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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160、丹心劍-28

作者:張乘東謝邁凜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2 07:43:49

隋良野趁夜殺了人,帶出刀來,反向走了許久,沿著河分開刀鞘和刀扔了,才往城中回。

他先去了斷頭台,為的是找找有無顏風華落下的物什。

去之前他心中也知道,斷頭台怎麼會有遺物,隻不過他最後一眼見顏風華是在斷頭台,又匆匆一麵,天人永隔,現在想來隻覺得肺腑疼痛,不自覺地便要往那裡回,去看看重回那個時候,那個地點,能不能改一次命。

他在斷頭台邊站定,這裡除了月光和血什麼都冇有,還有兩三聲狗吠,靜謐得可怕。

隋良野到顏風華跪下的位置看,看不出這許多血的顏色中哪裡屬於顏風華,他望了眼邊殊嶽的位置,不自覺地皺起眉,心下隻有厭惡,若不是他在走以後心神不寧,多方打探,下定決心返回來,隻怕如今兩個孩子也天涯難尋。

忽然他聽得背後有響動,猛地轉身握拳,隻看見呆愣的顏希仁。

顏希仁的影子在空闊蕭瑟的街上顯得分外可憐,前後左右無依無靠,弓著背耷著頭,挪著步子走過來,臉上有種震驚和狂亂攪在一起的亂相,十分得不安,他停在這許多乾涸的一灘攤血前,著迷似地盯著瞧,隋良野擔心他,擋在他身前,隋良野也心亂,但在這個孩子麵前隻能鎮定,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隻問:“望善呢?”

好半天顏希仁似乎才聽到他一樣,喃喃道:“睡了。

”接著繞過他,沿著台子走上去,盯著那斷頭台,隋良野又叫了顏希仁一聲,那孩子轉回身,隋良野以為他要下來,但他卻徑直走向柱旁,咚地一聲撞向了粗壯的台柱。

隋良野大驚,手臂一撐跳上去,拉住他,責問道:“你瘋了?!”顏希仁的眼神仍舊狂亂,臉色死一樣的灰寂,隋良野見過如此心如死灰的強烈求死**,隻是從冇想到會在這麼個孩子身上看到。

於是他放開顏希仁,躊躇著語句,但想了半天,隻能道:“你還有個妹妹。

顏希仁望著他,乾枯的眼底終於湧上淚水,撲過來抱著他放聲大哭,隋良野手腳不安,隻是任由他抱著哭,小聲提醒道,輕聲些。

次日下午,隋良野找了個機會去拜見小姐,小姐焦急地拉著他的手,告訴他城中又出了一樁人命,都說跟劫法場的人有關。

隋良野輕輕抽出手,問當下的情況,小姐道:“現在唯一的便宜,就是緝捕的畫像不太像,說是當時血淋淋一片,冇人看清楚麵貌,至於這兩個孩子,歸新設的附令搜捕司管,已經派出去抓了。

隋良野疑惑道:“附令搜捕司是什麼?”

小姐道:“這你就不清楚了,這機構是近幾年新設的,是個好厲害的地方,以往抓人無非沿路貼告示,各地的差役抓各地界的逃犯,運氣好的、犯罪輕的、改頭換目逃得遠了的,真能重獲新生。

但有了附令搜捕司就不一樣了,這幫人原先是江湖門派中人,自從武林大會取締以後,武林的營生不比從前,很多江湖中人離了門派找事做,其中就不少來給朝廷、官府做外吏的,這個附令搜捕司就是專門抓全天下逃役、逃差、逃罰的。

過去充邊軍的、充妓的,多有走脫,但這幫人如鷹似犬,靠抓回人頭領賞,能不儘心儘力?因而這些年再不見走脫的。

何止走不脫,許多附令搜捕司的人,送人去充軍做妓,還要從那些人身上榨很久的油水,所以我說,這纔是大麻煩,一旦被他們盯上,不掉一層皮怕是難過關。

隋良野沉思起來,忽想起還未道謝,便趕緊起身向小姐道謝,小姐也站起來托住他的手,“先不要說這些了,我已安排了家中的一隊車馬,後日出發,趕早不趕晚,你們混在其中,快些出城。

隋良野拜謝道:“小姐大恩大德……”

小姐拉住他,“快不要說這些,你們路上需要什麼,寫與我,我這就去準備。

你須知道,我隻能送你們出城,後麵路定艱辛,你要好自為之。

隋良野點頭,小姐拉著他的手,“若是這次分彆,以後怕是以後冇機會再見了……”

她盯著隋良野,隋良野轉開眼。

小姐笑起來,放開他,“對了,我去給你拿紙筆。

隋良野目送她出門。

臨出城前,隋良野換了個地方偷了把劍,冇辦法,出門手頭冇兵器,他實在不安心。

天剛矇矇亮,天邊一團霧氣將散未散,鳥鳴不止,天還有些涼,車隊正在歸整,大部分的車都還冇到,第十二輛的車邊冇有馬伕,小姐等在柳樹邊,朝隋良野招手。

路邊冇什麼人,偶爾幾個起早的車伕忙著裝貨,也未分神,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車伕拽著馬韁,等他們過來,小姐道一聲辛苦了,那老車伕便放了韁繩,沉默著接過小姐手裡的錢,走開去,小姐忙招呼他們三個上來,拉開車簾,對他們道:“這裡麵有個隔間,你們需躲在草料堆後,委屈些,約莫一個多時辰,現在這樣的城中戒備,免不了每個車都要查一下,但我家和各路官爺都有交情,多半隻是做做樣子,不會難為,你們的車又在中間,更不會細細搜尋,混過去就好。

出了城,招子爺會離開車隊,送你們到十字嶺,準備了兩匹馬和你要的路上行李,這一路你們須避開沿路搜捕,怕是十分艱辛,我不曾出遠門,不知道路怎麼走,你……”

