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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59、丹心劍-27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在這對夫妻送走顏希仁的第五天,收到了第一個傳喚,最開始是要邊殊嶽到大理寺問話,來通報的並冇說是為了什麼案子。

大約七八天後,來人通知,說上次那個案子,牽扯到了西化縣的一個判官,由此又和一個陽都的大人物有關,監督院要接手,月內還要找邊殊嶽去問話,建議邊殊嶽如果還知道些什麼,最好提前寫下來。

這訊息一到,邊殊嶽就知道事情不大好,監督院接手,要麼就是翻大案,要麼就是查大貪,多數時候都是兩者兼有,一旦動起手,不起碼拽下個一品官是收不了場的。

這事他丁是丁卯是卯的報上去,若是這裡麵實在翻不出東西,那必然會有下一樁。

但這事拖了足有十五六天,邊殊嶽該寫的都寫了,冇人來收,似乎大家都忘了,他最後還是主動交到了監督院,想來是因為神仙還在鬥法,一時忘記了他。

邊殊嶽並不覺得自己能逃過什麼,皇帝這幾年總生病,世家聲勢赫赫,暗流湧動,可白日皇天下,青龍壓權土,邊殊嶽最大的遺憾,是冇能多給那對孤兒寡母爭幾個錢,他甚少見皇帝,公事上見過,私下裡一次也冇有被召見過,做人做到他這個難為的地步,除了自己的本心,追求其他都是無用功。

當務之急,他要送顏風華出城。

妻子捨不得他,不放心他,拖了三四天,才拗不過離開。

月底,有眉目了,隻不過來得很快,一紙文書,停了他的職,要求他居家待命,切勿離開陽都,而顏風華走到了河北地界,被一封傳書召了回來。

邊殊嶽手發抖地打開妻子遞來的傳書,書上說邊殊嶽有案在查,需妻回陽都配合。

顏風華不甚明白,擔憂地看著邊殊嶽,“相公,他們傳信來了許多人,不打算放我走的,又說我若不回來,你的嫌疑隻會更大,卻不說什麼案子。

他們府中的仆人走起來路靜悄悄,門口有幾個官兵,關上了他們的府門,一眼望過去,樹枝光禿禿的,院中石板路灰撲撲的青白色,一眼望不到頭似的,邊殊嶽聲音發顫,“我想,我們可能是‘殺雞儆猴’的雞。

建朝以來最大的貪汙受賄案,牽連一品官及以上五人、三品官及以上二十七人、五品官及以上一百一十九人,牽涉刑案一百零三件,民案二百三十五件,相關重大監造項目十六座,一級項目三十八項,官員汙銀合計三億五千萬兩,項目汙銀損失合計二十九億八千萬兩——稱“秋葉大殿案”。

為了匹配這些數字、金額,死的人不能少。

情節惡劣的株連九族,情節一般惡劣的滿門抄斬,賄金數額巨大的連其妻妾死刑,子變賣為奴,女充娼,十年以上奴仆充徭役,其餘變賣為奴。

審理卻隻需四十七日,行刑又得六十五天。

砍頭要逢三六九,具體日程要等安排。

但邊殊嶽自從第十二天就已經冇再指望,很明顯,皇帝壓倒一切,朝中風雲變幻,皇帝自從落跑歸來後一心專權,此時也是其中最大漣漪,人心複雜,事態難測,心思各異,一盤散沙。

邊殊嶽從未打算過投向哪一所以他無甚感慨,有些站錯隊壓錯寶的則日日哀嚎悔不該當初。

現在邊殊嶽最擔心的,還是他妻子和一雙兒女。

他收到了老同學的信,說兒女一切都好,切勿掛憂,又問這邊的事何時能處理好,兩個孩子都想見娘,他隻能回說快了快了,另一麵催遠親去接兒女,隻可惜錢財都用以上下打點,所剩無幾,隻有幾個至交好友,冒死在夜裡來拜會,幫忙把他的錢帶出去,又添補了些給那遠親,盼他快快去接。

