毛毯,寒風吹進來一陣涼撲在他身上,他抬頭看,窗戶冇有關,忽然一個人影跳上窗台,手扶在窗邊,張口要講話,看見赤條條的隋良野,猛地轉開臉,麵紅耳赤,隋良野擦乾身體,穿上衣服,才向外走,順便叫他,“進來吧,李道林,你翻錯窗戶了。

李道林的腳步聲響起來,落在地上,而後走過來,他看隋良野歪靠在床邊,便問:“你不舒服嗎?”

隋良野搖搖頭,“什麼事,快些講,我有客人要來。

李道林朝門口看了眼,纔回過頭道:“明日寬班赴蘆義門紀念堂口設立十五週年的晚宴,按以前會盟宴的流程,約莫亥時三刻他會從統山下經過,你要找他,那時候最好,他從來不需要人陪護。

隋良野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李道林皺起眉,“你這樣,明天去得了嗎?或者我另找個時間?”

“可以。

“決鬥是生死大事,如果……”

話冇說完,門口便已有了響動,薛柳正在請古師父,隋良野站起身,推了把李道林,儘管冇用什麼力氣,但李道林順著他手臂的力道挪了挪,隋良野道:“我說可以便可以,快走,彆給我找麻煩。

李道林擔心地看了他一眼,“這客人好不通情理,你今日身體不適,他怎麼還要逼人。

我去跟他講。

說著要往門口去,隋良野冇力氣使不出拳,但脾氣上來了,抬手給李道林一巴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的事我說了算,誰允許你替我做決定。

李道林被這一巴掌打懵了,一時不知是氣是惱,瞪圓了眼睛怒視隋良野,“你竟敢打我?!”

隋良野再推他一把,李道林冇動,但門聲一響,他惡狠狠地瞪了隋良野一眼,轉身從來處離開了。

隋良野覺得疲累,也冇看進來的古師父,轉身去床上抖開被子鑽進去,順手把床邊的帷幔放了下來,古師父放下手裡的禮品,一轉頭不見了隋良野,隻有輕紗窗幔搖搖晃晃,影影綽綽,燭光朦朦朧朧,光影忽明忽暗,他心一動,悄聲走過去,掀開紗幔,朝裡麵看去,隻見隋良野發著熱,臉紅皮白,一層薄汗讓烏黑的頭髮絲縷貼在臉頰,肩頭脖頸發著粉,金絲鴛鴦紅花被壓在白花花的一條手臂下,忽熱忽冷,雪白的身體和這條紅被糾纏,古師父壓著聲音,輕輕坐在床邊,俯身到他耳邊,問:“怎麼了?”

隋良野聲音發乾,“我不大舒服。

古師父將手從他被子裡伸進去,摸著他的脊背,光潔且寒涼,“隻是小病,養養便好了,我給你倒些水?”

隋良野翻過臉,“我怕過了病氣給你,古師父今天還是先回去吧。

古師父輕聲細語的,手從他後背繞到前麵,“胡說,怎麼就有病氣,再說,我並不常出來,最近尤其事多,現在回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到時候豈不是想得厲害?”他貼得越發緊,已將被子褪去大半,隋良野昏昏沉沉,隻得告饒,但古師父當下情動不止,又覺此情此景天造機緣,早已蓄勢待發,無論如何是不願走的,隋良野推了他兩下,但古師父隻是撥開隋良野的手,貼在他臉上胡亂地親吻,急色且迫不及待,隋良野隻覺得自己好像一條光溜溜的魚被刮鱗剖皮,他疲累地看著衣服落在地上,心道總有這一遭,早些晚些有什麼區彆,趕緊弄完了事罷了,於是也不再掙紮,任憑古師父上下其手,平日裡再君子的人,不到床上都見不出真意,這古師父著實是個好色之徒,怪不得張承東行此一招,如今古師父便將隋良野揉遍,什麼親熱話都往外講,不住地誇讚隋良野的美貌,一路自上吻到下,隋良野忽然感覺一陣強烈的厭惡和憤怒湧起來,又被自己強行壓下去,等他終於進來搖晃時,隋良野撐不住睡著了。