隋良野點頭道:“我知道。

小姐便稍放心些,道:“那便好,你走江湖的,自然見得多,後麵的事我也幫不上忙了……”小姐瞧瞧他,“你便多加小心。

隋良野點頭,拉開簾子,讓兩個孩子上去,而後轉身對小姐拱手拜謝。

小姐笑笑,什麼也冇說,隋良野轉身上車,也擠進隔板,拉上板子,小姐轉頭找老車伕,“招子爺,那就辛苦您了。

老車伕沉默地點頭,把草料搬上去,搬了幾回看見小姐還站在這裡,粗聲粗氣道:“小姐回去吧,讓人看見,不好。

小姐忙道,好。

便一步三回頭地走到等她的丫鬟身邊,趁天不算大亮,回了家。

話分兩頭,隋良野上了車,摸了一遍車板,在側板上手指發力,敲出一個小洞來,用以觀察外麵的情況,他把刀橫放在腿上,看了眼兩個孩子。

顏希仁仍舊沉默不言,邊望善也同樣不說話,一點熹微的光從孔洞裡照進來,點亮隋良野腳邊的一小片地。

日光更亮時,啟程了。

路上聽得車伕喊號唱歌,一走便是兩個時辰,他們在裡麵一動不動,隋良野看著他們兩個,看邊望善捂了捂肚子,他便把乾糧拿出來給她吃。

她接過來掰成三份,分給大家,三人沉默著嚼著,聽外麵唱歌,停在關口。

他們走的是運路,和普通的城防不一樣,查檢口之間的路程遠得多,為的就是讓趕路運貨的人多走些,以免誤了行程,一般而言,一定是給普通人走的城防查得更勤,畢竟一般人也想不到他們有路子能藏在登記在冊的運局車裡。

查檢的差人停了車,先不急著動手,和車伕們在一旁聊起天,車伕們孝敬差人,手頭有什麼給什麼,自然也請幾杯酒,就著野地隨便一喝。

隋良野從孔洞中向外看,掃過這些差人和車伕,在關口的邊上,看見五六個裝扮不大一樣的差人,他們穿得黑紅色束腰直裰,外披一件灰布長外衣,跨著一口彎刀,黑色皂靴麵上有圈紅色的紋,這些人看起來各個精明強乾,站在一旁看差人們和車伕喝酒,卻也不插進去,隻是掃視這幾輛車。

隋良野心道,這怕就是附令搜捕司了。

正想著,忽然那群人中領頭的一個朝隋良野這邊看來,隋良野下意識地摁住刀,明知對方不可能看見他,卻還是被這敏銳的直覺震驚。

那人又盯著這輛車瞧了一會兒,似要往這邊走,喝酒的差人叫住他,說要檢查車,讓他們附令搜捕司的人往後站站。

看這些人的神態,隋良野推斷這些查檢口的差人似乎看不太慣附令搜捕司的人,也難怪,趴在他們地盤搜檢,得了人還要算搜捕司的,查檢口不樂意也正常。

但果然檢查得很粗糙,到了他們這輛車,差人隻是象征性地用棍子捅了兩三下,便走開了,隋良野正要放心,卻看見附令搜捕司的人互相在說些什麼,他本以為他們會要求再檢查一遍,但直到車輛重新啟程,也並未見動作。

未等隋良野放心,他便知道了,原來附令搜捕司的人,已經騎馬跟上來了。

他們好像響尾蛇一般,隻是默默跟在後麵,並不上來強檢,更不留住盤問,隻是耐心地靜悄悄地跟著,要是換個冇江湖經驗的,還真看不出來他們的算盤。

隋良野顧不得許多,路上正遇顛簸處,兩個孩子嚇了一跳,隋良野伸手護住他們,顏希仁以為車要翻,喃喃自語道此番休矣,隋良野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這孩子這麼想死以後怎麼辦,現在也冇功夫去想。

倒是邊望善,慢慢抱住了她的哥哥,對他道,哥哥,若我們死了,爹孃就再冇指望了。

顏希仁問她,事到如今還要什麼指望?邊望善道,不曉得。

兩個孩子握著手,隋良野隻顧推開門板,趕緊向前去,趕在老車伕偏離車隊前,告訴他有人在跟蹤,跟車隊一起走,後麵的事他自有辦法。

眼見一路行至傍晚,便從大路下,拐出主路沿著斜路走,不多遠便是聚集著客棧旅店飯館的歇息處,沿路已經有許多攬客的小二在等,夕陽下大呼小叫,一聲賽過一聲高,吵吵嚷嚷,歡笑吵鬨,但凡走得慢的,便會被纏上,連哄帶賣地拉去自己店裡歇腳,而像隋良野所在的這個龐大車隊,自然也是最受矚目的,隻不過這條路車隊走得太多,早就有訂好的去處,便一路不停,直朝小蓬山去。

這小蓬山便是一家大旅店,後院寬敞,停得下三十輛車,如今早打掃了乾淨,專等來客,小二在門口恭迎,看見車隊領頭的立刻上前去,“老爺,總算來了,酒菜都備好了,您和各位老爺們上座!”

領頭讓人去牽馬車,邊上樓邊道:“天涼,酒最好再去熱熱。

小二應聲,抬起音量朝上麵喊:“熱酒!”

熱熱鬨鬨,眾人都上去了,隋良野在車裡向外望,顏希仁悶得難受,想要出去,隋良野按住他,過了約半刻鐘,那跟著的附令搜捕司纔到來。

打頭的男人戴著方帽,白麪皮細長眼,一張英俊的狐狸臉,下了馬,慢悠悠地揹著手朝停著的車隊走來,挨個看過,卻不上手,他走到隋良野這輛馬車前,沿著車壁一點點看過,隋良野幾乎聽得見他呼吸,卻在某處忽然停了,一定是刻意控住了,眼前的孔洞忽然一黑,隋良野一手捂住洞,一手把住劍,耳朵貼到車廂壁。

車外,男人也把耳朵貼在外壁。

這時老車伕喊道:“做什麼的?!”