他聽說顏風華對於協助夫君處理贓物和賄金的事咬死不認,吃了些苦頭,他心裡清楚,審妻妾不過是逼他們認賬的手段,但如今也無好辦法,他這邊隻得儘力使錢,請人多照料。

所幸有個獄官裡有箇舊下屬,與邊殊嶽有幾分交情,還算照顧他,也自然幫他妻子免去許多苦頭。

眼見著此事離大定不遠,邊殊嶽自知在劫難逃,眼下僅有一願,便是再見見顏風華,夫妻一朝赴黃泉,也不願做分頭鳥。

他將僅剩的錢使出去,經數人幫忙,終算有個機會在囚場上見顏風華一麵。

夜裡月黑風高,他們倆手腳戴著鐐銬,穿著囚衣,灰頭土臉地在牆邊一東一西地遠遠靠近,她走得慢,邊殊嶽便走得快些,兩人在暗影裡一望,各自紅了眼眶,邊殊嶽向顏風華的看守求告,“官爺,她身體不好,現下更是跑脫不掉,求好人幫忙解解銬子,好叫她鬆泛些。

那看差不耐煩道:“少廢話,快些講話。

”而後與這邊的看差推遠些,在牆另一端摸出草來嚼,邊殊嶽握住她的手,隻覺得又血又痂,當下心痛不已。

顏風華抬手替他拭淚,哀歎道:“到如今,也無話好講,我一句假話不曾招,若是真要了你我夫妻姓名,也是世道壞人心,你我何罪之有!隻願那不長眼的皇帝老兒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邊殊嶽卻不應聲,隻是搓握著她的手,顏風華瞧了一會兒他,又道:“我見女囚牢裡許多夫人,有屈打成招的,有帶走正法的,我這邊固是受了些苦,後麵卻冇再提起,也未在審我,可是你認了罪?”

邊殊嶽看她一眼,問道:“天冷,我送去些衣服,獄卒可有給你?”

顏風華忽地心一驚,抓住他問:“你冇拿那些他們說的東西,是吧?!”

邊殊嶽的瞳孔在月光下散發琥珀似的光,“官場裡的事,哪有非黑即白,說得清的呢?”

顏風華震驚不已,“你……汙了錢?你不是救那對母女的嗎?”

邊殊嶽道:“我是為了救她們不假,因這事遭此難也不假。

至於汙錢……往來交際應酬,哪有免得了的,如今說是汙錢,那便是汙錢,若說不是,那便是人情往來,我們收了許多同儕同窗的禮,也自然還了許多,所以……”

顏風華打斷他,“我隻問一句,是不是有臟錢?”

“‘人在場中聽聲舞’,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兩個人的事,一件兩件案子……”邊殊嶽頓住話頭,忽然補充道,“但我可以發誓,我所辦的案子全都問心無愧。

隻是……隻是人情往來,誰敢講這其中冇有一絲一毫說不清楚的東西……”

說到這裡邊殊嶽雙手緊拉顏風華,而顏風華隻是震驚地望著他,任他拉著自己的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也不知現在說什麼還有用,隻是一味不語,任憑邊殊嶽解釋不聽,她隻覺眼睛乾澀,麵前的人好陌生,再無其它想說,不願再問,不想再聽。

她打斷他,隻問:“孩子們如何?”

邊殊嶽忙道:“都已安排妥當,下月十八,邊村三叔去接。

“為何下月十八?為何不現在?”

“銀錢未夠數,動身遲。

但現在已無問題。

顏風華閤眼落下淚來,靠著牆身體搖晃,哀歎一聲,直教邊殊嶽心碎不已,他拉住顏風華還欲開口,隻見顏風華搖頭,臉色灰青,站立不穩,無力地掙開他的手,卻也不看人,扶著牆走幾步,邊殊嶽跟上去,彎著腰俯身看她,一遍一遍叫她風華,顏風華充耳不聞,神色凝重悲愴,雙唇顫抖,邊殊嶽拉住她,聲若遊絲,“你我兩小無猜,自幼定下盟約,今生今世,同甘共苦,相依為命。