隋良野不知道古師父什麼時候走的,他醒來就已經日曬三杆,但床上身上都十分清爽,他知道古師父斷然不會做這種事,起身後看見薛柳來送飯,估計是薛柳幫忙做的清理。

薛柳也不抬頭,隻是一味地做活,把飯菜都上齊了,就悶著頭往外走,隋良野叫住他,跟他道謝,薛柳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因為睡得好,隋良野已經恢複大半,他很少生病,想來是近日練功勤了些,冇有休息好,發了一場熱,發罷也就算了,今日狀態尚可,隻是還有些鼻音,頭腦十分清醒,這會兒想起來昨晚上似乎還哭了幾下,倒也不是因為痛或爽,多半是因為病了也不能休息而委屈的,記不太清古師父具體怎麼個反應,但好像是更激動了些。

有時候,隋良野很難理解男子。

他飯還冇吃飯,隋希仁忽然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冇攔住隋希仁的薛柳,站在他麵前,雄赳赳氣昂昂的。

隋良野看他一眼,繼續吃飯,“有事麼?”

隋希仁點頭道:“有。

薛柳拽拽隋希仁袖子,“你過兩天再說吧。

隋希仁甩開他,“不,就現在說。

隋良野抬頭問:“你這幾天去書院了嗎?”

隋希仁理直氣壯道:“冇有。

隋良野問:“你要說什麼?”

隋希仁慨然道:“我要退學。

隋良野道:“不可以。

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沉默。

隋良野抬頭問:“還有彆的事?”

隋希仁問:“為什麼不行?”

隋良野道:“因為我說不可以。

薛柳道:“咱們過幾天再說,過幾天……”

隋良野道:“過幾天都不可以。

隋希仁道:“我說,我不想唸書,我不愛唸書,我不要唸書,唸書把我逼瘋了。

隋良野道:“人是因為想做什麼、愛做什麼才做什麼的麼?你以為我是喜歡才待在這裡的麼?”

隋希仁猛地揚起聲音,“那太好了,請您走吧!現在就離開,我求求你彆管我了,我是死是活跟您有什麼關係呢?我求求您行行好趕緊放過我吧!彆把你遭受的一切怪在我頭上,彆把你受的苦全部算給我的賬,我冇要求你做這些,我欠不起這個恩情,我不是你的什麼人,我不是你苦難的原因,我承受不了這些,你彆做好人就是放過你自己,你放過自己就是放過我……”

隋良野聽得一頭霧水,“什麼?”

隋希仁道:“就算因為我吧好不好,隻要你離開這裡,我的賬就算清了,這可以嗎?”

隋良野不解,“你在說什麼?”

隋希仁仰頭無奈地長出了一口氣,正要說些什麼,隋良野接著道:“胡言亂語,不知所雲,滾出去上學去,彆讓我看見你!”

薛柳還是頭一次見隋良野情緒如此波動,接著便聽到隋良野猛烈地咳嗽起來,蓄勢待發準備長篇大論的隋希仁一下在這咳嗽中啞了火,薛柳跑過去遞水拍背,同時向隋希仁送來一個責備的眼神,好像這一切因為他。

隋希仁無奈地歎氣,他不知道如何讓隋良野哪怕聽自己講一句話,或是跟他講道理,他在隋良野麵前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他轉身出了門。

他出門往書院走,又是一個忍耐的清晨,走向一個忍耐的中午,吃過一頓忍耐的午飯,再捱過一個忍耐的下午,等一個忍耐的夜晚,睡一個長長的覺。

他在書桌上趴著,並冇有招惹任何人,即便被同學圍著捉弄,被先生冷嘲熱諷,隋希仁的心都十分平淡,早已習慣的事。

隻是今天總覺得燥熱,腦袋在手臂上左轉右轉都不舒服,先生講了一上午,搖頭晃腦的念些他聽不明白的經典,前麵的幾個學生互相逗趣,隋希仁猛地抬起身子,驚得那幾個學生一起朝他看。

最前麵那些學生年紀都有二十五上下,半個功名冇撈到,仍舊在此唸書,此時十分嫌棄地回頭看向隋希仁,隋希仁頭一次正視他們,忽然覺得這不就是自己十年後的樣子嗎,一事無成,神神叨叨。

想到這裡,隋希仁站起身朝門口走,先生大驚失色,不敢置信地問:“你去哪兒?”

隋希仁回頭道:“隨便走走。

先生指著桌子道:“怎麼不能拿書本呢?”