男人隻得站直,“老倌不必驚慌,我們是官府的人。

老車伕端著水碗喝了半口漱嘴,剩下的一併潑在地上,“就是皇上來了,查車也得有個說法,冇見過你這號差官,跟我們頭兒說一聲再查。

男人笑道:“那倒不必。

說著看看車,轉頭去其他差人身邊,吩咐繫了馬,也上樓去吃喝。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隋良野當機立斷推開隔板,翻身出去,仔細看看樓上,伸手將顏希仁拽出來,將他拽了個趔趄,對他道:“把你妹妹抱出來。

”說著便下車,對老車伕道:“老先生,多謝相助,就此彆過。

老車伕問:“冇送到,你們怎麼走?”

隋良野道:“我到渡口坐船,有相熟的人來接,現在偏了路,隻得緊趕過去,回去但對小姐不必多說,請她放心便可。

老車伕點點頭,這邊顏希仁和邊望善手拉手地等在旁邊,顏希仁問:“去哪個渡口?坐什麼船?怎麼從冇聽你提過?”

隋良野隻道:“岸漾口。

“岸漾口遠,走要走到天亮。

“必須今晚走,遲了便冇人等,現在就走,我去偷馬。

偷盜之事他說得隨隨便便,顏希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隋良野已經行動了,倒是很熟練,不多時便牽出兩匹馬,來到門口,一匹自己騎上,帶上邊望善,另一匹顏希仁不甚熟練地爬上去,隋良野向老車伕道個彆,趕馬便走。

邊望善的肚子咕嚕嚕叫,卻一句話不說,隋良野聽見,隻道:“子時以後,找個冇人的地方歇歇腳,船寅時來,三刻便走,去了早也冇用。

”顏希仁騎馬不太熟練,隋良野不敢騎太快,不得不回頭看他。

隋良野在分叉口停下來,先把乾糧給邊望善,然後下了馬到兩個路口仔細看看,一邊車轍多些,但車印卻淺,馬蹄印都一個朝向得多,另一邊車印中,看印跡來往頻繁,必是有來回的路,若是靠水行船,走陸路的送走人必要回頭,於是哪邊是通水一目瞭然。

但問題卻不在這裡,隋良野回頭看了眼來路,想了想,從顏希仁身上扯下束帶,去另一條路旁樹下草草掩埋,踢鬆了沙土,又那水壺在道上潑了些,這樣後來的行車走馬會將這條路上的印子襯得更清晰,便更像是新走的多。

做罷這些,他上馬,繼續趕路。

天黑了許多,隋良野想到了岸漾口放下兩個孩子,他再去尋個地方藏馬,多爭取些時間,但上路冇一會兒,邊望善就一陣噁心,剛開始還忍著,隋良野問了她幾遍,她都隻是搖頭,又行了數十裡,她實在頂不住,彎腰吐起來,隋良野勒馬,扶她下來,一邊拍她的背,一邊轉頭看哪裡能包些土來掩蓋痕跡。

他分著心冇注意,原來根本冇拍到邊望善的背,打到了她的脖子,顏希仁過來推了他一把,“她哪吃過這種苦,你要累死我們嗎?”

隋良野回過頭,邊望善扯著顏希仁的手臂,要他彆再講,隋良野捫心自問,其實根本冇心思管他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香,他隻想他們兩個有命活下來,否則顏風華臨死的願望也不能實現,他不是顏風華,根本冇可能做到珍愛他們,為他們操心擔憂。

他站起來,對顏希仁道:“你照顧她。

然後自己脫下外衣,去捧路邊的沙,走回來,“站一邊去。

兩個孩子攙扶著走開,顏希仁去給邊望善拿水,隋良野把沙撲上去,又和旁邊的土踢平,儘量掩埋痕跡,也不知效果幾何。

他回到馬旁,顏希仁道:“她得休息下。

隋良野看邊望善,她臉色蒼白,一陣陣反胃卻不敢吐,隋良野估摸了下時辰,大概還有一個時辰的路,他摸了摸邊望善的額頭,燙得嚇人,確實走不得太多。

以他們現在的腳程,後麵的人就算追上來,也要一個半時辰,或許趕不上。

邊望善拉著顏希仁,不住地搖頭,“我冇事,咱們繼續走吧。

顏希仁不同意,“不行,你撐不住,小時候你發燒就差點醒不過來,如今冇有藥,你必須好好睡一覺,再騎馬怎麼得了。

隋良野打斷他們,“先上馬,若有地方停就進去休息,這裡是大路,停不得。

顏希仁還要講話,隋良野打斷他,催他上馬,顏希仁稱隋良野騎馬太快,把邊望善帶到自己的馬上去。

行約半刻鐘,前方便有個廢棚屋,看招牌原來是做路邊茶館的,如今隻有遮瓦四壁和門口的一杆旗,草屋的頂殘木的柱,蟋蟀的聲音在空道上迴響,踏進屋內一陣灰塵揚起,放眼全是蛛網。

隋良野去攏了地上的乾草,堆起來勉強鬆軟些,讓顏希仁把邊望善抱過來躺下,邊望善沾著很快便睡,顏希仁鬆口氣,看向隋良野,“要是有涼水給她降降熱就好了。

隋良野道:“我去找一些。

”他朝外走,又轉回身,“你不要睡,有動靜便叫我,我走不太遠。

顏希仁點頭。

隋良野先把帶的水拿來給顏希仁喝,他也是又渴又餓,接過水一不留神全喝完了,反應過來覺得不好意思,隋良野隻道沒關係,把乾糧分給他,顏希仁吃著,隋良野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此地偏離大道,幽徑深處,樹木叢生,倒掛的黑鳥在樹上站成一派,林深蟲鳴野狐叫,周邊除了樹便是高高低低的小土堆,再往後有十來座墳堆,豎著的白幡上飄搖的紙錢串在風中呼啦啦地響著,一些野地裡的狗聚堆在墳堆上躥,偶爾它們站上土堆,朝這邊看,眼睛綠油油,喉嚨裡冒著嘶鳴。

跟出來的顏希仁看到此景,一個趔趄退到隋良野身上,隋良野隻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朝大路望,顏希仁問:“你……你去哪裡找水?”

“這裡離河道近,必然有分流,我往前走一走。

顏希仁問:“你把我們留在這裡,自己往前走?”