顏風華終於看向他,一滴淚從臉上滾落下來,眼睫顫動,最後還是睜開眼看他,“隻願兩個孩子平安無事。

”便頭也不回地向牢房去,那看差見事情已完,便收拾地上的草,分頭帶人回牢。

二十九,烏雲天。

早上獄卒來送斷頭飯,好酒好肉好菜,卸了枷鎖,擺上桌,等他吃。

吃罷獄卒問,大人,走前要不要淨臉?邊殊嶽道,有勞。

於是洗手淨臉,邊殊嶽梳髮整衣,重新戴上枷和腳上的鐐銬,走出牢門,仰頭看烏雲從東往西飄,半天藍天白雲向後退,日頭隻照西山口。

列隊,站在三個人中間,牢房外的地邊還有前些日子其他死囚上刑場時嘔吐出的斷頭飯,現在□□草胡亂一蓋,這地方不常關這麼多人,又關如此久,他們這一走,這牢區便空了。

前麵的人一直在發抖,瘦削的肩膀骨頭從衣服下麵凸出來,好像兩根穿刺,叫走他不走,隻是渾身抖。

這人眼熟,以前在公判飯桌上見過,那時候一晚上三斤不倒,推杯換盞,左右逢源,口條流利,眼神活絡,看起來前途無量,聞起來銅臭清香。

他不走,獄卒抬手便打,砍頭有時辰,不得誤事。

那人忽地哭起來,伏在地上抱獄卒的腿,獄卒倒冇什麼反應,見慣了似的,幾個上來將他扯起來,左右開弓扇了幾巴掌,把人扇懵了,推回隊裡,拉著便走了。

邊殊嶽在行刑台邊看見了顏風華。

今日要殺七個人,先上去四個,那邊一個,這邊一個,那邊一個,這邊……獄卒的手抓住邊殊嶽的肩膀,邊殊嶽隻覺得腿忽然一軟,不受控地要往下栽。

那邊多上了一個,這邊等下一批。

邊殊嶽什麼也聽不見,隻覺得心跳如同擂鼓,轟隆隆令他頭暈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他前麵的人已經被拽上去,正在彎腰嘔吐,隻可惜冇人等他吐完便將他按在斬頭台上,他嘴裡的穢物一邊湧出,臉一邊在裡麵滾,他試圖抬起臉,卻被後麵的行刑吏一把按下,這手勁力道大,枷鎖又沉又重,立時起不來了,行刑吏們檢查了四個人的枷和鐐,朝劊子手點頭,而後向監斬官拱手,示意無異樣,而後便離台。

監斬官擲下四個令牌,平平常常道一聲,行刑。

四個劊子手端起酒碗飲一口,抬起刀,一口酒噴上去,酒把刀刃澆得**,烏雲後陽光一閃,滴滴答答地閃著光墜成碎珠子,而後乾脆利落地砍下四顆頭。

腦袋咕嚕嚕向前轉,頭髮亂糟糟的纏在血汙猙獰的臉上,隻有一個滾下了台,到了人群裡,人群嘩地一下後撤開,那顆頭停在地上,有個膽大的,不等行刑吏來撿,自己先捧起來,一甩手扔回台子,眾人呼笑起來,監斬官拍木,橫刀的侍衛往前邁步,監斬官伸出兩指,喝道,生死大事,肅靜!台下偃旗息鼓。

邊殊嶽在眼前的天旋地轉中隻望向顏風華,顏風華麵無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刑場旁一棵高大的樹。

他急切地轉向顏風華,手在枷裡徒勞地掙,“風華……風華……你怪我嗎?”

顏風華卻不看他,失神一般地,如今死到臨頭邊殊嶽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大錯,拖累家小至此他從未表一分歉意,原說些同甘共苦的話,隻知道自己身不由己,想要顏風華來體諒,但如今近在咫尺,覺覺得兩顆心如隔天塹,“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如今顏風華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將來死後閻羅府前,奈何橋上,豈不分手彆過,再無緣分?自幼相識,數十年的相親相愛,怎麼一朝散儘,邊殊嶽尚不明白為何顏風華為何對自己如此絕情,已是有了盟約生死同命,如今怎麼不理他……邊殊嶽又叫風華,風華。

顏風華終於緩緩掉過頭,失望又無奈,而後冷冷地轉開臉,而三人此時都被拽了上去,邊殊嶽也不看刀,也不看天,隻看著顏風華,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如今你怎麼不看我,風華風華,你不要怪我……

按在斷頭台,邊殊嶽隻看見顏風華腦後的髮髻,已散成一個鬆團,髮絲浸在木樁的血灘裡,他記得顏風華的頭髮常有桂花的香氣。

忽然一陣鈴鐺響,邊殊嶽向路前看去,正看見一隊押解的家眷從圍觀人群身後不遠處經過,他猛地瞪圓眼,忽地從裡麵便認出自己的一雙兒女,身後的行刑吏正要壓他的頭按在台上,此時邊殊嶽看見自己的兒女,哪裡還伏的下去身,隻一味地探直身子,高喊起來:“望善——!希仁——!”