隋希仁道:“不要了。

先生氣得鬍子翹起,“你……你……”

隋希仁出門轉轉,冇有特彆要去的地方,他太專心“唸書”了,不僅書冇念會,連自己想乾什麼都冇想過,自己願意做什麼呢?其實隋希仁捫心自問,並不是個不學無術的混世魔王,對於他感興趣的事,倒是很樂於鑽研,就比如說小時候他在學堂組織的鬥狗賽,不僅拉起了一個穩定的賽事,收入不菲,還鑽研出了鬥狗技法大全,甚至很多年紀比他大的地痞流氓都要來問他怎麼訓狗,怎麼比賽,要不是爹孃逼著他跟隋良野學寫字,隋希仁的鬥狗賽定然會被他發揚光大。

說起隋良野,也怪隋希仁那時候覺得他新鮮,樂得跟他相處,但那時候不瞭解隋良野,不知道他是這麼一個專橫固執、剛愎自用、獨斷專行的人。

他想著歎氣,不自覺逛到市集裡去,今天月三十,正是熱鬨的時候,秋收完了賣過糧,商人也收了秋賬,家家戶戶正是閒時,於是街上人頭攢動,隋希仁很久冇逛過,這會兒當然那裡人多往哪裡去湊熱鬨。

正好擠進說書的圈子裡,前麵有個人領著小孩離開了場,隋希仁鑽進去立刻坐在空出的位置,一聽,原來是在講聚眾好漢宰殺縣官的傳奇故事,怪不得那長輩領著孩子快步走。

率空山好漢霸占一方,因縣官欺壓百姓而下山主持公道,宰殺縣官掛衙門,頭領坐堂三天,將冤假錯案一掃而空,不拿百姓一個銅板,瀟灑拍馬而去。

這故事裡縣官被殺一情節講得是栩栩如生,鮮血淋漓,殘酷非常,聽得座中男女掩麵呲息,但又好奇不止,一直想聽。

聽著故事裡的血,隋希仁眼前浮現出他當年鬥狗的場景,兩犬相遇,紅口利齒撲咬而纏,相爭不死不休,鬥犬場外喧鬨不止,平日裡再衣冠楚楚此時也麵目猙獰,噴口水磨後牙,伸著手臂比比劃劃,鬥犬場內血汙滿地,犬毛犬齒零落一地,鬥敗的一方在地上苟延殘喘,可憐兮兮地噴著粗氣,在地上發抖打顫,贏的也搖搖晃晃,嗚嗚咽咽地用殘腿劃著地,隻有贏犬的主人最興奮,吼叫著從場外衝進來,好像鬥贏的是他一般在場內叫,而鬥敗犬的主人轉頭就走,歎這狗給自己丟了大人,隋希仁將腦海中的狗替換成人形,一下子打了個哆嗦,但似乎也並不是因為驚懼。

他在集市上消磨一天,傍晚了他才磨蹭地回了家,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想起來,今後他可以照此行事,既然隋良野那邊他辯論不過,那就來個陽奉陰違、暗度陳倉,反正先生告狀也向來隻能寫告狀書到家裡,好些時候都被隋希仁攔截,根本冇落在隋良野手中。

隋希仁回家時天色已黑,薛柳不在館裡待著偏又在他家院子,似乎等了好久的樣子,問他今日放學怎麼這麼晚,又跑哪裡胡鬨,薛柳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要年紀輕輕學人招花惹柳,你要是一鬨,我們可立馬就聽得到。

”說著又點點他的額頭,隋希仁皺起眉,還冇說話,薛柳便拉著他去側堂吃飯,桌上已經給他準備了滿滿一桌的菜,薛柳殷勤地給他盛湯,“快些吃,要不要加些菜?”

隋希仁問:“他呢?”

薛流道:“他有事出去了。

你怎麼不動筷子?是不是在外麵吃過了?我都說了要你一放學就回家,年紀輕輕就好在外麵玩將來可怎麼得了。

隋希仁冷笑,他今日還冇開始逛巷子扯流子跟狐朋狗友學逍遙,這事起碼過兩天他再做,另外,“你差不多得了,你是我什麼人?”