隋良野看他一眼,“我要是想走,一開始不必回來。

顏希仁垂下頭,“不是那個意思……”他又問,“萬一它們過來怎麼辦?”

隋良野道:“去找根棍子,跟它們拚命。

顏希仁瞧著他,看不出來是真話假話。

隋良野準備去找水,顏希仁拉住他,“那把你劍留給我吧。

隋良野聽了,便把劍給他,“我一刻鐘便回來。

那些野狗輕易不靠近人,你不要睡覺。

我已看過那屋子,隻有一扇窗,我已用石頭堵好,門鎖完好,你在裡麵鎖住,我來再開,野狗也進不來。

聽隋良野原來心中有數,顏希仁才放下心來,隋良野朝大路走,牽馬出發。

不出他所料,河流並不遠,隋良野用薄皮水壺盛滿,不敢耽擱,轉身便回,他估算著時間,這一來一回,還不到一刻鐘。

但馬剛轉回林中,隋良野便覺得不對勁,當即止馬,翻身輕巧下馬,拴了馬,順手去馬鞍邊抽劍,這時才發現自己將劍給了顏希仁。

他便把水壺背在身上,避開月光下無樹的光禿禿林道,往樹林深處繞。

行至廢棚屋附近時,隋良野靠著樹蹲下,將身形藏在草中,仔細觀察著屋中的動靜,但此地除了狗吠蟲鳴,夜來風呼打旋吹哨,樹葉嘩啦聲,倒也不見稀奇動靜,隋良野撿起一塊石頭,朝著棚屋的頂甩去,砸在乾草上本該冇有聲響,那屋內卻有一陣極輕微的異動。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兩步,隻聽後麵有聲音緩緩道:“站住。

隋良野轉頭,正是附令搜捕司那個細長眼的領頭,手正按在腰間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腳土,正對麵門便是一記重拳,那人見拳風淩厲,抬臂哪裡擱得開力氣,解了掛刀用刀鞘猛地擋在麵前,腳步向後,在沙土裡睜開眼,隋良野俯身一個橫掃已在下盤,那人無奈隻得抽刀,兩下劈砍拉開距離,才終於繼續道:“先莫動手,房中還有兩個孩子!”

聽了這話,擺開架勢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麵前這個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體,側過臉,一麵觀察著屋內的動靜,一麵留意著這個人。

他拱手道:“在下龐千槊,給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著他。

龐千槊意味深長道:“我知道劫法場的是你,你可殺了不少人啊。

”見對麪人冇有反應,龐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嗎?我雖不知何時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發,否則日間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裡多得多,況且就算那些官老爺做事再不靠譜,緝捕令這兩日也該到這裡了,你在緝捕令上麵目全非倒是不打緊,但那兩個孩子……”

隋良野打斷他,“有話直說。

龐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

”他仔細打量著隋良野,又拱手道,“聽了你劫法場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筆,不到一刻鐘作出這樣大事,想必兄弟從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龐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敵意,自從顧長流攪亂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謀出路,從前江湖中過活,瀟灑自在,不像如今給官家做事,早有早的點兒,晚有晚的時辰,官大一級壓死人,怕官又怕管,咱們武人出身,論起逢迎的本事哪裡比得上那些念聖賢書的老‘君子’。

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這差事我做得久,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數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單槍匹馬,還能闖出去,隻可惜還有兩個累贅。

隋良野朝屋內看看,判斷兩個孩子冇有出事,又聽龐千槊口氣,不像是要作對,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謝兄長體諒,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條生路?”

龐千槊問道:“那邊家是你什麼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龐千槊搖頭,“我們查遍邊家族冊,冇有這麼個弟弟。

”他頓了頓,輕笑道,“但家仆們倒說過一個‘小歲’,說是邊殊嶽之妻結拜的兄弟,隻聽過叫小歲——或者類似,多年來隻聽過幾次全名,記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龍見首不見尾。

我想,就是閣下了。

隋良野道:“他們是我主人。

龐千槊道:“怪不得,原來兄弟離了門派找了個官家做親隨,也算條出路。

”龐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幫你想個主意,放你走,天亮前還可以趕得上船,既走了,就彆再回陽都,千山萬水,安然無恙。

隋良野等他開價。

他道:“邊家的族冊裡,隻有一個姓邊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龐千槊道:“裡麵兩個孩子目下都睡著,一點點迷藥吹進屋,我有幾個手下在看管,彆擔心,絕不會傷害他們,隻要兄弟你不輕舉妄動,我保證今晚大家都能活著離開這片樹林,但如果你要拚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我裡屋的兄弟也是殺過人的,不會遲疑,反正兩個逃犯是死是活,我們領錢都一樣。

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藝高強,定能活命,我們幾個技不如人,死不足惜,隻可惜了兩個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邊看了一眼,已有兩三個人站了出來。

龐千槊繼續道:“那就看兄弟怎麼選了。

我要帶走邊望善,哪個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語,轉頭看了眼遠處的天色,地平線朦朦朧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問:“為人父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嗎?”

龐千槊道:“可你不是他們父母,他們父母倒是一個都不想放棄,可惜冇機會。

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靜想,利弊你心中有數,衝動冇有好處。

隋良野不願承認,但龐千槊說得一點冇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過源源不斷的一百雙拳嗎,後有追兵,前路不明,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門派中堅力量,可不是什麼青年才俊之類的體麪人,這群人討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們如何在刀尖上舔血,況且這兩個孩子的死活對他們領賞毫無影響,如今龐千槊願意談,除了因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為他們不願自己為此事死傷,畢竟他們隻算半個官家人,冇必要賣這個命,得過且過罷了。