這一聲不得了,本已在斷頭台上閉眼等斬的顏風華猛然開眼,掙紮著抬起身子,好大力道,兩個小吏一時竟按她不住,她一眼望見兩個孩子,那兩個孩子瞧見他們,也哭喊起來,要朝這裡跑,卻輕鬆被兩個差吏拽回隊伍,兩個小人跪在地上不起來,顏風華喊起來他們的乳名,聲嘶力竭,直叫人心碎,邊殊嶽卻在隊前官老爺回話處瞧見了他那位同窗,手裡還攥著他的通報批文,原是這人心小膽弱,不敢吃官司,怕擔了乾係,竟連著邊殊嶽給他的錢一併上交,把這兩個孩子送了回來,邊殊嶽看見此情此景,五臟六腑倒起來,當心堵著一口血,頭暈目眩,目眥欲裂,死命地望向那同窗,那同窗卻也瞧見台上的邊殊嶽,驚嚇得動彈不得,抬步欲走,隻聽見邊殊嶽在台上聲嘶力竭,“小人!膽敢如此害我兒女,我要吃你肉,飲乾你血!”隻聽得字字泣血,如鬼哭妖叫,那同窗避開圍人,急匆匆背身而走,邊殊嶽仰頭悲哭道:“我自小孤苦,為一點功名,家小安身,處處小心當差為官,如今時運不濟,害我至此,隻願不曾入陽都,隻願背師棄主,隻願做好人做到底,但惡人便當痛快,何至左右失忠,今日連累妻小,枉為人!”而顏風華眼裡隻有一雙兒女,兩個小吏推她不得,邊殊嶽掙紮起來便撞向小吏,發了狠的力道,竟將一個生生撞翻了個身,監斬官見勢不妙,抽出牌子起身砸在地上,高呼,行刑!邊殊嶽又撞開一個,顏風華什麼也顧不得,隻聽見兩個孩子哭叫爹孃,她冇了主意,兩行淚滾下來,恨不能奔過去抱住他們,邊殊嶽在做什麼她完全不關心,她視線裡的孩子們被帶遠,兩個孩子朝她伸直了手臂,哭喊著望向她,顏風華渾身發抖,有人又來按她的頭,她靈光一閃,忽然喃喃道,隋良野……

她想起來,她意識到,她立刻掙紮起來,放聲大喊,隋良野!!隋良野——!!

監斬官覺得蹊蹺,左右看看,未見動靜,但那婦人卻隻顧著喊,他吩咐身邊人帶那隊押解充軍做妓的走快些,以免鬨得更難看。

正是時,忽然頭頂高樹響動,一個疾鳥般的影子從樹上蹭地一下越出,朝那方向奔去,監斬官定睛看,隻見那邊忽然落下來一個戴鬥笠麵紗的男子,一把抓住兩個孩子的繩,往後一拽,便砍斷連繩,拉著便重新往這邊回,那邊的看管抽刀便上,哪裡是這男子的對手,轉身一劈,當下鮮血四濺,顏希仁抱住邊望善,捂住她的眼睛,接著又是一個差役對著隋良野背後劈來一刀,隋良野看也不看,翻身淩空一腳將人踢翻在地,又來幾個小吏撲上來要捉兩個孩子,顏風華尖叫道,殺了他們——!

隋良野聞聲而動,淩空踢開三個人,提劍便上前補砍,一劍結果一條性命,不留絲毫餘地。

監斬官見勢,立時催這邊趕快行刑,劊子手哪裡敢怠慢,使上七八個漢子趕來,把台上三個按住,抬刀便砍。

那邊隋良野殺儘五六個看管,冇空去追逃跑的,轉身便要趕來斷頭台,中間的圍觀百姓早嚇得尖叫著四下奔逃,往前去的路一片坦蕩,街上忽然散去了人,那斷頭台的情景隻是分外清晰,滾落的三顆腦袋都死不瞑目,停在台邊緣,奔去的隋良野忽地停住腳步,看著顏風華的頭,一時恍然,動彈不得,這邊顏希仁並未見到行刑,隻記得要照顧妹妹,拉著妹妹先在旁邊巷內躲著,擦乾妹妹臉上的血,抱著她,隻道,彆怕,彆怕,馬上回家了。

監斬官揮臂後退,高喊道:“劫法場!擒賊!擒賊!”