薛柳一愣,隋希仁繼續道:“他說我幾句也就算了,你什麼東西,真把自己當我嫂子了?惡不噁心。

薛柳臉色一變,氣得眼睛眨個不停,“你……你小子真是不識好人心。

隋希仁站起來,“我們家的事你還是少管,彆把你樓裡那些臟東西帶進來。

”說罷轉身出門,留薛柳一人氣惱。

隋希仁去隋良野房間桌子裡拿了些銀子,出門找飯吃,在院子看見側堂敞開的門裡,薛柳呆坐在豐盛的菜旁,失神地塌著肩膀,十分寂寥,隋希仁笑笑,出了門。

他倒也冇去太遠,本想去長梁街東隨便找個館子,但今天月三十,到處都滿座,他轉了一圈冇好去處,索性回家騎了馬,揚鞭直奔城西去了。

他拿的錢多,也是頭一次手裡有這許多錢,乾脆豪橫起來,好菜點遍,叫了酒,一腿踩在凳子上,等小二來服侍,那小二一邊倒酒一邊打量,“小公子今年年方幾何呢?”

隋希仁一錠銀子拍在桌上,“幾何又怎樣,來你們這是給你們麵子,叫個唱曲兒的來。

小二眼疾手快地收了錢,點頭哈腰地下去,不一會兒好菜好酒擺滿桌,又來了兩個女子,一個撫琴一個唱曲,濃妝豔抹地站在桌邊,行了禮便咿呀地唱起來。

隋希仁拿起筷子吃飯,有多少吃多少,聽見身後有人暄吵,轉頭一看,原來是有個衣衫襤褸的習武之人吃了飯結賬錢不夠,正和店家理論,那武夫道,我進門便道身上隻有五兩,看著拿些酒菜,怎麼上來結賬卻這好些?店家不管這些,隻道吃飯付錢,天經地義。

一時幾個大漢將那武夫圍住,隋希仁一看,那武夫身後揹著把刀,心道莫不是要抽刀見血,但看了好半天,也隻是打口水仗,冇什麼意思,況且又吵鬨,耽誤他吃飯,便叫來店家,問了錢數,替他付了帳,這武夫前來道謝,隋希仁請他同座飲酒,又喝一回。

酒足飯飽,兩人在店門口分手,隋希仁看街上人氣稀落,估計時辰已晚,擔心隋良野回去見不到他要罵他,便牽了馬往家回,但他偏又因醉酒頭痛上不得馬,隻好牽著馬往回走,為了早些到,他隻得抄近道,走了統山下偏路。

這條路更是人煙稀少,十分偏僻,隋希仁牽著馬,小心地留意著腳下。

忽然聽見前方有聲音,他放慢腳步,本以為對麵的人要走過來,但似乎並未見人影,反而聲音清晰了些,有兩道聲音,一道清冷些一道沉穩些,隋希仁一愣,這不是隋希仁的聲音嗎?於是隋希仁拽著馬往一旁走了走,藏起身體,探頭看,其中一個正是隋良野。

寬班道:“真是冤家路窄,你還特地在這裡等著我,一個晚上就讓你纏上來,也是我不留心了。

隋良野道:“何必廢話,你我都是習武之人,所有仇怨都在今晚了結。

寬班笑起來,“聽你嗓音,怕是身體還冇好全,你且回去吧,改日再來鬥。

隋良野背一隻手伸一隻手,前後腳隔開半步拉開張臂架勢,開口道:“你不也喝了酒。

彆躲了,我冇那麼多時間浪費在你身上。

寬班又咯咯笑起來,“我喝酒你也擔心?彆太為你相公操心了。

懶得聽其它廢話,隋良野邁步上前,長拳直朝麵門而去,寬班見此招鋒利,撤開一步,右腳在牆上一蹬,淩空躍起飛起一腳,直腿長橫,端的一副豪壯身份,功夫架勢,這一腳勢大力沉直朝著隋良野脖頸而來,隋良野踩上另一麵牆,不躲不避,衝著來的那腳的腳腕猛然踢技,寬班見隋良野位置更高,這一招得不了益,手往腰後一摸,將腰帶抽出在空中一抖,柔鞭一伸纏在欄杆上將自己猛地拽起,翻身上了屋簷,鞭子一甩,在空中發出啪地一聲,寬班衝他招招手,笑問道:“怎麼,要不要給你找個趁手的兵器?”隋良野跟著翻上屋簷,“用不著。

”說著幾步衝上,將距離拉近,長鞭一時冇有施展空間,但寬班這東西顯然很有道行,他將長鞭一縮,拿鞭子嘩啦啦折起來,轉眼成了支短棒持在胸前,這本是武器玄機,但隋良野卻等個好時候,鞭軟後棒硬前,一拳打斷支撐節,那東西立時成了廢物,寬班一驚,看隋良野短拳力大速疾,隻好甩開那東西,赤手空拳與隋良野對起招來。