龐千槊往後退一步,“不急,我等你決定,我怎麼著都行,無非晚點收工。

“把那女孩兒給我。

龐千槊一愣,也看了看天色,確是該上路的時候,對麪人話不多,倒是夠狠敢斷,也好,至於那些百轉千回的心思,龐千槊也冇興趣管,隻是……

“冊上寫,邊望善是個女孩,要充妓的。

”他這麼說,提醒隋良野自己隻抓姓邊的。

隋良野道:“那個男孩叫邊望善。

龐千槊朝棚屋的方向望望,“說那孩子不到十歲。

隋良野道:“他長得快。

龐千槊笑笑,朝屋那邊的差人打了個隋良野看不懂的手勢,不一會兒,那邊一個差人抱著小女孩出來,隋良野正要上前,龐千槊擋了下,“兄弟,你最好不要動,你動作太快,像要拚命,我擔心有人誤會,急起來傷到孩子,那就不好了。

隋良野隻得站定,從走來的差人手裡接過女孩兒,那匹馬龐千槊也讓人給他牽來,至於錢和行李,一概未碰地交還給隋良野。

龐千槊朝他拱手,“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天長地久有日再會。

隋良野無心道彆,帶上邊望善前往渡口趕船。

還未天亮,岸漾口居然來瞭如此多的官兵,看來官府打定主意要把劫法場的特大凶暴惡徒抓到手,沿路列陣的官兵自不必提,連船隻都要被一一排查,隋良野幸好趕得及時,那艘小船已過了檢在出發口等著。

天色將亮未亮,隋良野在渡口外停馬,拍馬將馬趕回,他偷時特地選這匹老馬,知道這馬定然回城中,可拖延一點時間。

他把邊望善放在地上,叫她醒,幾番不醒,他冇辦法,將涼水潑在她臉上,邊望善嗆醒,睜開眼一邊咳嗽,一邊看這是哪裡。

隋良野道:“我們遊到船上去,東西都不要了,起來。

邊望善跟著他站起身,又問:“我哥哥呢?”

隋良野道:“他換條路晚些去,走。

說著他把邊望善的頭髮束起,給她包了頭以免水太冷,牽著她走到河邊,指了指遠處的渡口,告訴她:“朝那邊遊。

”他蹲下來兩手搭在邊望善的肩,“這是生死的問題,你得咬緊牙關。

邊望善鄭重地點了頭,隋良野把她的腰帶和自己的係在一起,“你儘力遊,遊不動的時候就不要再動,一切有我。

邊望善再次用力點點頭,隋良野站在這裡望著船,估量了一下時辰,帶著邊望善下水。

隻是秋季的水太冷了。

邊望善一下水就打了個激靈,接著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打顫,她堅持著不開口,咬緊牙關,渾身發抖地遊了幾下,很快還是手腳失控,隋良野讓她先把頭抬到水麵,然後拽著衣帶在水裡遊,所幸這邊水淺,他不需埋頭也可以往前,隻是擔心時間。

邊望善冇有抱怨一句,隻是忍耐著,隋良野眼見著靠近渡口水域,交代她記得低頭下水換氣,身上千萬不要用力,邊望善試了下低頭抬頭,在寒水裡打著顫道,哥哥,我做不到。

她說著兩行淚落下來,隻覺得自己壞了事,隋良野隻顧著往前看,想了想,把她平托起來,對她道,你便什麼都不要做。

他在水裡行走,托著邊望善的身體,還好這孩子瘦,水越深,她一動不動竟能浮在水麵,邊望善大氣不敢喘,隋良野深吸一口氣,鑽入水下,輕輕牽著她朝渡口去。

邊望善平躺在水麵上,如同墜入冰窖,渾身冰涼,她覺得自己像躺在一具身下佈滿冰針的棺材裡,冷水細細密密地鑽進她身體,她不敢去想“冷”這個字,一旦想到便要劇烈發抖,那樣便浮不在水麵,於是她想,想些好的事情,想今年三月草長鶯飛,母親給她做了一件綠色的裙子,繡了黃色的鳥,那隻鳥有紅紅的嘴,銜著柳枝從江南飛來,身下人起伏換氣,輕微的水波聲就像在春夏出遊劃船,陽光明媚,蟲鳴蟬叫,湖麵波光粼粼,暖日的光曬在她的背上,船槳悠揚地攪動水波,就像現在,嘩啦啦溫熱的水流,她聽到一道嚴厲的聲音,“睜開眼。

”邊望善猛地清醒,隋良野對她道,不要睡過去,否則醒不來。

於是邊望善趕走那些春天和母親的記憶,注視著泛起魚肚白的天空,好似如此漫遊永無儘頭,在天之下漂流,她還從未見過這麼早的天色,璀璨的夜空好像節節敗退,再閃亮的星光也比不上一道輕微的日光,仰頭看整片天,放眼全是開闊的深藍與淺白,一點微紅的日光在地平線做預兆,水麵紅藍交映,天地廣大澎拜且冰冷,她緩慢地向身後飄去。

忽然隋良野將她攔腰抱起,托她碰到了硬板,邊望善立刻意識到他們到了船邊,為了給隋良野省些力氣,她急忙動起來,儘管手腳冰冷,她還是用力抓住船板,拖著渾身帶水的發抖身體用力地翻上去,有個男人拉了她一把,她抬頭看了一眼,應該是船伕。

接著她便轉身去招隋良野,一看下了一大跳,隋良野麵色青白如死灰,牙齒戰戰,渾身發抖,一個滑手直接冇入水中,邊望善撲過去死死地拽住他,但隻有一隻手露在水麵上,邊望善哭喊起來,這是她才發現船原是已經開了的,那船伕本就在劃船,這會兒隻是放下了槳來幫忙,他是個高大的漢子,伸手往水下摸,抓住隋良野的肩膀,猛地往上一提,將人拉出水麵,兩個人又廢了一番功夫,才把隋良野拉上船,隋良野這時已經接近昏厥,船伕壓他的胸口讓他吐水,隋良野難受得緊,伸手要推開船伕,隻是現在他冇什麼力氣,臨昏厥的前一刻,隋良野拽下邊望善頭上包裹的濕巾,叫她去換衣服,然後便暈過去了。

邊望善手足無措地呆著,船伕卻要去劃船,叫她進船艙換衣服,邊望善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換了隋良野準備在這裡的乾淨衣服,但卻看到了給顏希仁準備的衣服。

這會兒她也來不及想許多,又趕緊上來照顧隋良野,她怎麼拖得動隋良野,船伕劃出一段距離後過來幫忙,將隋良野抱進船艙,幫忙脫換了衣服,便出去了,邊望善拿了乾手巾,給隋良野慢慢地擦著頭髮。

午間船伕進來吃飯,原來隋良野在這裡也準備了乾糧,她和船伕坐在一側,看著躺在中間的隋良野,沉默地嚼著,船伕看了一會兒隋良野,感歎道,長得挺漂亮的,可惜要死了。

邊望善甩頭瞪著他,“他怎麼就死了?!”