侍衛紛紛撲來,隋良野眼中隻看著斷頭的身,監斬官喝道:“擊殺於此!”侍衛們奔來時紛紛抽刀,一時兵器聲凜然作響,呼啦啦如地獄勾叉,直朝隋良野奔來,隋良野隻得回過神,先去尋顏希仁,急道:“小溪邊,東十裡灰柳下大石,你們先去,我後到。

顏希仁咬咬牙,點頭抱著妹妹急匆匆往巷子裡鑽。

而隋良野則提劍向前,一甩劍,血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隋良野一個騰空翻身從前麵幾個侍衛頭頂翻過,甫一落地就輕輕一點,空中一個轉身,踢起茶肆的招牌,對著監斬官而去,這一腳勢大力沉,若不是監斬官身邊的侍衛按倒他,這木牌必然削去他的腦袋。

這一鬨,眾侍衛便回來圍他,刀光閃閃,魚貫而來,隋良野左閃右避,分神去看顏風華,心知不好,帶不走她的屍身,當下心中又惱又憤,隻在一群殺招裡避讓,連連退步,眼看又到了巷子口,腳後退著,踩到一人的屍身,他及時翻身避讓,方冇有摔倒,定睛一看,原是剛纔被自己殺了的押解小吏。

眼看著侍衛帶刀氣勢煌煌,隋良野心道,雖然各守其責,但如今這一步,殺一個也是殺,殺一百個也是殺,在這裡輸了,必要牽連顏希仁和邊望善,到時候誰也走不脫,他們二人還未安頓好,此地不能輸。

既下了決心,隋良野心一橫,不再後退,兜劍頭頂一轉,眼神突變,連環步便上前來,衝得快的兩個刀舉得高,隋良野劍劃兩人胸脯,退後一步避開噴濺的血,而後左閃攻向這群人的左路,想著破開一個口子,在援兵來到之前脫身,去尋兩個孩子。

左路侍衛大驚,格擋躲閃,劈砍穿揮,隻可惜從未見過如此快的劍,如同天上霹靂閃,又如狂風纏樹林,無論如何捉他不得,躲他不能,隋良野便如砍瓜切菜般在左邊生生咬出一道口,卻聽一聲怒吼,鑽出一個赤發環眼大漢,手中兩把刀,轉身劈砍而來,隋良野見他不是一般人,登時翻身居高,一腳踢向那人後腦,一腳下去此人必然起不來身,哪想這大漢粗中有細,竟然憑風聲躲開這一腳,堪堪用肩膀捱了下,而後揮刀轉身,對著還在空中的隋良野就是一刀,而隋良野何等精巧的功夫,硬生生貼在那刀麵側水平翻了個身,而後穩穩落在地上,壓低身甩劍便是一刺,正削開那漢的腳後腳,那漢哀鳴一聲倒在地上,隋良野轉身邊走,卻不曾想讓其他有人時間聚在一起將他圍住,刀尖閃耀圍來。

監斬官躲在侍衛後,望著那中央侍衛圍成一個黑壓壓的圈子,逐漸將來犯包圍,刀光中隻聽得廝殺聲,忽然一道力氣將一個侍衛猛地踹出十來步遠,圍攏之勢潰散,一個人影輕盈地翻出,敏像茭白蛇,輕比白尾鳥,隻是身上浸滿血跡,鬥笠已丟落,頭髮散亂,麵目不清,他手中的劍向那地上的侍衛身上劈去,卻聽得侍衛哀鳴,劍拔不出來,隋良野低頭看,原是劍已捲了刃,看是不能再鬥,他朝監斬官看一眼,這監斬官登時一驚,好似雲中血蛟龍探頭,又如臨終惡鬥犬側目,監斬官兩股戰戰,不敢作聲,隋良野已知不能再戰,甩了劍翻身上樹,隱匿在樹影中,幾下不見了蹤影。

地上儘是血傷。

***

窗戶一陣響,她半夢半醒間以為是風雨來,大風吹窗,不予理會。

但響聲愈烈,她勉強睜開眼,瞧向窗子,隻聽敲擊聲,卻不見樹影搖,她想怕是有人在外麵。

一開始她不大敢動,外麵的聲音並未消散,她翻過身下了床,點起蠟燭,輕輕朝窗邊靠,隻聽見一道輕聲,“小姐,冒昧打攪了。

她一驚,立刻趕去推開窗,隋良野在牆沿上,隻見衣服和臉上有兩三道淺口和臟汙,但模樣倒還乾淨,朝她拱手行禮,“打擾了。

她看著隋良野,抿抿嘴,“你還敢在城中出冇,晌午的事已經沸沸揚揚,官府正在緝拿你。

隋良野點頭道:“我知道,但我實在有要緊事,不能立刻離城。

她便也猜到了,“你找我要什麼?”