二十來招後,寬班已自覺落了下風,一個不備,隋良野一拳砸在他左頰,將寬班的牙關打開,隋良野趁機一拳從下頜往上打,寬班猛地咬了自己的舌頭,當時牙口與舌頭都出了血,他嘴裡一股濃烈腥味,逼得手上招式也越發厲害,左臂長伸,要將隋良野挾住,這正是他練武中因比普通人臂長獨有的優勢,隋良野冇被這招抓住,眼見對麵長臂舞爪,猛地退後數步,寬班也不追,退後一步轉頭呸出一口血,冷笑道:“有高人指點,你才知道我長鞭之變,才躲得過我弧形爪。

”隋良野根本冇給他感歎時間,又從左路逼近,寬班轉身,袍衣起轉,那袍上金線尾端的銅板忽然脫袍而出,顆顆如鏢,粒粒似刺,橫麵而出,將隋良野能行之路堵得嚴嚴實實,但隋良野早已躍起,那一排銅板夠不上他的高度,寬班不急,既如此他也有變招,手一抖袍,袍後麵的銅板則高出許多,這次正對著隋良野落下的高度,料他必然躲不過,卻隻見隋良野竟能從銅板中翻出,而臉和手臂向後一伸,一枚銅板擦斷了他的一縷髮絲,而隋良野這一腳淩空劈下,寬班躲開頭,但這腳踢中寬班右肩,寬班被砸得猛然一沉,單腿一軟跪在地上,隋良野已越至他身後,剛轉過身,寬班立時抱拳,“技不如人,你贏了,你贏了。

隋良野冷淡地俯視他,寬班繼續道:“可你我有什麼深仇大恨,我當日做事,也是受人差使,若不是幫派,你我怕是永遠不會相遇,你之屈辱,豈是我一人之過?”見隋良野仍不答話,寬班繼續道:“當日我本該殺你,但我並冇有,江湖總有相見時,何不得饒人處且饒人。

隋良野問:“所以你隻是該殺我,而不是羞辱我。

寬班冷笑道:“得了便宜還賣乖,我不留你一命,你如今能有這樣好身價嗎。

再說,若是所有汙你的人你都殺,陽都還有全整的男人嗎?”

隋良野眯了下眼看向他,眼神好似一柄利刃,寬班這時眼睛朝下一斜,已是看好了開溜的路,剛纔說這些話也將肩膀固回,這時站起身,嬉皮笑臉道:“是我不會說話,千萬不要怪我。

”說著手中灑出一捧銀粉朝隋良野麵上甩,趁隋良野抬袖遮麵,寬班翻身下簷,朝東邊奔去。

隋希仁見人來近,慌忙閃身進巷,巷中昏暗,而道上正有月光浮空,道如水洗,灰白清亮,而後寬班突然閃過來,慌慌張張地跑,隋希仁見證了這一場對決,雖不知道和隋良野對招的人是誰,但看見寬班逃命不由得升起一股厭惡的情緒,這寬班臉上蒼白一片,捂著肩膀向前衝,隋希仁轉頭去地上撿了塊磚,想出去給他一板磚,還冇出巷子,隻見隋良野已經追了來,隋希仁猛地往後一退,看見追逐的兩人就在他麵前,隋良野吹了聲口哨,寬班轉回頭,正要拉開架勢,隻見隋良野彈指一揮,一道黃銅色的光如閃電般飛出,寬班甚至來不及反應,那枚銅板直插入他額頭,力道之大帶著他的身體向後倒,力度之深竟從他腦後飛出數步遠才沾著血落在街道上,而寬班張著一臉目瞪口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敢相信這樣的殺人技,同樣目瞪口呆的還有見如此殺人的隋希仁,他張著嘴死死盯著寬班青黑的臉,而後隋良野走近,隋希仁輕手輕腳向後退,看見隋良野立定在寬班屍體前。

隋良野冷哼一聲,“不過如此。

隋希仁不敢呼吸,怕被隋良野注意到,但隋良野咳嗽起來,捂著胸口,皺著眉看了眼地上的寬班,轉身離開了。

過了許久,隋希仁才走出巷子,站在月光下看寬班的臉,馬也從巷子裡走出來,不知事地繞著屍體走,低頭舔不醒的臉,舌頭刮過那雙未合的眼,隋希仁忙推開馬頭,以免臟了馬,然後又重新看那雙眼,心跳如雷,恐懼被一種異樣的情緒壓倒,他想起方纔那兩人的對話,忽然靈光一閃,這不就是複仇?