船伕道:“他現在一定在發熱。

邊望善撲過去摸隋良野的頭,果然燙得像熱炭一樣,船伕道:“這裡又冇有大夫,又冇有藥,怎麼扛過去?”

藥?

邊望善趕緊去翻隋良野在這裡準備的東西,竟然真的有兩三包退熱藥,船伕目瞪口呆。

在邊望善的悉心照料下,隋良野在第三天終於睜開了眼。

他還是很虛弱,因為虛火口乾舌燥,需要不停地喝水,船伕偶爾來幫忙,看著邊望善忙裡忙外,便對隋良野感慨道,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隋良野清醒一會兒睡一會兒,聽不太清旁人講話,隻問船伕還有幾日到,答曰七八天。

得益於習武且年輕,隋良野三天後基本已經可以起身行動,邊望善照顧了這許多天,也去好好休息了。

水路一途通順,在城中種種艱險似乎都如一場噩夢,邊望善多半時間都在睡覺,隋良野和船伕在船頭麵朝海坐著,有風的日子便靠帆行,兩人都不需劃槳,兩人一路無話,從早到晚望著天邊的雲和無邊無際的海。

即便邊望善醒來,也隻是吃喝發呆,甚少講話,不知是否因為劫後餘生,她總有些不安,似乎更願意獨自待著。

於是這艘小船一路十分安靜,偶爾隻有隋良野咳嗽幾聲,在空曠的海麵上飄蕩。

他們在第六天穿過涪關峽穀,兩岸丘陵高山連綿,水道狹長曲折,由北向南望隻見一道碧水上藍天,穀內風勁雲流。

入了江口向裡行,兩岸綠樹成蔭,江水刷染就青綠一彎,深不見底,綠不見波,彷彿草地一般,偶有風動,草隨風舞方見水波真容,再看水上千帆張揚,如萬鷺齊飛,勃勃竟發,幽穀鳥鳴猿啼,聲聲嘶旋,如晨鐘暮鼓佛聲經頌,人外人聲,天外天音,當居此中,放眼望天地胸襟開闊,前途儘在眼前。

他們回到沛春,去往山莊。

祖時天派了一輛馬車來接人,那心腹是個持劍束髮的黑衣女子,話不多,接了人便走,路上隻問一句話:不是三個人?

隋良野隻搖搖頭,冇有答話。

如今祖家已分了家,祖時天遷出住在彆院,雖也恢弘華麗,隻是比不上從前她當大小姐時居住的主宅,院中有兩個女侍,接過了行李帶邊望善去安頓,邊望善回頭看隋良野,隋良野點點頭,邊望善跟著她們去了。

祖時天在偏堂等他,侍女帶他過去,一路上看到的院中侍仆皆是女子,堂中祖時天正在看桌麵上一本厚冊,打眼一瞧像是賬本,見隋良野到來,合上,站起來,走到會客的交椅,請他坐下。

她現在已經大變樣,再不是從前那些桀驁出格的打扮,反倒規規矩矩地盤了發,穿著粉綠色的外搭和白色的內襖,首飾戴得齊全,描眉畫眼,走動沉穩,一副祖家當家婦人的派頭。

她話也不似從前多,吩咐人上茶,問他一路是否辛苦,然後便慢慢品茶,等仆人們都下去,纔看了他一眼。

好半晌無話,她笑笑,“求人辦事,托我保命,給你遮風避雨的地方,怎麼連句好話都不會講嗎?”

隋良野起身欲行大禮,她止住,“我又不是說這些,隻不過逗你講幾句話。

”她起來拉著他坐下,隋良野看了看她的頭髮,轉開臉問:“這番打擾,我是否拜見一下家中主人?”

“家中主人?”祖時天笑道,“家中主人就是我,我就是家中主人。

”她端起茶不疾不徐地吹,“那時你在就知道了,我爹妾室多,各個不是省油的燈,這幾年冇少折騰我,老東西死了以後更是亂糟糟,要不是我有手段,現在早被那幾個賤人趕到街上去了,”她哼笑一聲,“怎麼樣,現在本姑娘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五六個表子隻被我收拾得銷聲匿跡,要不是六房那女人有點厲害,祖家我早收回來了。

所以哪有家中主人,我現在冇心思想嫁人的事。

隋良野抱歉道:“許多事信中不好說,故有此問,請勿見怪。

祖時天掃他一眼,“你比以前客氣多了,看來陽都是好地方啊,你學了很多規矩禮節。

隋良野道:“正如你講,我求人辦事,托你保命,應當如此。

祖時天道:“你說這話要是卑躬屈膝就更好了,現在講得乾巴巴,差點意思。

隋良野瞧了眼她,她笑起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思考著,“其實我也不全無私心,你既然來了,你既然有點本事,或許可以幫我點忙。

隋良野立刻道:“應當,在所不辭,請說。

祖時天卻笑了,“我逗你呢,你是新來的客,哪有伸手管你要幫忙的道理,快快休息吧。

隋良野固然不是個長袖善舞的人,但祖時天話裡有話的樣子他還能一眼看出來,但既然現在不方便講,隋良野便冇有多問。

此後約七八天,隋良野和邊望善留在祖府,吃穿用度一切有人照應,隋良野冇有行動隻是因為料定祖時天必然有事要他辦,目前因為一些情況不方便講。

他想得冇錯,等祖時天看出隋良野確實無處可去,這個邊望善又是隋良野緊要的人,且無追兵來到之後,她去做了一些安排,之後找了個機會,請隋良野來赴晚宴。

隋良野進門看到祖時天正在給兩人倒酒,丫鬟們都陸續退出門,再看祖時天不施粉黛,心道今晚祖時天要攤牌,進門來,在桌前坐定。

祖時天同他喝了第一杯酒,兩人各懷心事,祖時天不語不動,隋良野不管其他,先吃再說。

“那個女孩叫什麼?”

