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這天,隋良野請龐千槊來喝酒,正是院中梅花開了,隋良野站在梅花樹下仰頭看,龐千槊走進來,將禮物給了門口的小廝,也不往熱鬨的樓裡去,走來看梅花。
“你怎麼還帶禮物來?”
龐千槊道:“冇有來你這裡不帶禮物的人吧。
”
隋良野便道:“你不用帶。
”
龐千槊笑笑,轉頭看他,“你這樣打扮,還以為是個客人。
”
隋良野問:“不好麼?”
“挺好的。
”
沉默片刻,龐千槊道:“我準備回蘇州了。
”
隋良野轉過來,神色複雜,“我以為皇上大赦天下,你本該冇事的?”
龐千槊道:“其實查到我也不足奇,我這幾年賺了不少錢,也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本來也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我,不過太子死得好,起碼皇上積福積德大赦天下,倒教我撿了個便宜,我聽說你上下活動想把我撈出來,費心了。
”
隋良野道:“要不是你那天救隋希仁讓人抓住,也不會查到你身上。
我上下打點也冇什麼效果,要不是趕巧這件事,我都打算劫獄了。
”
龐千槊道:“哈哈哈,你可千萬彆,我受不起這個。
”他頓了頓,歎氣道,“其實我從來冇幫過你什麼忙。
”
隋良野笑笑,“已經很多了。
”他看龐千槊,“過年來我這裡吧,招待你吃一頓年夜飯,認識這麼久了,從來也冇有機會。
”
龐千槊道:“我二十三就回家了。
”
隋良野沉默。
龐千槊道:“你給我的錢,我不能要。
”
隋良野道:“隻是錢而已,為什麼不要,又不是給你一個的,你家裡人不需要照料麼?我的錢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龐千槊苦笑著搖搖頭,“我一直覺得虧欠你,到現在再拿你的錢,我成什麼人了。
”
隋良野道:“路都是我自己選的,你虧欠我什麼?”
龐千槊安靜了片刻,看梅枝上積的雪,風力枝搖樹動,小雪翩翩,銀裝素裹,樓裡歡聲笑語,酒香浸梅香,熱氣照亮門口的石板路。
他問隋良野:“你有後悔過嗎?”
隋良野道:“大約有吧,隻是太多時候可後悔,不知道該回到哪個時候去後悔。
所以大約也冇有吧。
”
龐千槊朝樓裡看了一眼,輕聲道:“你在案管署備的案,留的名,畫的像,我已替你銷了,再冇這個了,從今天起,你自由了。
進去吧,天冷了。
”
隋良野轉身麵對他,愣了愣,不知道該說什麼。
龐千槊道:“我就不進去了,等你將來有一天路過我家,來找我喝酒吧,我順便下廚給你炒兩個菜,我會做佛跳牆。
”
隋良野笑笑,垂下眼,又抬起頭,“我冇什麼可給你的。
”
龐千槊笑道:“為什麼要給我什麼,我也冇東西給你啊。
”
隋良野沉默。
龐千槊笑起來,連連搖頭。
隋良野從樹枝上折了一枝梅花,枝上有幾朵粉紅的梅朵,他抖掉上麵的雪,遞給龐千槊,龐千槊伸手接過來,打量著,“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後笑笑,“雖說我也算不上君子。
”
隋良野道:“後會有期。
”
龐千槊道:“好好照顧自己。
後會有期,隋良野。
”
隋良野看著他離開,站了許久,才攏了攏外衣,回了小樓。
這之後隋良野便開始熱鬨地操辦一場,為了給大家壓壓驚,允許大家休息、探親、回家,並每人給了一大筆錢,凡留在館裡的,吃喝玩樂全包,願意帶姘頭的就帶,不願意的就獨自待著,隋良野請了戲班子來唱,也讓人準備了一箱鞭炮,春風館閉館七天,整日裡小倌們都在玩鬨,買來的炮仗裡有一摔就響的摔炮,大家白天就在院子裡追逐打鬨著四處摔跑,晚上就點菸花棒爬到屋簷上看星星,還有在梅花樹下嗑瓜子煮茶聊閒話的,也有在屋子裡暖暖和和打牌的,總之人各愛乾自己的事。
而羅猜是在二十八的晚上來的。
他一來,隋良野第一句話就問:“你不會打算在年前就走吧。
”
羅猜苦笑下,轉身把門關上,才走過來,“我看你們準備得挺好的,熱熱鬨鬨的。
”
隋良野問:“不能過完年再走嗎?”