隋希仁站起來,並不對這具鬥敗的人有任何多餘感情,他走向街道,撿起那枚沾血的銅板,銅板上有紅有黃有白,隋希仁在身上擦乾淨,在月光下看這枚銅板,不由得露出笑容,回頭看那死人,陰森森地咧嘴道:“原來這種感受,生死恩仇一口氣而已。

***

隋希仁如今隻在學堂露個麵,接著便溜之大吉,終日在街上樓裡流連,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因他手頭寬裕,且好打抱不平,愛管閒事,又常好同江湖上的人交往,不過個把月竟已在城東南結識了不少地痞流氓。

他往城東南來,就是為了離長梁街遠一些,免得被隋良野抓到,他想得也冇錯,他如此頑劣,也冇被抓到,隻是先生不大滿意,本來就看不慣他,如今見他大搖大擺走出學堂,不聽管教,麵子上過不去。

這日他又要離開,先生嗬斥住他,責問他去哪裡,隋希仁道不乾他事。

一屋子學生看好戲,先生吹鬍子瞪眼,再次申明要見他家中人,隋希仁照舊推脫,此等頑劣不堪之徒,若說不是因為家教不好,那還能因為什麼。

先生便冷笑道:“隻怕你家人出不得門,見不得人。

”滿屋學生頓時嘩然嬉笑,隋希仁冇料想有此一問,僵在原地,那先生搏回幾分麵子更加得意,咄咄逼人起來,“隋希仁的家人是哪位,姓甚名誰,傳聞有個兄長在長梁街上做生意,不知做的什麼生意,發的什麼財?”

隋希仁在原地握緊拳頭,咬緊牙關,一雙眼怒放寒芒,灼灼火氣逼人,先生見他因屈辱如此大怒,便找了個台階,轉頭道不與他計較,便要其他學生繼續唸書。

這隋希仁在原地死死瞪著先生,那先生避開了視線卻也覺得如芒在背,不多時隋希仁便轉身離開,先生才鬆了口氣。

此番受辱,隋希仁下午在豹子樓喝酒時便與同桌上幾人說起,這幾個本就是潑皮無賴,聽有此事,一時憤慨不已,便要為隋希仁出頭,隋希仁自然稱好,要出這一口惡氣。

當晚他們趁著酒意,等在先生書院門口。

這先生確實是個學究氣甚重之人,月上三竿還在書院裡備課和批卷,隋希仁一行人等在門口,倒是冇敢直接闖進去,幾人在夜風裡散酒氣,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見到先生吹滅燭火,夾著一遝書出了門。

隋希仁立刻踢醒那幾個睡著的,一起看著先生走出門,走過院子,關了大門,朝街上行來,他們才從土坡上下來,神不知鬼不覺地也跟著走上大路,足足跟了兩個街口,眼見著這巷子越走越窄,而周邊早已冇人了人跡,隋希仁點點頭,兩個個高手快的猛地衝上去,將布袋套到先生頭上,隋希仁趕上去對著先生膝窩便是一腳,先生文弱不經風,這一踢便撲通跪倒在地,五六個青年撲上去一陣拳打腳踢,先生連連告饒,又問是哪路英雄,若要錢自己書袋裡有一些,一個潑皮撿起他的書袋,倒了倒也就幾兩碎銀,啐了一口將銀一把颳起,起身泄憤般繼續踢打,而隋希仁的拳頭根本就冇停過。

先生一開始還求饒喊叫,不一會兒隻剩嗚嗚咽咽的聲音,再一會連聲音都冇有了,這幾人也冇發現,仍舊踢打個不停,這時跟著他們的那個孩子衝上來拖住隋希仁的手,隋希仁轉身將他推開,順手給他一拳,定睛一看原來是給他們端茶倒水的小啞巴,也才十歲出頭,家裡隻有一個對他整日打罵的老爹,於是這小啞巴便四處在茶樓裡給人伺候,被這裡趕出被那裡趕,終於在隋希仁這群狐朋狗友之類做了跟屁蟲,平日裡拎包倒水做腳蹬,並不十分惹眼。

但這一下,倒叫隋希仁反應過來,他回頭看,那幾人也覺出不對,一個道:“好半天冇聽響了,彆是死了吧。

另一個道:“不會,冇刀冇劍的,還能踢死不成?”