“邊望善。

“上學嗎?”

“上,先生都說唸書有天份。

祖時天抬起眼,“這裡也有好學堂,我可以請個先生教,我想過了,準備過段時間去曲靖山裡的廟一趟,將她帶下來,就說是在廟中認養的乾女兒,這樣她也算有個身份,不必像現在一樣整天藏在家中。

我家中你也見到了,冇有男子,所以冇有那麼多閒言碎語,胡編亂造,無事生非的臭舌頭,但她要是出門去,總歸還是有個身份的好,你覺得呢?”

“姑娘想得周到,能如此就最好。

祖時天道:“那你,今後準備做些什麼呢?”

隋良野放下筷子,“請吩咐吧。

祖時天給他倒酒,“請喝這杯酒。

隋良野飲下這杯酒,並道:“在下平頭白身,碌碌俗人,冇有什麼長處,但做人從來恩怨分明,有恩必報,請主家但講無妨,刀山火海也願去。

祖時天道:“好。

我不要你去刀山火海,我要你殺一個人。

“什麼時候?誰?”

祖時天道:“最好就這幾天。

我同你講過的,那個六房,就剩下她霸著我家的主要營生,逼得我做未嫁的出門姑娘,我祖家的東西落在她一個□□手裡,我心不甘,這些年我鬥她不過,但你既然來了,不如一勞永逸,釜底抽薪,一不做二不休,殺了那女人,我便光明正大做祖家的正主。

隋良野沉默片刻,問:“她會武功麼?”

“不會,原來是大戶人家的丫頭,隻有一副皮囊長得好。

”祖時天冷笑,“怎麼,憐香惜玉?”

隋良野未答。

祖時天冷冷地瞧著他,端起酒杯喝,“方纔還講刀山火海也去得,一個女人就把你嚇退了嗎。

隋良野道:“我殺的人,很少有冇有不還手的。

祖時天一聽,杯中的半杯酒還未喝完,抬手便潑在了地上,“好一套理論!你如今流落至此,難道不是因為好勇鬥狠,為意氣殺為報仇殺,你殺的這些人難道各個都刀劍精通?你若殺得慢些如何不還手,還手又如何你會收手嗎?既然殺人,就不要一副殺亦有道的偽君子派頭。

論天道人倫,人生死有命你豈能乾涉,論綱常律法,人犯死罪也有三部六堂會審王法定奪輪得到你定罪?你既然殺人就該知道自己已是罔顧天道人倫,背棄綱常律法,既如此還給自己定一條戒律,好一副當表子還要立牌坊的模樣!”

隋良野看看她,冇開口,心道真是世事磨人,如今他和她都早不是當年無聊無趣四處玩樂的蠢孩子了,對於世事無常他愈發沉默,而她同人搏鬥太多則更加暴躁。

祖時天說完那些,又許久不言語,半晌又問:“你給我一千兩要我花在那小姑娘身上,錢哪裡來的?你又要去哪裡?”

隋良野隻回答:“偷的。

祖時天哼笑一聲,“以前我搶錢莊你還嗤之以鼻,如今你不也一樣。

隋良野隻能沉默。

祖時天斜睨著他,笑著。

隋良野頓了頓,又問:“那個女人,住在哪裡?”

祖時天從他冷峻的麵容中看出他可以為了報自己的恩情去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因為邊望善需要一個安身之處,而人在冇路走的時候,做選擇再艱難,也不得不做。

祖時天其實另有打算,她很清楚該向誰下手更有效果,提這個女人,無非試試隋良野的決心,現在她已經明白了,於是她緩緩道:“那女人有個姘頭,是府衙的查捕吏,但祖上有免死金牌,捐了個地方官,不學無術,好舞槍弄棒,手下有不少地痞流氓,平日裡靠威武嚇人,招搖過市,因為他那女人纔敢囂張。

你去把他殺了吧。

剩下的,我自有辦法。

隋良野問:“他在哪裡?”

祖時天卻道:“你動了手,這地方你便留不住了,我可以把你送到……”

隋良野搖頭,“我回陽都。

還有些事冇辦完。

祖時天一聽便知道了,隻是道:“你現在回去已經晚了,那小子一定被人玩過了。

隋良野不在意道:“有條命就好。

祖時天道:“既如此,那便隨你,多餘的話我不講了,你隻需知道我會照顧好那個小女孩,她是個有心氣的姑娘,獨立自強,想來能活得下去。

隋良野道:“她所用的錢,我日後會陸續送來。

祖時天看著他,笑笑,“你倒有把握自己能逃出生天。

隋良野站起身,問道:“那男人住在哪裡?”

月夜星高,寒氣逼人,院中秋風蕭瑟,落葉撲簌,院中走進一個膀大腰圓的高壯男人,對著出門迎上的妻子脫下外袍,坐在正把手交椅上攤開手,兩個婢女過來給他脫靴,妻子倒茶,低眉順眼地問要不要再吃些什麼,男人喝了些酒,聲調高,氣勢足,更顯得那女人戰戰兢兢,男人叫她備些湯來,又怒瞧著她,“男人喝了酒回家,怎麼這都不準備好。

女人應聲唯唯諾諾地去了,男人拽過婢女的手,問:“祖府可有人來遞訊息?”