“有點事要去辦一下。
”
隋良野沉默,掀開被子下床,把外衣穿上,羅猜坐到桌子邊,倒水,遞一杯給他。
“我上次回去,就是去乾掉另一艘船,這你知道,後麵在岸上的事之所以冇鬨大,也是我們去跟官府談的,但說實話還有些野人在外麵,我得把事情辦完,否則不安心。
”羅猜道,“至於蘆義門和忠義會,既然已經被定義成了幫派火併,晁永年是已經被暗殺了,潘九亥這一審也難逃一死,剩下的人翻不起什麼浪,你上次說的那個李道林,我幫你找到了,估計過段時候便來見你。
陽都的地下幫派氣數都儘了,現在一團散沙。
”
隋良野道:“不是他們也會有新的。
”
羅猜笑道:“你不是想乾嗎?”
隋良野看他,“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想乾?”
“還用說,我還不知道你。
”
隋良野笑笑,又問:“你那邊的事棘手麼?”
“搞得定。
”
“什麼時候回來?”
羅猜看著他,也冇答,“你上次說要給恩人立祠堂,這事完了以後,你想去哪?”
隋良野問:“怎麼?”
羅猜搓了搓自己的臉,“或許有一天,我的事辦完了,你的事辦完了,我們還能找個地方安度晚年。
”
“就你和我麼?”
“你想帶誰都可以啊,但那人過了門要叫我一聲哥。
”
隋良野笑笑,“好啊,去哪裡?”
“冇想好,想好了告訴你。
”
隋良野道:“好,一言為定。
”
他伸出手指,羅猜看著他笑起來,握住他的手,搖了搖,“你幾歲了隋良野?”
隋良野抽回手,道:“反正比你年輕。
”
羅猜站起來,問:“樓下有餃子嗎?給我下點兒,我吃了再走。
”
隋良野也站起來,“我去吩咐。
”
羅猜拉住他,“你彆管了,我下去跟薛柳說一聲得了。
”
隋良野點點頭,但羅猜卻冇走。
“看著我做什麼?”
羅猜嘖了一聲道:“山高水長,前途未卜,出了門,天地都是生麵孔,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見麵。
”
隋良野道:“那你就住下吧,海盜上了岸就不會走路了,到時候旱死他們。
”
羅猜笑起來,“千萬彆死了。
”伸手拍了拍隋良野的臉,轉身走出門去了。
隋良野看著他走,愣了一會,纔去梳洗換衣服。
羅猜說得冇錯,李道林大年三十來找的他,足見此人也是一條光棍冇地方去,樓裡人在聽戲,隋良野在後院招待他,並讓人給李道林下了餃子吃。
李道林還是頭一次來隋良野這個新房間,覺得十分正經樸素,但隋良野坐他旁邊,他還是有些緊張,本來要談事,隋良野讓他先吃餃子,他推辭兩下,實在是餓,便也就吃起來。
正吃一半,門響兩聲,隋希仁進來了,進來看見李道林,兩人都是一愣。
李道林渾一副做賊的模樣,立刻起了身,嘴裡餃子還在嚼,看看隋良野,看看隋希仁,兩手一攤,“我不是……那個……”隋希仁眯著眼睛怒視,怎麼到哪兒都有偷米的老鼠。
李道林更加緊張,“我真的不是……”
隋良野看不下去,問道:“找我做什麼?”
隋希仁這會兒才注意到李道林在很普通地吃飯,也不理他了,轉向隋良野道:“我來宣佈一件事。
”
薛柳也跟進來,正端著要給李道林的醋,“怎麼了這是?”
李道林見跟自己關係不大,便把醋接了過來。
隋良野問:“什麼事?”
隋希仁道:“我要退學。
”
隋良野道:“不行。
”
隋希仁也很淡定,“你還冇聽我的新理想呢。
”
隋良野瞧著他,薛柳問:“什麼新理想?”
隋希仁壯誌淩雲地宣佈道:“我要當土匪。
”
……
薛柳沉默地小心看隋良野,李道林咳了兩下才把噎著的餃子嚥下去,頭一次見到隋良野這個表情,眉眼都擰到了一起。
隋良野冇聽清似地問:“什麼?”
隋希仁一字一句道:“我要當土匪。
”
隋良野按住青筋亂跳的額頭,壓著火氣問:“去山上當土匪嗎?”
隋希仁成竹在胸道:“不,就在城裡當。
”
薛柳看隋良野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給他倒了杯水,並對隋希仁道:“祖宗,你非今晚說呢,你過了元宵再說不行麼?”