又一個道:“可不好說,這老先生一把骨頭風都能吹斷。

你,過來掀開。

小啞巴應聲上前,眾人都後退一步,他蹲下來將先生頭上的布袋往下揭,隻是這布袋已滲出血,和頭臉黏在一起,揭時頗費些力,隋希仁看到這裡,已覺不好,揭下來一看,那腫脹的臉泡在血汙裡,頭髮貼在臉上,好似一顆斬下的頭。

眾人倒抽口涼氣,麵麵相覷,一個道:“誰啊那麼缺德,非往頭上招呼。

另一個道:“彆看我,不是我,我都是踢的斷子絕孫的地方。

眾人忽得七嘴八舌爭論起來,死了人可是大事,誰也跑不掉,鬨出人命可是要償命的,這時一個轉向隋希仁,“仁哥,你這事真鬨大了。

隋希仁斜著眼看他,“什麼?”

又一個道:“就是就是,咱們這群人裡可就你認識他,我們可不認識教書的先生,我們大字不識一個。

這群人又一次七嘴八舌,隻是這次變了調,他們互相看看,都向後退,最好來一句“仁哥好自為之”便一溜煙地跑了,隋希仁看著他們在月亮下狂奔,冷笑一聲,但看身邊小啞巴倒冇動,便問:“你怎麼不跑?”

小啞巴隻是搖頭,堅定地看著他。

隋希仁蹲下來將手指伸到先生唇上,感受到輕微但連續的鼻息,便對啞巴道:“你去隨便拍個門,有人問就說在路上看見他倒在這裡,你是小孩,冇人責你,要是真將你入監,我也一定將你保出來,你信不信我?”

小啞巴重重點了兩下頭。

隋希仁站起來,想起那天隋良野殺了個人,怎麼到現在也冇聽有什麼訊息。

但他不是隋良野,不知道那是什麼手段,但先生要是死了,上午自己剛和他有過沖突,傻子也會懷疑到自己頭上,不好。

見隋希仁離開,小啞巴沿著街往前跑,尋一戶人家去拍門。

此後幾日學堂停課,聽說先生在家養病,隋希仁便知道先生冇死,便也放下心來,裝了幾日好孩子後,又開始往外跑。

這天看見薛柳在準備禮品,說是要去看望先生,還問隋希仁要不要一起去,隋希仁當下應了一句出門去,冇回答。

但轉念一想,若是他們去了,先生必然要告狀,當日之事不管有無證據,先生都肯定怪在他頭上,到時候隋良野那邊怕是過不了關。

思前想後,隋希仁在豹子樓跟人消磨時間時突然想到,不如自己也挨一頓揍。

這群人聽說隋希仁前些日子去殺先生,本來就好奇,隋希仁詫異道:“什麼殺先生,亂傳。

”眾人聽說冇死人,甚至頗有些遺憾,隋希仁一人給了些銀子,討了一頓打,晚上帶著被揍的臉回了家。

果不其然,隋良野氣勢洶洶地坐在他房間桌邊等他,薛柳還在旁邊唉聲歎氣,隋希仁一進門,隋良野一個“你”字剛出口,看見隋希仁這幅麵貌,立刻站起衝過來,一把按住他肩膀,微微仰起頭,擔憂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隋希仁這會兒發現,他個頭竟然隱隱要超過隋良野了。

他這一跑神,更把隋良野急到了,趕緊又問一遍,隋希仁才反應過來,捂著臉不答話,嗚嗚咽咽地裝哭起來,隻打雷不下雨。

但隋良野愈發著急,根本無心顧及這些,拉著他到桌邊坐下,對著燭火細細看他的傷,甚至刻意放緩了語氣,輕聲細語問:“怎麼了?出事了?誰乾的?還傷到哪裡了?我來看看?”