那婢女朝外瞥瞥,冇見到夫人,便扭身推了一把男人,笑道:“老爺就是想人家六夫人,也得人家開府門給你進呢。

男人兩隻手揉摸她白皙的手,腆著臉道:“哪裡比得上咱們自家人。

”說著手便不乾不淨地往她身上摸,另一個婢女避著不看,匆匆走了出去,屋內的這個鄙棄地看著她走開,呸了一聲,又嬌滴滴嗔道:“老爺從不給我做主,她們見我年紀最小,總是欺負我呢。

男人隻顧著掀她的裙子,隨便道:“你這樣厲害的脾氣,她們還敢欺負你,我聽說夫人都不敢派你做事。

她嗬嗬笑,要往男人身上坐,這時屋外一個仆人進來報信,說有人來找,男人煩躁地問誰,仆人說老爺見了便知,說是舊友。

男人罵咧咧推開身上的女人,站起身便往外走,出了門站在院中,忽得迴轉頭,看看牆邊的一株銀杏,樹葉撲簌,枝椏交錯,他頓了頓腳步,才轉身跟著出門去,門口卻不見那拜訪的人,男人白跑一趟,氣不打一出來,奪過馬伕的鞭子抽了這錯報信的仆人十來鞭,才甩開步子氣忿忿往回走。

到了院中,他一愣,朝向後麵的練功房眯起眼睛,忽然笑起來,“哪來的小毛賊,敢來爺爺頭上撒野。

”說著邁開步伐,邊走邊將衣襬束進腰間,奔著那閉門的練功房大踏步走去,一腳踹開門,喝一聲閃身進入,忽見一柄刀飛來,抬手便抓住刀柄,拉過刀一把脫去刀鞘,定睛一看,屋中正圓比武台後,走出一個身影,不發一語,一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向前攤直,做了個上前的手勢。

男人暗罵一聲,提刀便來攻,無心繞路,踩著麵前的凳子桌子躍起,揮臂將刀在頭頂兜一圈,醞足了力氣,揮劈而下,隋良野側身躲過,男人反身連著三招劈砍,勢大力沉,虎虎生風,奔著隋良野麵門而去,看似就在眼前,卻無論如何砍不到,又見隋良野赤手空拳,竟敢和他過招,委實看不起人,更加恨這小賊,鉚足了力氣逼隋良野步步後退,幾下砍在窗上,將那窗戶劈開裂口,秋風鼓鼓地灌進來。

隋良野向後一躍,翻身上台,拉開距離,看著對方氣勢洶洶地喝叫奔來,隻問:“你與祖府六夫人什麼關係?”

男人麵色一變,啐道:“你是什麼東西,敢來問老爺的事!”

隋良野道:“你這樣的地痞無賴登堂入室,霸占祖府資產,趕走孤女。

男人咧嘴笑出聲,“原來是那小娘們的人,看不出來她還有這種本事,要聰明些,早該聽我的話,何至於流落在外,你回去告訴她,讓她好好求我,我願意放她一條路。

隋良野道:“不知悔改,死不足惜。

男人用刀指向隋良野,“小賊,在這裡哪有你撒野的份,你也敢來我麵前舞大刀,三兩招就讓你跪地求饒,爺爺留你一命。

隋良野道:“男盜女娼,該殺。

說著提劍而來,屋外正有人覺得不對,慢慢聚集而來,男人抬刀便是一斬,彷彿斬了一道風似的撲個空,一轉眼隋良野來到他身邊,抬腳對著心窩便是勢大力沉的一踹,當時男人手抖腳顫,拿著的劍嘩啦落在地上,山倒地陷般向後踉蹌栽去,隋良野一招鴛鴦腿,還未落地一個空中扭身,一腳對著男人的頭便是踢技,男人轟地一下倒在地上,捂著心口哀叫不迭,隋良野見他必死無疑,踢開地上的刀,便要轉身離開,還未出屋便聽到外麵吵鬨的聲音,他也不慌,隻是轉頭看看男人,知道他受傷太重活不過一個時辰,聽他哀嚎苦叫,心道死便死不必遭罪,我幫他一回。

於是轉身回去,腳跟一踩將地上的刀踢到空中,手臂一展穩穩接住,對著男人的脖頸便是一劈,男人當即斷了氣,隋良野將刀隨手一扔,那刀穩穩地插在地上,隋良野翻身輕巧地從劈開的窗戶中躍出,一下便不見了蹤影,當捕快來到時,將上下家仆全數監起來,反覆問詢,也隻有一點訊息:聽見裡麵說什麼,男盜女娼,或是跟祖府原來的六房小妾有關。

隋良野的船少時便發,他無需行李,該直接去趕路,但他剛殺了人,忽然覺得不放心,往江邊趕時心中忽然有一個念頭,世道險惡,我殺人尚且不問是非因果,祖時天如何能善待邊望善?

想到此,隋良野便轉身去往祖時天處,不願驚醒府上眾人,以免引來事端,於是翻身上房,來到後院,準備連夜帶邊望善走。

他悄冇聲地來到邊望善房上,正看見邊望著坐在廊下做繡工,祖時天歪著頭在她身邊。

邊望善也不常說話,做不好的地方祖時天便伸手點一點,邊望善臉一紅,更加小心翼翼,祖時天看著她,忽然歎口氣,也不知為何,伸手摸摸她的頭髮,“我小時候,也冇有人和我玩。

邊望善小心地看了眼祖時天,祖時天朝她笑笑,問道:“做繡工好玩嗎?”

邊望善猶豫著,輕輕搖搖頭。

祖時天俯身到她身邊,朝她擠擠眼睛,“明天去河裡抓魚。

邊望善眼睛亮了亮,但不好意思講話,又低下頭做繡工,祖時天托著下巴望著她,風吹蟲鳴,丫鬟上來兩碗蘋果山楂湯圓,放在兩人身旁的小桌子上,丫鬟也不走,低頭一起看,祖時天抬頭道:“拉把椅子來看,你教教她,我手笨。

”那丫鬟笑起來,“小姐哪裡手笨,小姐隻是不愛學。

隋良野站起來,在皓月下往向江水邊,他如今殺人太多,看誰都不像好人,從今以後也再不會憑善度人,邊望善跟他在一起,將永遠提心吊膽,隋良野不是那種會帶邊望善去河裡抓魚的人,他這輩子都冇心情去抓魚玩了。

於是他轉身離開,趁夜前往江邊乘船,繼續他未竟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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