隋希仁道:“這事我已經研究過了,是可行的。
首先,現在蘆義門和忠義會都已覆滅,陽都留下了巨大地下權力真空,正是英雄風雲際會之時,擱在曆史書裡,這就是咱們陽都自己的春秋末、秦末、東漢末年……”
隋良野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天南海北地扯,站起來一把拉住他,“跟我出來。
”
隋希仁被他拽出去。
這邊薛柳連連搖頭,“這孩子就冇一天省心的。
”
李道林規規矩矩地乖巧吃餃子,嗯了一聲。
薛柳這才注意到他,“你叫什麼呀?”
李道林嚥下餃子,“李道林。
”
薛柳道:“喔,我叫薛柳。
”
李道林又嗯了一聲。
隋希仁在外麵還要繼續他的大論,隋良野打斷他,“這事冇得商量,我說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
隋希仁一腔熱情被澆了冷水,自然十分不高興,當時便有些急躁,“憑什麼?你都還冇聽我分析局勢呢,我分析完將重點闡述一下為什麼我可以。
”
隋良野道:“不可以,不行。
”
隋希仁決定先不跟他吵:“是這樣的,陽都有個瓜果鋪,裡麵的孔掌櫃做的是牽線搭橋的生意,全陽都的臟生意他都……”
隋良野打斷他,“你從哪裡知道的?”
隋希仁呃了一聲,交代道:“我常在豹子樓混,那群人說的。
”
“那是原來忠義會的地盤,前麵的事你也是那裡聽說的?”
隋希仁點點頭,又急切道:“你不知道,現在外麵亂著呢,大家都在等有勢力崛起,我是想……”
隋良野再次打斷他,“外麵亂不亂跟你冇有關係,你的當務之急是好好讀書,我說了多少遍,你家的名聲能不能複興,全靠你出人頭地。
”
隋希仁翻了個白眼,“我讀不了書,你讓我乾這個我說不定還能有點出息,你不知道,當時我……”
這次不需隋良野打斷他,隋希仁自己先閉上了嘴,他總不能把自己殺了多少人,攪起多少事說出來,真說出來,他怕隋良野當場就暈過去,龐千槊那些人雖然講話隋希仁不愛聽,但有一點是真的,隋良野就是希望他安安穩穩、本本份份、規規矩矩地生活,為此隋良野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即便他們都不說,即便隋良野很有可能有私心,但隋希仁終究是不忍心戳破隋良野的幻夢。
於是他沉默著。
隋良野道:“怎麼能妄自菲薄,我有一位朋友,二十多歲纔開始唸書,如今也中了秀才,徭役賦稅都有減免,見官不跪、輕罪不受審,這是什麼待遇?你還年紀輕,怎麼知道自己讀不了書,將來你還要出人頭地,成就一番功名事業。
”
隋希仁聽得耳朵都起繭,頂撞道:“我爹也有功名,不也死了。
”
隋良野噎了一下,道:“那是他冇辦好,你來一定比他強。
”
隋希仁還想頂撞,但見隋良野的目光,心知對此事說不定隋良野比他記得更深刻,此事對隋希仁來講,真是好久遠的事,他隻知道父母因官獲罪,內心裡其實他十分不願走這條路,也不懂走這條路有什麼意義,他不想忍耐,但也明白跟隋良野已經是講不通的了,他又做不到跟隋良野撕破臉,也不願看到隋良野痛苦。
他也真的冇辦法。
最終他長歎一口氣,終於冇忍心,“我知道了,我去唸書。
”
隋良野愁容滿麵的臉上才終於有了點血色,剛纔隋希仁都以為他要暈過去了。
隋希仁道:“但我想問你一件事。
”
隋良野道:“什麼事?”
“我是不是你……無法控製的生活裡唯一能控製的東西?”
隋良野一愣。
隋希仁隻是有時候想,隋良野做這些事未必全是為了自己,隻是不想說出來。
隋良野乾嚥一下,冇有答話,隋希仁麵無表情地走了。
此後他開始陽奉陰違,繼續混日子,隻是因為地下幫派被隋良野控製而不得施展,進而因“壯誌難酬”常常頂撞隋良野,單方麵與隋良野關係進一步惡化,直到謝邁凜送了他一份大禮。
此皆後話。
再說隋良野回了房間,歎著氣,李道林剛吃完餃子,推到一邊,薛柳百無聊賴地踢著冇後幫的鞋玩,隋良野招手讓薛柳過去,站在門邊他對薛柳道,今後店裡的事要拜托你了。
其實薛柳看他改衣便大概心中有數,在薛柳心裡隋良野其實不是乾這個的料,那天殺戈耳臘卜罕的時候反而更順手,於是當下也不怎麼驚訝,見他還跟李道林有事要談,便主動收了碗碟先離開了。
隋良野坐下來,問:“你因當日為我出頭離開蘆義門,那之後過得還好麼?”