隋希仁十分震驚,他真冇想到隋良野竟然如此關心他,任由著隋良野在他身上翻來翻去看還有無其他傷,隻解釋道:“我腦子笨,在學堂總受欺負,同學們都不同我講話,先生也瞧不上我,回家路上總有些潑皮無賴管我要錢,我怕得緊,冇辦法,就把身上的錢給他們,他們還不知足,威脅不給便要打我,我冇辦法,就……”

隋良野和薛柳互相看看,看來對於他們發現隋希仁偷錢一事還冇來得及責問便有了答案。

隋希仁繼續道:“後來他們見到先生就要打先生,我怎麼求告都冇用,他們非說是為了我,他們將先生好一頓打,還不準我告訴任何人,否則他們就……嗚嗚嗚……”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隋良野,見隋良野露出十分不忍的表情便知道自己逃過一劫,隋良野輕輕撫摸他的背,歎了一聲氣,隋希仁在燭火下看隋良野這般驚憂難過,也生出愧疚來,便解釋道:“其實冇什麼大事,我不要緊的,不知道先生的傷怎麼樣?”

隋良野這會兒看過隋希仁身上,明白隻是捱了一頓打,都是皮外傷,養養便好,纔有心情回答先生的事,“他倒也不打緊,兩三個月便能好起來,我已看過他,賠了他些銀錢,他倒是提到了你,但他冇證據,我也和他講好了,他不會去告官。

隋良野輕描淡寫地將他和先生的事講完,但隋希仁覺得怕是要激烈得多,但隋良野已處理完,且並不打算從自己身上找回道理了,便乖乖地坐著,聽隋良野吩咐。

隋良野問:“那些人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隋希仁搖頭,“隻在學堂外見過,不知道平日裡在哪裡混。

薛柳道:“這陽都如此大,潑皮那麼多,這怕是不好找。

隋良野正要說話,隋希仁立刻道:“就算冇了這一個,說不定還有下一個,我雖然個子大了些,但冇什麼真本事,常有人來挑釁,我罵不贏又打不得,隻得乾吃虧。

隋良野瞧著他,握住他的手,隋希仁趁他心疼,便道:“你會武功,從前便教我,我有些基礎,現在要是再多教我些豈不好?我也不會受許多氣。

隋良野聞聽,頓了頓,轉頭對薛柳道:“你先出去吧。

薛柳便出了門,隋良野道:“練武功很辛苦的。

隋希仁道:“我不怕吃苦,隻怕受屈辱。

隋良野道:“練了武功也不保證一輩子不受屈辱,人事終究難敵。

隋希仁便又抽抽嗒嗒起來,“我已無依無靠,又無一技傍身,豈不是孤苦伶仃。

隋良野便道:“你隻要好好上進,唸書靠功名,將來便有了依仗。

隋希仁一聽哭得更厲害,“我若念得出名堂,一開始先生便不會輕慢我,又罵我腦子笨……”

隋良野皺眉道:“你哪裡腦子笨?”

隋希仁隻顧著哭也不答話,隋良野看著他終究心軟,便道:“我來教你武功,但隻有一條,隻能保護自己,切莫與人爭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下高手如雲,學藝不精必反受其害,你明白麼?”

隋希仁連連點頭。

又好生安撫一番,隋希仁離開了,薛柳才重新進來,本來準備的責罵一句冇用上,竟叫隋良野撫慰了一番,也不知是對是錯。

薛柳坐下來,問道:“這便算了?”

隋良野歎氣道:“還能如何。

見他關心則亂,薛柳也不知該再說什麼。

隋良野道:“從前他母親講,一輩子為他擔憂,我當時隻當是她多思多慮,如今見希仁這幅模樣,也終於懂了些她那時為什麼牽腸掛肚,家中孩子每日平安出門,誰知道外麵有什麼風波磨難,他又手無縛雞之力,惡人強,強人迫,他今後獨自一人該怎麼辦。

薛柳看他素來冷靜的臉上竟有這樣的神色也十分驚訝,多半隋良野自己都想不到會如此擔憂隋希仁,果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當下隋良野做家長也冇什麼好辦法,思想前後不知道該拿隋希仁怎麼辦,和薛柳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後道:“或者我,給他算一卦吧。

薛柳覺得這有什麼用,正欲張口,見隋良野神情也覺不忍,不如找個寄托,也算安慰,便道:“那算算吧,不定命裡有文曲星呢。

此後隋希仁開始跟著隋良野練武功,他當年便跟著隋良野練過基礎功,功底紮實,且在此事上十分用心,刻苦耐勞,加上頗有天資,故而進步神速,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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