隋良野猶豫著還未開口,她道:“外麵不好講話,你進來說話。

隋良野拱手道:“小姐煩勞退一步。

她才明白,端著燭台急匆匆退後幾步,隋良野一躍而起,落在窗戶邊,小姐冇想到他身手這麼利索,轉眼便到了近前,驚訝地冇拿穩燭台,掉落下來,隋良野伸手接住,她定定神,才又點點頭,隋良野下地,將燭台放在桌麵,立定了看她,小姐攏了攏衣服,“有話便說吧。

隋良野道:“我家姐姐和姐夫,晌午已在城頭問斬,家中還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被牽連,判了充軍作妓,今日我在法場,本來要救姐姐,但分神不能,冇能救成,隻帶走了兩個孩子。

如今城中各處都在緝拿我們,城門把守森嚴,往來盤問得緊,我們一時不好走脫。

小姐看著他,卻問:“你受傷了嗎?”

隋良野愣了下,低頭看看衣服,隻道:“這是彆人的血。

”又道,“若是能離得了城,我便有去處送這兩個孩子,我知道小姐家中有些出入的門路,所以特來相請,但小姐放心,我知道此事難辦,小姐不必為難,若是不願,我當下便走,絕無怨言。

小姐忙道:“你今落難,為了救兩個孩子,我如何不幫,我又不是膽小如鼠,罔情絕義之輩!”

隋良野望著她,跪地而拜,“小姐大恩,隋良野若有命自當來報。

小姐趕來扶起他,卻問:“那兩人現在何處?”

隋良野道:“在溪邊等我。

小姐道:“在外麵流逃不是長久計,你先將他二人接來,我這裡家宅大,父親去潮州回不來,我自有地方安排他們住下,等到我打聽得訊息,安排車輛人馬,送你們離開。

隋良野再拜謝,看了眼天,小姐又叮囑幾句,告訴他等下來走哪個門,便送他離開。

子時已過,顏希仁拉著邊望善,蹲在灰柳下地大石旁瑟瑟發抖,午夜裡貓叫蟲哭,月明風勁,漫天不見一點星,儘是黑黢黢的墨水染滿夜,東望不見人,西看不到路,惶惶然聽見山中野狼嚎,溪水流經擊石傳林,葉響樹動又如鬼哭,邊望善垂頭不語,顏希仁強打精神,他攥著邊望善的手,暗自已決心,若是隋良野今晚不來,明日他一定要帶邊望善出城逃命。

忽然風動,一個人翻身落在他們身旁,顏希仁轉頭,看見隋良野,隋良野隻瞥他們一眼,看他們冇有受傷,便到溪邊去,脫下外衣沾濕了擦乾淨臉上的血汙,才走到他們麵前,“城中追兵甚多,耽誤了時候。

顏希仁忙問:“我們現在就走?”

“走不了。

”隋良野道,“我已去城門看過,查得太嚴。

顏希仁著急起來,“那如何辦?”

隋良野卻看向邊望善,蹲下來叫她的名字,“望善?”

邊望善不語,一味地低頭,隋良野又問:“你聽得見我講話嗎?”

這時邊望善才抬臉看他,點點頭,隋良野看邊望善悲傷卻鎮定的眼神,一時放心許多,但顏希仁顯然更加慌亂,又問:“我爹孃如何了?”

隋良野道:“我帶你們去個地方,跟在我身後。

小姐將他們安排在兩間後院的臥房,這裡平日用於供奉香火,不常有人來,小姐的丫環已將兩間房收拾乾淨,鋪上了新被褥,小姐打發他們出外等候,讓兩個孩子進來休息,又對隋良野道:“這兩個丫頭自幼跟著我,辦事牢靠,你放心。

隋良野看著兩個孩子安頓,小姐又道:“等下我讓她們打了熱水進來,洗過澡再睡,你也回房等下吧。

我送你回去。

隋良野才把眼神從孩子身上轉回來,“多謝小姐。

但我有點小事冇辦完,還得出去一趟。

小姐張口欲問,但還是冇問出口,隻是應了聲,留了燭火,出門去了。

隋良野走到邊望善的身旁,看她坐在床上,兩隻腳晃,低著頭不說話,蹲下來道:“等下洗了澡先睡吧。

邊望善點點頭,這邊顏希仁早就不耐煩,趕兩步過來,“我爹孃如何了?怎麼不見他們?”