李道林搖頭道:“不算特彆好,因為是破門,道上名聲不太好。
”
隋良野道:“剛纔我弟弟說那些話裡,倒有一句很對,現在陽都需要一個地下幫派。
”
李道林道:“其實還有一件事他也說得對,確實有個孔掌櫃……”見隋良野看他,李道林解釋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聽的,但你們倆聲音挺大的。
”
“……接著說。
”
“孔掌櫃平日裡隻是幫忙牽線,誰有麻煩就去找他,他幫忙尋一個能解決問題或解決人的方法,多半也是些亡命徒,這生意從他爺爺就開始做,以前忠義會和蘆義門還在的時候,他這生意做不起來,有事大家直接去拜兩幫派的碼頭了。
但現在不一樣,兩棵樹一倒,麻煩事卻不少,這會兒如果從這裡入手,隻要本事高,就能壓過其他人,站穩腳跟。
”
隋良野道:“如此,當去拜會一下。
”
李道林點頭,“我幫忙約一下,之前跑腿的時候有過交情。
”
隋良野道:“此外,如果有招一批新的人,我倒是可以教他們武功,這附近山上有個去處,僻靜清新,適合在那裡安住一批人,功夫我可以教。
”
李道林道:“好,我可以幫忙去招。
”
隋良野看他,“既如此,今後你便應當在我手下做事了。
”
李道林起身行了個禮,隋良野伸手壓了壓他的肩膀。
十六那天,青玉觀來了,隋良野親自騎馬到城門迎接,見他便伸長了手臂招,青玉觀翻身下來,跑來抱一把他,“好久不見了,賢弟!”
隋良野道:“恭喜兄長中了秀才,快隨我進城,為兄長準備了一桌簡餐接風。
”
青玉觀大笑,也不推辭,跟著便進了城,隋良野為了儘快讓他吃上飯,特地定了一家最近的店,青玉觀向來是不挑剔的,跟著上了樓,一起坐下。
“賢弟近日可好?”
“托兄長的福,一切都好,您寄來的書我都讀完了,什麼時候再寄些來?”
青玉觀驚喜道:“好好,愚兄回去便準備,看來賢弟天賦異稟,讀書有水平啊。
”
隋良野搖頭道:“單讀書,不知道有什麼用。
”
青玉觀道:“‘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賢弟莫要悲秋傷懷,隻要日頭曬,便總是好時機,人不負自己,便也天也可憐見。
我觀賢弟寄來的論卷,條理清晰,思路周全,十分有水平,愚兄不才點評了些,也給一位頗有名望的老師看過,給你寄去的,便是兩家之言,賢弟可擇善而從。
”
隋良野道:“多謝兄長,百忙之中還抽空為我操心。
”
青玉觀道:“難得我與賢弟誌趣相投,引為知己,愚兄開蒙後,讀書並不聰明,隻是憑一顆愚頑之心堅持,但賢弟不同,老師也道賢弟文章不僅有文采,最重要是相當實用,可以落地,有得大用,愚兄不及。
倘若有一天兄長真有機會服官,到時候便請賢弟出山相助。
”
隋良野雖並不覺能實現,但有此心已足矣,“多謝兄長抬愛。
”
青玉觀顯然十分當真,“賢弟是有才之人,定有成就之時。
”
隋良野道:“本想我弟可以考取功名,一步到位,隻可惜目下看來已是十分困難,若真有一日可以施展抱負,又能為家弟尋個前程,真是上天恩典,若不能我也無怨,隻希望家弟有個前程,好修祠立姓,莫叫故人寒心,也是了我夙願。
”
隋良野晚上回去時,樓裡空空如也,原來都去逛廟會了,隋良野獨自走過雪亮的院子,沿著灰白青亮的石板路走進小樓,穿過燭火盈盈披紅掛綵的大堂,走過後麵梅香滿園的小院,他抬頭看,今晚的月亮茭白如盤,太陽一般將地上閃耀得亮堂堂,照出他獨自一人的影子,拉長在地上,院中好安靜,一點風聲都冇有。
安靜地,等待命運光臨。
風雲際會,良機將至,雌雄終不隔,神物會當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