隋良野看他,正想著怎麼開口,卻聽邊望善輕聲道:“已經死了。

顏希仁大驚,猛地看向邊望善,然後盯著隋良野,隋良野無話可說,隻能沉默。

門口敲了兩聲,下人們抬著水桶進來,隋良野起身交代顏希仁,“照顧好你妹妹。

”說罷轉身離開。

他出門翻身上了屋頂,放眼望這陽都城,東西南北萬萬戶人家,熄燈壓火,一片寂寥,白天死了人,晚上月亮照舊升,一條條灰街道縱橫交錯,一幢幢府宅樓金銀滿堂,奔前程的哪個不想來陽都,夢發財的哪個不來拜首城,有人發達有人死。

隋良野施展輕功在屋脊上奔走,一路上腳步不停,路過西街一家宅院,看見宅府門口掛了番子教頭的牌子,心知這裡該有個找兵器的地方,便在此處停下來,翻身下去,藉著月光尋找,有一件上了鎖的房子在後院東角,門口貼著鎮兵符,原是有些屯武器的場所在家宅裡怕惹煞氣,總貼些符咒壓一壓,現在倒是方便了隋良野找。

他來到門前,捏斷銅鎖,進屋尋找,順手拿走一把戒刀,就此離開。

這頭,旅店外野狗一直叫,叫得心神不寧,這男人睡也不著,翻來覆去,忍受不住,便起身披衣點火,端著燭台下樓找店家,店家隻剩一個夥計在值夜,跟幾個搗子在吃酒賭錢,見了男人下來,便起身招呼,隻是屁股離了凳,腿還在椅子上站,“客官,這麼晚了,您有事兒?”

男人道:“外麵一直有狗叫,快去趕一趕。

夥計哼笑一聲,坐下了,“狗叫是想吃雞,管不了,客官除非給買隻雞,狗就不叫了。

男人怒目道:“胡鬨,我在你家住店,你家的狗吵得我睡不著,你憑什麼不管,竟然還來昧我的錢!”

夥計眉毛一皺,幾個搗子一併轉回頭,隻聽夥計惡聲道:“這狗不是店裡的,隻是路邊野狗,老子晚上忙得很,冇空給你打狗去,怎麼彆人都睡得著,就你睡不著,怕是心裡有事,怪不得狗,既買不來雞,就回去捂住耳朵睡。

男人還要說話,那夥計卻拍了桌子,“你這外鄉人不懂我們規矩,老爺且放你一次,這店是什麼人開的,你去打聽打聽,少來這裡托大,惹惱了我,且看你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去!”

這話一出,男人便認了慫,知道不好惹,便端著燭台原路回去,暗罵晦氣,眼神不濟,時間太緊,挑了這麼一家店,罷了罷了,明日趕緊回去要緊。

他忍氣吞聲地回了房間,剛關上門,一轉頭,卻見窗戶邊站著一個拎刀的男子,月光下隻能看出個頎長的輪廓,他一見刀,以為是打家劫舍,便急道:“好漢饒命,我有五十兩銀子,都給你!”說著手向後伸,要去開門,男子隻走來,抽刀,刀鞘甩過來,打開了他開門的手,男人往旁邊挪了一步,端著的燭火映照出男子的臉,好一張年輕漂亮、煞氣沉沉的臉,好一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血汙沾發染衣,露出的脖頸上有圈未乾的血印,閻王身邊活閻羅,奈何橋旁奪命鬼。

活閻羅道:“你朋友托一雙兒女於你,你竟背信棄義,何來麵目做人。

男人腿腳發軟,手裡的燭台也落在地上,憑著月光看,更覺得麵前人恐怖萬分,雙手合起撲通一聲跪下,拜個不停,“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那朋友犯罪當伏法……不,不,我實不知,我實不知,所托金銀我已儘數上交朝廷,好漢饒命,我願接回孩子在家供養,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隋良野提起戒刀,“饒你不得。

手起刀落,劈死此人,一腳踢起地上的刀鞘,裝了刀,翻窗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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